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一家三口同時看向祝拾肆的手機,孟棠和祝明長對視了一眼,默默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是方書雲打來的,祝拾肆按下接聽鍵。

“今天心情如何?”

“好些了。”

“那就好,”方書雲在那邊輕輕地咳了兩聲,“我好像吹空調著涼了,頭有點暈,今天想早睡,所以……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祝拾肆沒對方書雲說過自己的生日,沒想到他會知道,祝拾肆有些驚喜:“謝謝,你早點休息吧。”

祝拾肆就要掛電話,聽筒那頭傳來沙啞的笑聲:“先別急,我們什麽時候能見面?”

“呃,你等等,”祝拾肆走出臥室,和祝明長說了幾句話後拿起手機,“我這兩天想在家把剩下的科目預習完,八月初如何?”

“那八月二號?”

“二號不行,我爸要帶我去工藝品廠,三號你有空嗎?”

“可以,我隨時都有空。”

“那就三號,我去你姥姥那兒接你到我家,你不是早就想來。”

“太好了,我從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

兩人定下了時間,又閑聊了幾句,祝拾肆的心情好了很多。

預習計劃在八月一日順利完成了,祝明長這幾天工作雖忙,但也沒有食言,八月二號一大早,父子倆出發前往嵐遙郊區的工藝品加工廠。

臨走前孟棠給祝拾肆噴了很多花露水,不斷囑咐他要玩開心,並給了他一百塊零用錢。

祝拾肆下樓就把錢塞進了祝明長的舊公文包裏,祝明長問他幹嘛,他說自己的兜淺,怕掉。

坐了三趟公交,輾轉兩個小時,祝明長聞著祝拾肆身上的橙子花露水味道,一路上打了無數個噴嚏,終於到了目的地。

理著平頭的矮瘦中年男人在工廠門口迎接父子倆,他正是祝明長的初中同學,祝拾肆叫他林叔叔。

“長得更像他媽,”林廠長熱情地拍著祝拾肆的肩膀,“你爸福氣好啊,娶了嵐遙有名的美女,不是我說,孟棠就算結婚了還是有一堆人對她念念不忘。”

祝明長邊走邊笑:“臉像他媽,氣質像我,端端正正的。”

“你兒子可比你標志得多,特別是他的眼睛,太傳神了,”林廠長咧著嘴朝祝明長擺擺手,轉頭看向祝拾肆,“以後想做什麽?我看你是塊演藝圈的料,這樣貌這身段,老天爺賞飯吃。”

廠房很寬,空地沒有一點蔭蔽,祝拾肆被太陽曬得發懵,老實搖頭道:“我沒想幹這個。”

“這孩子喜歡天文,”祝長明打圓場,“上小學就立志要做天體物理學家。”

林廠長的食指點了點祝明長:“就是你給他灌輸的這些東西,連他百歲宴的酒席都安排在天文館對面,哪有像你這樣的老爸?哈哈哈。”

祝明長也哈哈笑道:“老林你就不懂,天文館對我們一家人而言很特別。”

兩個有說有笑的中年人夾著一個被曬昏頭的年輕人走進了車間,躲到屋檐下的一瞬間,陰涼的風吹過來,祝拾肆覆活了。

“聽你爸說你喜歡動手做些小東西,這裏面的機器你都可以玩。”林廠長指著車間裏的一排儀器說道。

祝拾肆第一眼就被一個和電腦連接著的機器吸引了目光,他走過去好奇地瞧了一會兒,回過頭,祝明長和林廠長正聊得火熱。

“林叔叔,我可以玩這個嗎?”祝拾肆期待地問。

“好眼光!這是上個月才進的激光內雕機,”林廠長熱情地把祝拾肆拉到電腦前,“不管你想在玻璃裏雕刻什麽,只要用這個軟件設計好三維圖,哢哢兩下就給你弄好。”

林廠長叫了個工作人員過來,手把手地教祝拾肆基本操作,祝明長也湊到一邊看,不僅看,還時不時提問,林廠長在一旁評價:“你倆果然是父子,好學的個性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爸,我大致知道怎麽弄了,你想雕什麽?”

“今天你是主角,你來定。”

“唔……”祝拾肆摸了下發旋上的呆毛,“那就來個白羊座和摩羯座的星圖,這是你和媽媽的星座。”

林廠長笑起來,直誇祝拾肆懂事,祝明長也笑,眼裏滿是慈愛:“願願,要不雕一個銀河吧?銀河裏有你有我有媽媽,除此之外還有數不勝數的星星,把無數的星星微縮在玻璃裏,就像把無限的可能性握在手中一樣,多好。”

“老祝啊老祝,你可真是個詩人!”林廠長笑著拍起掌來。

祝拾肆琥珀般的兩眼聚起亮光,他點點頭,嘴角舒展成一個歡欣的弧度:“就雕這個。”

林廠長給祝明長搬來凳子,父子倆坐在電腦前合作繪制銀河的三維圖,幾次失敗後,到了太陽落山,終於成功。

當銀河的四條旋臂在方方正正的水晶玻璃裏成型時,老祝和小祝一齊發出了喜悅的低嘆。

“爸。”祝拾肆癡癡的目光幾乎要掉進內雕機的監視屏裏。

“怎麽了兒子?”

“我想在銀河下面加一行字。”

“行,什麽字,你說我來寫。”祝明長調出了軟件窗口。

“cube of the milky way,c,u,b,e……”

祝拾肆一字一頓念道,祝明長的臉湊到顯示器上,仔細地描繪。

“c,u,b,e……”

寫到最後一個“y”的時候,祝明長專註的神經稍微輕松下來,祝拾肆身上的橙子花露水飄進祝明長放松的鼻息裏,他打了個誇張的噴嚏。

手隨之一抖,“y”的那一撇拖得有點長。

祝明長笑了,祝拾肆也笑了,為了紀念這份笑容,他們決定將這個失誤的“y”保留下來。

祝明長和祝拾肆拿著新鮮的銀河方塊高高興興回了家,晚上,一家人給祝拾肆補過了十六歲生日,這一天祝拾肆很開心。

然而直到他睡覺前,方書雲的每日慣例電話都沒有打過來。

明天約好了去他姥姥家接他,具體時間沒定,祝拾肆躺在床上一邊把弄著銀河方塊,一邊撥打方書雲的號碼,聽筒裏響了十幾聲才接通。

首先入耳的是一陣嘈雜的人聲,幾秒之後,祝拾肆聽到方書雲的聲音。

“晚上好。”

“我明天上午想在家看會兒書,下午過來接你。”

那邊沈默了一小會兒。

“好。”

“你弟還在你姥姥家嗎?”

“……”方書雲有些心不在焉,“啊,在的。”

祝拾肆察覺到他的異樣,註意力從手中的銀河方塊轉移到通話上,他隱約聽到對面有男人呵斥的聲音。

“怎麽了?”祝拾肆疑惑道。

“沒什麽……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明天見。”

方書雲迅速掛了電話,祝拾肆猶豫著要不要回撥過去,他發來了短信。

【有點家事要處理,不好意思,明天下午我等你。】

祝拾肆看完短信放心了,把銀河方塊放在枕邊,安穩入睡。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這一夜過後,十六年平淡幸福的人生軌跡將徹底改變。

第二天早上,祝拾肆起床的時候,祝明長已經出門了。

“他半夜接到一個跨省抓捕的任務,早上五點不到就走了。”

祝拾肆聽孟棠這樣說道。

這種情況對於祝明長而言是常態,祝拾肆並沒有放在心上,吃了飯看了一上午的書,下午剛過一點鐘,就準備出門。

孟棠叫住他,照例給了他零花錢,還把橙子味的花露水噴了他滿身。

“夠了夠了,”祝拾肆攥著自行車鑰匙往外走,“昨天花露水噴多了,爸爸一直打噴嚏。”

下了樓,祝拾肆從車棚取了車,剛騎到大院門口又停了下來。

方書雲的弟弟來了,自己的車和方書雲的車都沒有後座,萬一弟弟不會騎車,誰載他?

祝拾肆想到這個問題,調頭退了回去,回家拿走孟棠的車鑰匙,她的車有後座,可以載一個人。

一路上祝拾肆騎得飛快,方書雲家的路線他很熟,二十幾天沒見,他還是有些想他了,盡管天氣很熱,日頭毒辣,祝拾肆的心情卻很輕松。

自行車拐進幽深的巷弄,暑氣在布滿爬山虎的紅磚墻間漸漸消退,涼潤的風吹幹了祝拾肆臉上的薄汗。

在抵達方書雲姥姥家之前,祝拾肆先停了車,摸出紙巾擦了擦臉,再順了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推開沒上鎖的竹籬笆,祝拾肆把自行車靠在石板路邊,輕快走向玄關。

小路的盡頭,大門半開,繁亂的花草遮擋住秋千,交錯的綠蔭下,秋千的影子搖蕩著,嘎吱嘎吱,伴隨著單調的蟬鳴鳥叫和被樹葉篩過的晃眼陽光,有種難以言說的低迷感。

祝拾肆放慢了腳步,他沒有感受到以往的放松靜謐,反而覺得有些壓抑,他小心走到門口,斜著身把視線探過去,看見屋裏坐了五個人。

方書雲和他姥姥姥爺在一邊,一對陌生的中年男女坐在對面,他們都側對著大門,沒人發現祝拾肆的造訪。

“你太不懂事了,只知道跟著塵塵胡鬧!”

男人的語氣很嚴厲,他的聲音和昨晚在電話裏聽到的模糊呵斥有些像,祝拾肆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他的樣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