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成雅蘭第一眼看到祝拾肆,就知道這是她想要找的人。

那天她剛好在嵐遙,雷霆時代唱片部的一個廠牌設在這裏,作為琉光娛樂的合作夥伴,負責人向成雅蘭推薦了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叫穆笛。

“他的嗓音條件很好,也有兩年的酒吧駐唱經驗,包裝下,走solo或組合都不錯。”

負責人彈掉煙灰,穆笛輕輕抖著肩膀,隱隱地低頭咳了兩下。

成雅蘭看著他,興致乏乏,這種業內互推的新人大多是有後臺的關系戶或者被金主包養了,穆笛穿得樸素,體貌也跟營養不良似的,肯定不是前者。

不知道這麽年輕的孩子被誰看上了,成雅蘭見怪不怪,點了點頭:“我去下洗手間。”

雅間在二樓,樓下是熱鬧的中庭,成雅蘭往下掃了一眼,目光定在了一個垂著頭的男孩臉上。

格格不入,這是祝拾肆給成雅蘭的第一印象。

不僅是他安靜的狀態在又鬧又笑的年輕人裏顯得格格不入,還有他的臉,五官,身材,氣質,都過分出挑了,以至於看慣了美少年的成雅蘭都倒吸了一口氣,楞了一下,快步下了樓。

成雅蘭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找祝拾肆,而是將同席的老師請到了酒店裏的茶座,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對祝拾肆的興趣。

“說真的,不是我潑你冷水,他恐怕對演藝圈不感冒,”班主任放下了成雅蘭的名片,“他文化課成績很好,在市裏能考前十的那種水平,這回他考砸了,我們都勸他覆讀。”

“成績這麽好?”成雅蘭對祝拾肆更感興趣了,“我還以為他是比較愛玩的類型,畢竟青春期的男孩嘛,他又那麽好看。”

班主任擺手:“不不不,從不搞什麽幺蛾子,很乖很刻苦的一個小孩,而且有一點我特別欣賞,他懂得體貼人,他爸在他高一的時候去世了,他媽一個人開餐館養家,每晚下了課他都去店裏幫忙,你說,現在的孩子,尤其是獨生子,掃帚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哪有像他這麽懂事的?”

班主任把祝拾肆的情況娓娓道來,成雅蘭越聽越欣喜,她挖到寶了!

“學……學委,我上次給你的同學錄你帶來了嗎?”

一個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女生被她的幾個死黨推到祝拾肆面前,祝拾肆正郁悶地喝著可樂,揚起下巴看上去,從女生不太服帖的粉色眼影下認出了她是同班同學。

“什麽同學錄?”祝拾肆沒興趣地又垂下了頭。

“就是上次……上次讓你寫好了還給我的呀,”女生被死黨搡了一把,鼓鼓的胸脯差點撞到祝拾肆的臉,她回頭打了兩下,遮住衣領彎下腰,細聲道,“你看到我寫的那句話了嗎?”

“……”祝拾肆盯著可樂裏爆裂的小氣泡楞了好一會兒,意識到身邊還站了個人,茫然回頭,“嗯?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麽?”

死黨們大笑,女生塗著腮紅的臉變得更粉,同桌的男生起哄:“她說她愛你!”

男生抱著頭滑稽地躲了幾拳,更是誇張地叫道:“學委,她愛你!愛你!”

愛?祝拾肆聽不得這個字眼,一聽就煩,一聽心口就疼。

女生追著男生打,死黨們嘻嘻哈哈幫著圍堵,祝拾肆趁亂走了。

愛?他對方書雲都沒說過愛,憑什麽這些人敢說愛?膩歪!肉麻!惡心!

“學委跑了,新郎官跑了!”

身後玩得起勁的同學們在開心亂嚷,煩躁的同時,祝拾肆又有點慶幸,幸好今天方書雲沒有來,不然讓他看到自己被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多丟臉。

祝拾肆快要走到門口,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塗著黑色指甲油的五指張開,牢牢鉗住祝拾肆的胳膊,一張名片遞向了他。

“你好,我是琉光娛樂的經紀人成雅蘭,我想跟你談談。”

晚上,孟棠忙到淩晨兩點才稍微有空,夏天的夜宵店生意火爆,祝拾肆有時候會過來幫忙,一直到收攤才回去。

孟棠知道祝拾肆有心事,想找點事情分散註意力,便由著他來店裏做事。

今天晚上的祝拾肆有些反常,悶悶不樂之外還多了點欲言又止的猶豫。

“願願,你是不是有話想對媽媽說?”孟棠坐在了祝拾肆身邊。

“我……”祝拾肆從褲袋裏摸出成雅蘭的名片,慢慢推到孟棠面前,“我覺得這個……”

“她說可以提供免費的培訓和包裝,而且,咳,而且培訓期間還有工資……我覺得還挺好的。 ”祝拾肆邊說邊揉著臉,說完,臉都給揉紅了。

孟棠看了看名片,沒有說話。

“而且就算覆讀,也可能再次發揮失常,我覺得……”祝拾肆咽了下喉嚨,輕聲道,“沒必要。”

“是你真的想進娛樂圈,還是想幫媽媽分憂?”

孟棠擡起了頭,認真的目光讓祝拾肆想躲。

“……我想進娛樂圈,”為了讓自己顯得堅定,祝拾肆把視線放在孟棠微蹙的眉毛上,假裝在看她的眼睛,“我想通了,上學也是為了賺錢,當明星也是為了賺錢,既然能靠臉吃飯,我為什麽不……不對,不僅是為了錢,我覺得這份職業也不錯,我很感興趣。”

噗嗤,孟棠笑出了聲,嘴角卻藏著苦澀:“願願,你還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以前叔叔阿姨說你好看,你不喜歡,還瞪他們……一轉眼,你都這麽大了。”

祝拾肆的臉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被他無處安放的手揉成這樣的,還是被孟棠看穿後的尷尬所致。

“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嗎?”孟棠再問。

“是。”

“那你就去做吧,媽媽支持你,”孟棠閃爍著水光的視線輕輕落在名片上,“媽媽相信你,不管在哪個領域,你都會做得很好。”

那天淩晨,祝拾肆沒等孟棠收攤就先回家了。

他走在路上哭了一場,想起白天成雅蘭游說他的話,每一句都說中他的心坎 。

“我聽你班主任說了,你媽媽一個人供養你上了高中還要上大學,到了大學,要學到東西根本沒時間去打工,四五年的負擔又壓在你媽媽身上,聽說你三月份跟來店裏鬧事的混混打了架,你去上學,誰保護你媽媽?”

“以你的外形條件,進了公司我帶著你,直接讓你進A組練習,不出道都有很多曝光的機會,曝光意味著什麽?曝光就意味著錢,加上工資,一個月頂普通白領半年,你媽提前退休。”

“你說你只學天文,我跟你講,你們年輕人要經歷了才知道,愛好一旦成為工作你就失去了這個愛好,你來我這裏做藝人,跟你研究天文學並不沖突。”

這些話就像魔咒在祝拾肆腦中揮之不去,他的確缺錢,需要一個改變家庭現狀的機會,他也缺勇氣,表白失敗和高考受挫讓他緩不過來,就算再覆讀,這種一蹶不振的狀況也會持續下去,他沒有勇氣再去面對一次失敗了。

路上,祝拾肆明白了一件事,他一向自視甚高,其實他根本沒那麽優秀,也不堅強,甚至會懦弱地選擇逃避,意識到這個事實,祝拾肆又哭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接受它。

回家之後,祝拾肆擦掉風幹的眼淚,從抽屜裏找出了一個舍不得用的綠皮筆記本。

他在筆記本封面後的內頁寫下了——《巨星手冊》。

***

如果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方書雲高考前的狀態,那這個詞一定是“落荒而逃”。

從祝拾肆家中落荒而逃,從學校落荒而逃,從生長了十八年的土地落荒而逃。

然而當他逃到大洋的這一岸,關掉手機,切斷一切和祝拾肆的聯系,他還是會在閉上眼的時候看到祝拾肆渴求的輪廓,聽到他熾熱的表白。

方書雲害怕祝拾肆的眼神,那麽直白懇切,就像不對他報以同樣的感情就是罪過一樣。

這份燙人的同性之愛,方書雲只在書中見過,那本書的名字他還記得,叫《似水柔情》。

方書雲並不是對這種感情毫無察覺,有些時候,有些瞬間,他們之間的關系超過了朋友,而方書雲把這種微妙的暧昧理解成了高於友情的親密無間。

他不想跨越雷池,也不想把雙方純凈的關系加入同性的愛|欲,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就像他不知道如何向祝拾肆啟齒他早已打算出國上大學一樣,他逃跑了。

無所不能的坦誠的勇敢的方書雲,逃跑了。預定中的各奔前程毫無征兆地提前發生了,變成了分道揚鑣。

姥姥姥爺在方書雲離開之後被徐弦接到了她和方笠文在學校附近買的公寓,紅磚房子冷清了下來。方書雲不止一次夢到祝拾肆,夢見他身穿牛仔棉夾克,騎著自行車,從院前小巷的路燈下穿過,方書雲在夢裏叫他,追趕他,祝拾肆從不回頭,越騎越遠,飛快消失在薄霧蒙蒙的黑夜中。

夢裏的場景,依稀和祝拾肆第一次到他家做客的那天晚上對應著,方書雲醒來後眼睛通常是紅腫的,他最珍惜的友情瀕臨死亡了,他會保持低落的心情一直到下午,再為弟弟入獄的事煩惱很久,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捱到八月,方書雲在猶豫很久之後,決定作出一些改變。

他在格登希爾市的天文臺買了一沓明信片,回到家裏,寫廢了十幾張,剩下最後一張,他省去了過渡和修辭,刪減了解釋和道歉,只寫了一句話。

“拾肆,你還好嗎?”

九月,方書雲收到了祝拾肆的回信,也是一張明信片,封面是楓原市的天文館,背後寫著一大段迫切又克制的文字。

方書雲讀了幾遍,吸了很多次鼻子,用了兩張面巾紙,最後像埋葬一只脆弱的蝴蝶屍體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壓在了厚重的行李箱底。

這份友情確切地死去了。

祝拾肆註定會在娛樂圈大放異彩,方書雲堅信。

在不夠包容的大環境下,同性戀的身份將成為他星路的阻礙。

如果和祝拾肆保持著聯系,以祝拾肆執著的性格,以他們比友情更親密的深情,難保以後會發酵出什麽新聞,這對祝拾肆而言是一顆定時炸|彈。

方書雲沒有回信,帶著祝拾肆的明信片離開了格登希爾。

十月份,祝拾肆寄來了一張內容與上一張幾乎相同的明信片,裏面只多了一句對方書雲有沒有收到信的疑問。

這張明信片,最終送到了方聽塵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