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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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在門外偷聽,而太宰治在屋內始終保持沈默。他沒有回答芥川龍之介拋出的任何一個問題,只要是關於中原中也這個人的,他發現自己就會習慣性地將自己埋葬包裹到不露絲毫痕跡。

他也不知被什麽影響了,多數時候也睡得不夠安穩,夢境連連。起初以為自己是過度擔憂中原中也的個人安危,但在看到他回來並且無事後,應該松了一口氣的自己也沒見好轉。

他開始頻繁地回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些事——那些縈繞在他悠長歲月裏帶著血味的前塵和哀憐。

死亡毫無意外是一個人在世間的終點。

太宰治以前對此深信不疑。

他看向窗外的無邊夜色,回憶裏那已是好幾百個年頭之前的月夜,他想自己是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晚上那些事的,他還清晰地記得與中原中也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呼吸、每一滴眼淚和每一灘血跡。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像金魚只有三秒記憶,但事實是無論過去多久,中原中也被血染紅的雙手摸上他手背的滑膩觸感都揮之不去。

激烈反抗中用來刺傷費奧多爾的匕首被對方冷笑著丟在血泊中,人類的力量比起血族是脆弱不堪一擊的,中原中也想來當時必定比他還要沈著,當中原中也發現他們之間只有一人可以活下去時反而冷靜了,他很清楚,倘若他也死亡就意味著剛被迫成為血族的太宰治也沒法活下來。?  所以他撿起被血染紅的匕首,堅定無比地反握在手,拖著步伐走到太宰身邊,將他的眼睛蓋住,在他耳邊難得地語帶輕笑:

活著的那個總會更痛苦些,所以這次還是挨到你吧。

在持續不停地焦躁的痛苦中太宰治雖然神志不清,但還是察覺到中原中也的意圖。他開口發出了幾個幹涸的音調,卻蒼白無力,改變不了對方的決意。

下一秒甜美的血腥味在他鼻尖散開,太宰治幾乎是依循著獸類本能舔上了中原中也手腕的裂口,血殷殷地從極深的口子裏流出來,他迫不及待接受了對方的饋贈,心中唯一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現在停止這一切還來得及,但中原中也用力地摁住他,不讓他離開。

他說,還是你更適合活下去吧太宰。

目送中原中也在自己身邊生命力漸失的感覺讓他差不多要絕望得發瘋,但是甘甜血液湧入喉嚨的快意卻讓他像個不知底的魔鬼一樣索求更多。一直以來他是多麽痛恨血族的存在,可他現在卻像一個血族那樣靠著愛人的血活下去。謀殺,吸血,尋找下一個目標,成了費奧多爾給他的無法掙脫的詛咒。

可對方認為這是對人類肉身的大方饋贈與改造,甚至在瘋狂的大笑中說如此一切就完美了,太宰治會成長、變得強大、煥然一新,成為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涯裏的最高傑作。

他看到中原中也的生命被徐徐凍結在自己的貪婪之中,這件事他永遠無法忘記,也永遠無法原諒,中原中也用死亡保護了太宰治,他們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反了,身為支配他反而被自己的從屬用血液保護了起來。

太宰治的雙手握緊了又松開,指甲一次次深陷進手心肉裏,再深一點就能劃破皮膚滲出血珠。他覺得痛,即使因為血族卓越的恢覆能力關系這個傷口很快會痊愈,他也會痛。

這讓太宰治第一次嘗到痛得生不如死的滋味,所以某種程度上他恨過中原中也這個自私的膽小鬼。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永遠無法忘記以及無法回覆的愛。

此後生無邊際的漫長歲月中,太宰治一個人,也只能一個人,承載這段記憶走下去,如同中原中也在血色裏的臨終囑咐。

他成為一個可恥的逃兵,成為飽受良心譴責的亡命之徒——在滿月之夜走過樹海遠山,在半月來時走過島嶼岬角,在曉隨殘月時走過荒城街道。

他一直記得中原中也躺在自己懷中的眼神,那雙藍色眼睛仿佛還有一萬句話要對自己說,但最後縈繞在他耳際的只有一聲聲永遠未完的嘆息,還有難得的眼角笑意。

……

直到某個午後他在咖啡館的收銀臺前瞥到那個再次來到這個世界的男人站在他身邊,伸出手漫不經心地接過熱咖啡和三明治。

重新站在他身邊的中原中也雖然不認識他,但太宰治死去的靈魂卻在那一秒活了過來。

此後他猶豫過是否要將兩人天方夜譚的過往告訴如今這個煥然一新的中原中也,但他發現自己辦不到。一旦他們再次並肩站在一起,也意味著再次成為彼此的弱點,當年痛苦隨時會重蹈覆轍。

更何況如今的他還是一只徹頭徹尾的吸血鬼,太宰治無法也不能把中原中也自私地捆綁在自己身邊,他必須隔斷所有悲劇發生的可能來確保彼此的相安無事。

直到後來他發現自己也不總是正確的。令他從自我安慰中醍醐灌頂的是那個唯一知道他前塵往事的織田作之助——這個唯一的知情者在臨終前對他笑著說,既然無可推諉,那還是卸下面具活得比較輕松。

所以太宰治小心地顫抖地試著踏出第一步,而中原中也也答應了。但他刻意保持了兩人間的距離,也時常察覺到中原中也內心對他設置距離這件事的憤怒和失落。可他無法坦誠地心口如一,他害怕如果連自己都被荷爾蒙控制理智,那麽兩人很快就會重蹈覆轍,其中一人走向滅亡。

幾百年來他比誰都清楚,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從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只是這一次太宰治想主動出擊,避免淒慘的被動處境,然而即使如此最擔憂的事還是降臨了。當中原中也沒有正常沒出現在辦公室後心裏就產生了隱隱不安,他第一時間趕去公寓,裏面空無一人,幹凈得一塵不染,浴室玻璃也早就換了新的,清楚倒映出自己糟糕極了的臉色。

然後事情朝著他最害怕的方向一路發展。

在找不到人的第二十四小時後,森鷗外將中原中也列入失蹤名單,於是他火燒火燎地請求森鷗外讓他獨自處理這件事。兩人在屢次的矛盾後中原中也不願意打開兩人的聯結通道使彼此心靈相通,但太宰治依然強行循著微弱的蛛絲馬跡,尋到了某些線索——很不幸的是,中原中也真的落到了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只狡猾的吸血鬼手中,二度。

不幸中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還是早就該死了的自己。費奧多爾成就了他的痛苦,也成就了他的非凡的能力。太宰治傷痕累累將人帶了回來,用自己的血治好了他的傷口。接下來他沒有猶豫,易如反掌進入中原中也的意識,貫穿入他的神經和感官,汲取他的記憶,自作主張把中原中也生命中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抽離了——甚至連一秒鐘的共同記憶都不給他留下。

他希望中原中也的精神和意識裏不會再有名為“太宰治”的存在。

幸好你還活著。

那一日失血過多的他吻著失去意識的中原中也的額角想。

好夢,中也。

然後他徹底割裂了兩人的所有聯系,連藕斷絲連的碎片都被收拾幹凈。

遲暮的天空中有雨滴落下來,帶走熟悉的聲音,帶走熟悉的溫度,打濕公寓的玻璃窗。被雨水浸潤的天氣,適合他們久別重逢後的再次告別。

……

“然而,中原前輩知道嗎?”

芥川龍之介又問了一遍。

芥川龍之介不會明白中原中也對他而言是怎樣的存在,正如他也無法想象百年前中原中也選擇讓他活下去的心情。這段往事被太宰治藏在歲月裏被塵封,如今連唯一的知情人都已死去,而中原中也更不會記得他們前兩次無法清算的糾葛。

中原中也現在認識的太宰治,只是眼前這個如一張白紙的太宰治。

那樣就夠了,他笑著想。

“他不知道,也不會知道。”

他怎能再次讓自己最在意的人陷入險境?那個眼中總是閃爍著驕傲的光的人,那個他藏心裏藏了如此多年的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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