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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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召開的雷厲風行並且主題明確,就是就著上午韓航班機滑出跑道的事故來找空管們問責的。

“投訴我們塔臺?有沒有搞錯?他們這是惡人先告狀!”一線空管們第一個不服,資料一甩就站起身來。

忽然聽到這樣的結果,連向來沈穩的周婷也掩不住自己的詫異。

“韓籍飛行員反應跑道上有異物,飛機是為了避免撞擊異物急剎才會導致滑出跑道的。”

話這麽說,周婷第一個不信,“不可能!”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確切,“當時我一直盯著跑道。”

“現在你們雙方各執一詞,我們沒有辦法定責。”

“要查查他們去啊!”

“查是要查的,不過……”民航局的代表支著手咳簌一聲,“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很遺憾,相關人員只能暫時停職了!”

“……”兩個實習空管看著周婷面面相覷。

“局方這樣是不是太過武斷了?”周婷皺皺眉頭,“我們的工作明明沒有出現任何差錯,沒有理由就這樣莫名其妙給我們停職!”

“涉事飛行員也停飛了,沒有什麽所謂的區別對待,像跑道異物這樣的低級錯誤我們也認為你們不會犯,但是特殊時期,希望大家能理解配合工作!”局方領導推推眼鏡,說的波瀾不驚。今年從開年起本就是事故高發的年份,民航局更是來個一刀切,只要是有事故隱患的自然統統不能放松,只要是能提高安全保障,大有寧可錯殺一百不能放過一個的態勢。

航安是民航局永恒的朱砂痣白月光,因為這不僅關系著民航局在圈子裏舉足輕重的地位,更在某些方面決定了國家在整個世界不可撼動的威嚴。於是在良好的安全飛行記錄面前,幾個小小的一線空管又能算得上什麽呢?

兩個實習空管和周婷這個坐席帶班主任就和昔日忙碌異常的18R跑道一樣,終於一同歸於沈寂。

周婷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想不開,但是突入其來的變故總是會讓人產生出一些郁悶的情緒,並且這種情緒一旦產生,就會如同烏雲一樣久久揮之不去。

再後來,18R跑道被迅速修覆並且恢覆了使用,一條跑道在一個年吞吐量世界第二的機場面前,占據著不可動搖的位置,而發生在那上面的事故征候的調查結果顯然是更加遙遙無期,一時間難以蓋棺定論。

局方對周婷的解釋並沒有充分的信任,並且照發現態勢來看大約查不出什麽,事故原因大有可能一分為二,飛行員空管各占一半。

————————

啤酒罐子在周婷面前打了個轉,骨碌碌的滾了很遠。

對於停職,周婷做出了劇烈的抵抗,但是顯而易見,這在決策面前猶如螳臂當車。

究竟是什麽異物落在了跑道上導致3355滑出,沒有人知道,並且那東西始終難以在周婷的腦海裏聚現化。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短短一天之內感受到從一個極端驟然到達另一個極端這樣的突變,或許對周婷來說,這急促又突然的變化本身就是一種考驗。而且已經過了一周的時間,如果局方內部認定了責任方,又怎麽會久久的晾著這個有玩忽職守嫌疑的人呢?

周婷打開新的啤酒罐,喝了一口沒有急著咽下去,嘴裏充滿了啤酒冒泡泡的酥麻感覺。

因為住在機場附近,頭頂上每天都有飛機來往不斷,這些飛翔著的東西好像離她那麽近,又好像離她那麽遠。

周婷伸手擋了擋略微刺眼的陽光,終於發現自己又是以同樣的方式在這裏坐過了整個通宵。

腦子在一瞬間似乎是有些混沌的,眼神也漸漸的渾濁起來,周婷無力的搖搖頭,用盡了力氣也站不起來。

“周婷!”蘇璉接過電話就忙慌慌的循著她說的地方找來,饒是這樣,真正找到那個半死不活坐在公園長椅上的人時,時間依然毫不留情的推進到了中午。

“沒事,有點暈!找你扶我一把!”周婷咧著嘴一笑。

“你嚇死我了,打了那麽多電話怎麽不接?”

周婷這才下意識一摸:“手機丟了!”

“你這到底怎麽回事?”蘇璉看著她一副頹喪的樣子,“大白天不去上班又不回家睡覺,擱這犯什麽神經?接完電話我還以為你就等著我給你收屍了!”

“哎喲,蘇醫生您盼我點好成不成?我死了不增加你工作負擔啊?”周婷叫蘇璉扶著站起身來,腳下的啤酒罐子劈裏啪啦倒了一地。

蘇璉的動作停頓了,“你不會,在這喝了一夜的啤酒吧?”

周婷沒有說話,當作是默許。

蘇璉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就將周婷扔回公椅上。周婷被這猛烈的一摔震的醒了一半,但身上的酒氣總歸沒有散去,她皺皺眉頭,含糊著嘟囔道:“幹嘛?我又不是你床上的抱枕!”

“你腦子是不是有洞了?大半夜不回家危不危險你自己不知道嗎?”蘇璉又氣又心疼,狠狠的臭罵了周婷一頓,臨了氣呼呼的坐在周婷旁邊:“到底怎麽了?你好端端的……”

“下崗,待業!”

“?”

周婷似乎是被烈日曬了一陣子,整個人都清醒了一大截,她長呼了幾口氣,將身子往前探了探,“看報紙了嗎?”

“我忙的狗一樣你不知道?哪有空看報紙?”蘇璉哼了一聲,不滿的提醒道。

“上周,韓航的飛機滑出跑道了。”周婷不急不慢的說著。

“然後呢?”

“原因不明,相關人員全部停職調查,已經一周了。”周婷說著指了指自己,強調道:“相關人員!”

蘇璉不安的換了個姿勢:“調查的有動靜嗎?”

周婷搖搖頭,此時無聲勝有聲。

“那你就擱著等著成仙?”

周婷又搖頭。

“你倒是說話呀,別跟嗑了藥似的光一個勁搖頭行不行?”蘇璉有點急。

“我想辭職。”

周婷是個特別要強的人,這一點蘇鏈一直都知道。但凡是做事,買東西,哪怕是玩游戲,周婷都不允許自己有一絲疏忽大意,而且在很多事情的處理上有著近乎苛刻的原則。

有了某些背景依托,蘇璉對她這樣的決定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人言可畏,周婷明白,就算自己三個月之後覆了職,事故沒有定論對她來說也像是背上了一個人生汙點,一個四級空管疏忽大意釀成事故征候,豈能是開個玩笑就過的?對於這個她說不上深愛卻仍舊耗盡心血的工作,周婷忽然覺得自己特別特別累,何況她這樣貌似不在意實際上卻一直在為了自己的職業暗自努力拼盡全力的人,又怎麽會受得了這樣明晃晃的質疑和冤屈。

從周婷的瞳孔裏能看得到她的未來,心死了,沒有未來。

所謂心大,自信自強,職場精英都是真的,可是一但找到這種人的弱點,往往一擊必殺。

“辭了職,去內蒙古搭個帳篷,放羊!”

蘇璉一笑:“那你少養點,要不然還得流控。”

“到時候請你過來吃羊肉。”

“我還得要芝麻醬和韭菜花,腐乳也要!”

“那沒有,你還是自備吧!”

蘇璉笑得越發燦爛,卻又忽然沈默下來,“這事你準備和叔叔阿姨商量嗎?”

周婷笑了,“他們也沒打算管啊!”

周婷小時候父母工作很忙,所以基本都是姥姥帶著,雖然和父母都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但低下的相見頻率讓周婷從小就覺得自己身上有點留守兒童的味道。

蘇璉就租住在周婷姥姥家的院子裏,所謂“臭味相投”的人自然是相見恨晚,兩人見了幾次就熟了,蘇璉還給周婷的姥姥看過病,有時候姥姥叫孫女回家吃飯,一叫就叫回來倆。

“我回去看看姥姥,然後就辭職,離開北京。”周婷仰著頭,姥姥的期望也好,父母的教育也好,無非都是要周婷成為一個愛崗敬業追求卓越的優秀人才,她曾經做到了,但是直到3355滑出跑道,事實才讓她明白,只是她自己以為自己做到了,她還差得太遠,並且她用這樣的模子把自己套了進去,讓自己這麽多年來都錯誤的以為這是自己的夢想。

“人家都來北漂,你倒好,自己往外跑。”蘇璉收了臉上的笑,這半年來周婷身上出了那麽多事,先是談了幾年的男朋友莫名其妙出軌,又是難伺候的領導天天折磨人,領導還沒打發走這下直接停職了,要是再不爆發,連蘇璉自己都覺得異常,北京可能已經成了一個周婷沒有任何留戀的地方。“真就去內蒙古啊?”她想著問道。

周婷撲哧一聲笑了,“我同學在國外航空公司做簽派,請過我兩三次讓我過去看看。”

“那還成……”

“以後就上班時間好好工作,下班時間好好休閑,什麽年終獎優秀獎叫它見鬼去!”

“行,還能幫我代購化妝品,再勾搭個外國小哥什麽的……”蘇璉開始規劃。

周婷聽著她叨叨逐一把啤酒罐撿進垃圾桶。

也許很多人把這當作懦弱,或者可以確切的說這就是,但周婷自己橫在自己面前的坎兒,自己永遠過不去。

被莫名其妙的扣頂帽子最是不能讓周婷忍受,短短一周,刁小玲被調走,塔臺產生了較大的變動,這一切無不預示著空管局要出大事。

是不是這一程風浪裏被拍死的小蝦米周婷並不在意,塔臺上的天總是藍的,藍到包容一切。

“蘇璉,你說我走了會不會有人想我?”

“廢話,姥姥肯定想你啊!我還想著你給我買東西,然後……”

兩個人的思維交匯到一個奇怪的點上。

“怎麽可能?”周婷第一個出口否認,“那家夥怕是新女朋友都換三茬了!算了,不問了,我先去吃飯了!”

“周婷!”

“還有什麽事?”

“走的日子定下來告訴我,我去送你!”

“好!”

“辭不辭職都沒關系,但叔叔阿姨的事都已經過了那麽多年,能放就放下吧!總記著挺累的。”

“我知道!”周婷笑了,瞇著眼睛對身後的人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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