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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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雲,上一張明信片收到了嗎?你沒有給我回信,我想可能是寄漏了,那是我第一次寄跨洋明信片,以防萬一再寄一次給你。收到你的來信很開心,我在國內很好,加入了琉光娛樂,想不到吧,我居然會選擇藝人這條路,我媽讓我覆讀,但是我不想她再那麽辛苦了,就算考上了首府大學的天文專業,也無法在短期內減輕她的經濟負擔,我想我的選擇並沒有錯,你覺得呢?我很想你,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面?放心,是以朋友的身份見面。”

落款寫著“14”,寄信時間是九年前的八月末。

祝拾肆認出了自己的筆跡,他茫然看向方聽,方聽已經整理好了其餘明信片,上面也是祝拾肆的字跡,均以“書雲”開頭,以“14”結尾。

耳鳴再一次嗡嗡炸開,祝拾肆的手一抖,明信片從他指間掉了下去。

“你怎麽有我的東西……?”

方聽把從祝拾肆手裏落向地上的這張明信片撿起來,放進盒子,坐正,認真地看著他:“這裏有一百張,九十九張都是你寄出去的,還有一張是你沒來得及投遞就被我拿走的。”

“一百張……”祝拾肆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它們全部都是我寫的嗎?”

“嗯,本打算收集到一百張再和你見面,結果第九十九張之後你遲遲不寄新的來,我等不及就回國了,”方聽點著頭,放下懷中的小天鵝,把盒子捧到祝拾肆的眼前,“現在,你想起我是誰了嗎?”

方聽鄭重的神情不是在開玩笑,祝拾肆愕然搖頭,匪夷所思,這一百張明信片跨越了近十年的時間,都是寄給那個叫方書雲的人,不僅如此,他還收到了一百封來自方書雲的回信。

它們怎麽可能在方聽手上?

祝拾肆想不通,迷茫重覆道:“你為什麽有我的明信片?”

“我不僅有它們,你這九年裏收到的九十九封回信也都是我寫的,”方聽笑著,笑裏帶著些許無奈,“只有方書雲第一次給你寄的明信片是他寫的。”

“……九,九十九封回信?”

“對,都是我寄給你的,用信封仔細裝好,從十四歲一直寫到二十三歲。”

祝拾肆的心臟再次跳出了胸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虛無感撓著他的聲帶,他很想用力咳嗽,但千言萬語堵在出口,沒有留下一絲發聲的縫隙。

他像啞巴似地睜大眼睛,從腦裏的亂麻中勉強理出了一根線頭,哽著喉嚨把它牽了出來:“方聽……你到底是誰?”

方聽似乎早就預料到祝拾肆會有這樣混亂的反應,給他倒了一杯水,看著他恍惚地喝了幾口,才開始解釋。

“我是方書雲的弟弟,原名叫方聽塵。”

“方聽……塵?”

祝拾肆想不起有這個人,方書雲的確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但他和自己有關系嗎?他們見過面嗎?他有資格為方書雲保管明信片並代替他回信嗎?

“方書雲沒告訴你我的名字?”

“太久了,我想不起了。”

“那你還記得十一年前的八月三日,在方書雲家的花園裏……”

十一年前的八月三日,祝拾肆當然記得,那天發生的事就算他想忘也忘不了。

“為什麽要提這一天?”

祝拾肆望向方聽,眼睛紅了,如鯁在喉的聲音順了,但也啞了。

“那是我們相遇的日子,八月三日,你忘了嗎?”

“不是!”祝拾肆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像脹爆的氣球發出刺耳的尖響,隨後蔫成一團,低落下去,“那一天我記得,我沒遇見什麽人……我沒遇見你……”

兩滴眼淚打在了祝拾肆的手背上,他以為方聽被他暴起的怒意嚇哭了,眨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流淚。

方聽的表情也很受傷,不是被吼後的委屈,而是惘然,惘然得讓祝拾肆不解,但他也沒有心情去解讀。

視界在淚水裏波動扭曲,祝拾肆晃眼在淚光中看到了一個戴著耳機抱膝哭泣的男孩,一個騎著老式兩座自行車的人,和一面綠葉在風中搖晃的天空。

騎車的人哼著歌,從蟬鳴中穿過林蔭,道路的盡頭圍了一群人,似乎在等待他,卻又遠遠地背對著他,小聲低語。

他哼的歌是……《Close To You》。

原來這首歌不止在九年前,而是在十一年前的那天就聽過了,難怪每次聽到它的時候,心底都會有一絲隱秘的疼痛。

“方聽。”

沈默了很久,思路回到方聽冒充方書雲通信的這件事上,祝拾肆擦幹眼淚,漠然看向方聽。

方聽應了一下,像狗一樣擡起耷拉受傷的眼皮,脆弱又虔誠地望向主人。

“沒關系,忘了的我幫你慢慢找回來,我們還可以制造新的回憶……”

方聽的聲音裏含著一包淚。

僅僅因為這句話,祝拾肆被打動了,他討厭自己的不堅定,愴然搖頭,淚水再次滾落:“我們算了吧……”

“你不喜歡我?”

“我不想喜歡你。”

“為什麽?”

“你假裝方書雲和我通信……”

祝拾肆猶豫的口吻被方聽截獲,他立刻反駁。

“這九年的回信都是我寫給你的,是我而不是方書雲和你走過了這些年。”

“我不能接受,”祝拾肆搖頭,“我以為收信人是方書雲,明信片上寫了只有他才能知道的話,你假冒他,騙走我的信任,我就像傻子一樣把你當做方書雲來回信,我不能接受。”

“只是這個原因嗎?你為什麽要哭?”方聽捕捉到祝拾肆堅定語氣下的游移不定,強勢地發起追問,“你喜歡方書雲,對吧?”

“這是我的私事。”

“回答我,”方聽加重語氣,雙眼燃起熾熱的光芒,“你喜不喜歡方書雲?”

“我說過了,這跟你沒關系!”

祝拾肆斷然冷下臉,他討厭被追問,討厭在他混亂無比的時候讓他回答他不願提及的秘密。

膠著的氣氛只僵持了幾秒,就被方聽突然壓上來的身軀打破,祝拾肆被他按在沙發上,像要將他嵌入自己身體般抱著他的背,掐著他的腰,抓著他的肩膀,發瘋似地狠狠吻他的頭發,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唇,吻他的脖子。

如果不是方聽的右臂裹著一層石膏,祝拾肆感覺他會把自己撕碎。

祝拾肆無力抗拒他,或者說無法抗拒,他們演過太多次何賽和K,每次都在起火前強行喊停,身體裏存積了太多對彼此的渴望,祝拾肆只掙紮了兩下,就和方聽滾在一起,吻了很久。

但他們還是在關鍵步驟之前停下了,因為在祝拾肆幾乎要將傷心事擱置並心軟原諒方聽冒充方書雲的時候,方聽不依不饒地低聲在他耳邊質問:

“你拒絕我,是因為方書雲?雖然我騙了你,但這九年是你陪著我,同時也是我陪著你。”

熱烈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方聽還是太年輕了,迫切想要為自己的錯誤找到合理的原由,也迫切想要證明他在喜歡的人心中獨一無二,如果他不說話,祝拾肆不會停下解開拉鏈的動作。

祝拾肆反問自己,要是方聽從強吻開始,對方書雲只字不提,自己能不能接納他?

也許可以。

但方書雲這個名字出現,祝拾肆的腦中浮出許多揮之不去的事,方聽冒充他只是其中一件,還有一些難以啟齒甚至不堪回首的事,充塞著他的胸口,讓他無法縱身投進方聽的懷抱。

“我們還是算了吧,真的。”

祝拾肆幽幽說著,在方聽楞神時,翻身坐了起來,穿好衣服褲子,系起領巾,瘸著腿走向玄關。

方聽很結實,身體比看起來重許多,把祝拾肆的腿都壓麻了。

祝拾肆有些難過,無論是外形還是性格,方聽都是他喜歡的類型,但是過去的事太難消解了,他還沒有喜歡他到放棄趨利避害原則的程度。

身後,方聽追了上來,祝拾肆以為他會從後面抱著他,再次強勢地挽留他,但方聽沒有。

他沖到了祝拾肆的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他手捧著一個透明的水晶方塊,就像鮫人捧著眼淚一樣,殷切地獻到祝拾肆眼前。

“這個,你看這個,”方聽慌亂地拿起方塊,“這是你送給我的銀河,我們十一年前見過,哥哥,我是方聽塵,我們見過。”

剛才還兇悍得像頭吃人的野獸,轉眼又化身成了可憐的小狗,紅著眼睛不停地叫哥哥你看看它,祝拾肆莫名想笑,當他的視線轉移到方聽的手心,笑臉凝固了。

方塊內雕著微縮的銀河,晶瑩的玻光在玄關的吸頂燈下璀璨閃爍,銀河下刻了一行字:

cube of the milky way

Cube,Q布,祝拾肆幾乎一瞬間就聯想到了方聽化名成Q布的原因,但洶湧的回憶不允許他的思潮有任何喘息的機會,極短的走神後,錐心的痛苦再次把他淹沒。

他還記得當初從那雙粗糙的手裏接過這個方塊的情形,那時的他們在笑,就像幸福理所當然不會離去一樣。

祝拾肆的心口酸痛得要命,他要走了,方聽不讓他走,扭著他的胳膊急切地坦白:

“當時你把它送給我,安慰我握住它就是握住了幸福,從那時起我的心裏就有你,之後和你通信,讓我找到了自己熱愛的東西,是你,是你帶我走出了最痛苦的那段時光。”

祝拾肆笑了,太詭異了,他一個連自救都做不到的人怎麽可能去救別人?不能再拖了,他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所以你是來找我報恩的嗎?用化名騙我,退演角色,再以你影帝的精湛演技給我這個笨蛋做示範,就像考官直接把試卷答案透露給愚蠢的學生一樣?”

戲謔嘲弄的語氣讓祝拾肆有了不是自己在說話的錯覺,方聽也怔了一下,難過地辯解道:“我想幫你,你說你需要這個角色,我只是想幫你。”

“幫我,你就不問問我領不領情?”

“我……我看到你對演戲的熱情和專註,我不想把這個好角色給卿風那樣不純粹的演員。”

“你太天真了方聽,”祝拾肆的目光從方聽紅潤的雙眼移開,“我和他的區別只在於我不靠陪|睡上位,而且我只想通過這個角色收獲影帝頭銜,演戲,我並不感興趣。”

“……你不是這樣的人,”方聽松開祝拾肆的胳膊,“你明明在明信片上寫了那麽多鼓舞我的話,你說你不想輸給別人,你要在演藝圈……”

祝拾肆冷聲打斷方聽:“那是因為你冒充別人和我通信而想象出的我,你不了解我,我是個混跡在名利場的人,不像你,我只有目標,沒有夢想。”

“……”

方聽像被祝拾肆的話擊傻了一般,手裏的銀河方塊掉在地上也不去撿,直楞楞地看著他,大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不是這樣的人,對嗎?”

“別把我美化了。”

方聽的雙眼眨出了水花,共鳴腔裏含著的一包淚終於流出來了。

“你走吧……”

方聽讓開了通往大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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