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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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拾肆把拿出來的啤酒默默放了回去,走出便利店,走進暴雨中,走到路口,攔下了一輛緩緩開來的出租車。

酒徹底醒了,他該回去了,被雨水淋透的頹廢模樣被同事們看到不好,會掃興。

車上,司機好奇地從後視鏡打量渾身滴水的祝拾肆,把冷氣換成了帶著暖意的自然風,風量調到最大。

知道對方出於好心,祝拾肆沒有阻止司機,絲質衣服浸了水變重,貼在同樣濕潤的皮膚上很緊很涼,風吹來,祝拾肆的鼻子又冷又痛,他預計自己要感冒了。

雨夜,從郊區開往市內還算暢通,祝拾肆在連打了幾個噴嚏後下了車,街景在水簾般的雨中有些失真,扭曲的路燈分散出幾團黃色光暈,祝拾肆在大雨裏茫然徘徊了幾步,恍惚找到公寓的門禁,密碼輸錯了兩次才進入大廳。

這個溫暖的空間是極安靜的,祝拾肆慢慢走向電梯,身上掉下的水珠跟著他的步子,嗒嗒響了一路,在他站進電梯的時候,雨水於雙腳下匯成了一灘深色的圓形。

反光的電梯門合上就像一面鏡子,祝拾肆木然看著鏡面裏的倒影,濕發成綹地耷拉在凹陷的面頰上,眼白和眼仁組合在一起像玩偶上的貼片眼睛一動不動,燈光下,臉是白的,脖子是白的,胸口是白的,水從頭往下掉,經過緊縛身體的衣服,一縷一縷,源源不斷,像個即將融化的雨人。

更像個淹死的鬼,祝拾肆對著電梯門冷笑。

十六層到了。

雨水跟著祝拾肆,在他沈重的腳步後拖行出一條蜿蜒的路,開門之前,祝拾肆踢到了一個東西。

他遲緩的神經沒有反應,繼續靠肌肉記憶開鎖,進門之前,哐當又踢了一下,東西滾了幾圈,祝拾肆這才註意到腳下的聲源。

一個方方正正的像面包一樣的小鐵盒。

和Q布,應該說是和方聽家裏的那個盒子一模一樣。

祝拾肆楞了近半分鐘,把滾得濕漉漉的鐵盒撿起來,輕輕撥開它蓋子的一角,在縫隙裏隱約看到了一疊淩亂的明信片。

咚,心沈沈地慢跳了一拍,祝拾肆懶散半垂的眼睛猛地睜大,緊接著心臟開始突突狂跳,他忙亂地往電梯口和安全通道掃了一眼,不見人影,他抱起盒子大步走進客廳,來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鐵盒從手中落向沙發,夜雨從窗口飄進來,帶著灰塵翻滾的氣味,飄到祝拾肆的臉上。

對面漆黑一片,只有密線般的雨絲,斜斜地從深灰色的視野中迅速劃過,方聽沒有站在十七樓的玻璃夾角,對面沒有亮燈。

極短的失落後,祝拾肆匆忙拉起窗簾,從褲兜裏摸出手機,黑暗的客廳中亮起一道冷光,屏幕很濕滑,觸摸不靈光,祝拾肆用手心手背擦了又擦,終於點到了方聽的號碼。

打給他?不打給他?

沾著水痕的屏幕花花的,上面冒出許多紅綠色像素點,祝拾肆走來走去,踩到了硬硬的紙片,觸感是一封信,從茶幾掉到地上的信,是方聽寫的。

方聽。祝拾肆念著這個名字,啪地打開客廳的大燈,同時按下了撥號鍵。

飽滿的光照投下來,雨聲似乎也小了,進水的聽筒裏,撥號帶著呲呲的響聲。

然後,祝拾肆看見從鐵盒中灑落的明信片和茶幾上、沙發上的信封混在一起,然後,祝拾肆聽見了“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突然恨方聽。憑什麽方聽可以若無其事地來,再若無其事地走,留下“證據”,讓祝拾肆知道他來過,他走了,並且告訴祝拾肆,你不可能忘了我。

他又知道這種恨是矯情的,無理的,是自找的,活該的。

迅速抽身,及時止損,成年人的感情不就該如此嗎?

於是在短短的仇恨之後,祝拾肆恢覆了平靜,像一個成熟大人該有的樣子,把手機收好,把明信片和信撿起來,把地拖了,但怎麽拖,地板上都是一灘水。

哦,原來是衣服上的水,忘了換了,忙碌半天,白費功夫,祝拾肆無力地倒在了沙發上,收好的明信片和信也隨手撂在了地面。

泛黃的和雪白的紙,幹燥的和濕潤的信,鋪在地板,把水跡蓋得嚴嚴實實,祝拾肆睡在軟墊邊,垂著手,眼睛盯著它們,腦中一片空白。

離手指最近的一封信幾乎全濕了,深藍色的字體慢慢透到起著淡淡黃斑的信封上,一段一段,內容斷斷續續。

“你眼中的紅痣是不是左邊兩顆,右邊一顆,我突然對這件事很好奇……我很想你……光看以數字作為的代號不能緩解我的思念。”

祝拾肆定住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恢覆了一絲生氣,視線慢慢在紙片堆成的小山上巡邏,茶幾腳下,祝拾肆看到了對應的回信。

“左二右一,你連我的樣子都忘了嗎?”

落款寫著加大加粗的“祝拾肆”三個字。

“呵……”祝拾肆笑了,他還記得九年前寫下這句話氣鼓鼓又暗喜的樣子,那時候真把方聽當成方書雲了,莫名其妙就在明信片裏撒嬌,好丟臉。

方聽當時的回信是什麽呢?祝拾肆的手指懶懶地在信堆裏撥動,找到了蓋著相應日期郵戳的信封,抽出信紙,時間的味道撲向祝拾肆堵塞的鼻息。

“我不會忘了你!我想你,非常想你,我要知道你的消息,可以嗎?你的近況,新聞,以前的事和未來的打算,什麽都好,我想知道,告訴我。”

字亂糟糟的,內容也亂糟糟的,以前為什麽就沒有覺得不對勁呢?兩兄弟的字跡雖像,當方書雲要工整很多,而且他也不會急吼吼地在信裏寫這麽直白的話,回頭看來,這些迫不及待的文字,完全就是出自方聽之手。

祝拾肆來了興趣,坐起來,翻找到回給方聽的明信片。

“我的近況呀?我和一個十六歲的弟弟作為空降的A組強推練習生,壓力很大。同組的有人都培訓四五年了,有人是童星出身,那個十六歲的弟弟會唱歌,我什麽都不會,唱歌也只能唱兒歌,我好笨,唉,做差等生的感覺真不好。希望在收到你下一封回信的時候,我的情況會變得好一些……”

竟然把穆笛也寫進去了?祝拾肆暗笑自己對“方書雲”的坦誠,剛進公司的時候的確夠笨的,每次考核都吊車尾,之後是怎麽振作起來的呢?祝拾肆好奇地找出方聽的回信。

“我們每個人的手心都有一個小宇宙,握住它就是握住了無限的可能性,所以,你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一句話,幾十個字,一筆一劃敲打在祝拾肆的心上,這句話太熟悉,熟悉得就像他昨天才說過,勾動起隱秘的回憶,碎片漸漸浮出深海,有零亂的光斑,有搖曳的秋千,有風,有樹,有眼淚,還有從一個掌心傳遞到另一個掌心的玻璃方塊。

額頭微疼,懶散的苦笑被一種想要流淚的肅然傷感取代,祝拾肆屏住呼吸,將紙山抱起來放在沙發上,一張一張把它們按時間擺好。

祝拾肆看到了一段漫長的,橫跨了九年的,從少年和少年,到少年和青年,再到青年和青年的對話。

他說訓練讓自己的體能變好了,問他國外的號碼,問他春節回不回來。他回答現在不方便,將來他們一定會見面。

他說他忘了分寸,向他道歉,跟他抱怨舞姿被同伴嘲笑。他安慰他,用了五頁信紙寫了一百個幼稚又老套的笑話逗他開心。

他向他報喜,告訴他自己終於被經紀人誇獎了,沾沾自喜寫下過時的網絡用語,揚言要吃甜食來一雪前恥。他說你正在變厲害,而且會越來越厲害,你註定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他講他登臺演出了,看到女生們為他尖叫,但他還是迷茫,害怕自己不能出道,也為曾經努力學習最終只有高中文憑而困惑。他說黎明前是最黑暗的,命運會把失去的東西以另一種方式補償回來,他會陪著他走到天亮的那一刻。

他快要出道了,和一個好朋友成為組合的雙C位,他說這個人讓我想起你,想起和你一起學習的日子。他刮掉“一起學習”下的塗改液,看到“在一起”三個字,他回信只寫了一句話,“太好了,恭喜你”,有一股酸酸的味道。

他繼續描述他和隊友的尷尬事,他看到了別人寫的小說,寫他們談戀愛、接吻還幹了其他不堪入目的事。他的信更短了,四個大字加一個問號,上下左右,占滿了一張紙——你喜歡他?

他否認了喜歡隊友,他讓他不要誤會,還說他現在對他也只是友愛而已。他的回信變長了,說他最近看過的書,種下的樹,參加過的棒球比賽,字裏行間跳躍著愉快的氣息。

然後他出道了,他寫他從未見過這麽熱情的應援,寫他被從前趾高氣昂的藝人叫做老師,寫他忙到一天要飛三個城市跑通告,寫他目光所及的地方全是他們的宣傳物料,寫他什麽都沒做就被黑粉攻擊辱罵,寫他的組合雙C位要變成單C位,他和隊友約好公平競爭,兩人的實力和人氣不相上下,再然後,他說他的隊友出事了,他遭到言論暴力,組合人氣大不如前,他很難過。

他一直陪著他,見證他的青澀,蟄伏,爆紅,如日中天和陡然墜落,再重新爬起來,和剩下的隊友努力讓組合回春,看他開始轉型成演員,看他為了曝光度不得不和隊友賣腐,再看他的組合從四人變成三人,再次陷入低谷……

他一直陪著他。

九年,方聽一直陪著祝拾肆,祝拾肆也一直陪著方聽。

眼淚掉啊掉,九十九張寄給方聽的明信片回到祝拾肆的身邊,被他握在左手中,九十九封從方聽那裏收到的回信,在他顫抖的右手裏。

還有一張明信片擺在中間,日期:四月二十二號,是那天祝拾肆沒來得及寄出去,被“Q布”奪走的那一張,它本來就屬於方聽。

祝拾肆流淚的眼睛最後停在了這張明信片上,他看到在自己的幾行字下,多了一些新鮮的,還閃著墨水光澤的短句——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出來比預計要長了一些,甜的部分排到下一章了,明天會盡早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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