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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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高樓上,有人的心情很好。

“書雲,最近還好嗎?搬家後有一大堆雜務需要處理,隔了兩個月才給你寄明信片,望諒解。轉眼春天都已過半,我在今天參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試鏡,競爭對手年輕又厲害,心情有點忐忑,希望收到你的回信的時候,我已經得到了一個好的結果。”

身穿黑色T恤的男人坐在柔軟的布藝沙發上,手裏正拿著祝拾肆忘了取走的明信片,他的字清雋有力,右下角落款著阿拉伯數字:14。

男人將明信片看完後,放入了左手邊的方形小鐵盒裏,盒中已有一大摞新舊不一的明信片,最頂上一張的寄信日期是今年二月初,字跡和男人手上這張的一模一樣,看上去出自同一個人。

在明信片的旁邊,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透明方塊,方塊裏內雕著微縮的銀河,銀河下刻著:cube of the milky way,其中“way”的那個“y”一撇拖得有點長。

男人像撫摸小動物一般溫柔地摸了摸方塊,將盒子蓋好,放到木質陳列架上。木架的格子擺著漫畫、DVD、游戲碟和游戲機,盒子位於架子中間,與一件疊好的白襯衣和藍色棒球帽排在一起。

這時候,沙發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鈴聲是《悲慘世界》芳汀唱段《I Dreamed A Dream》的純音樂,男人走到沙發邊,拿起手機。

“晚上好,陳導。”

“想通了嗎?”

“嗯……我還是覺得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這個角色。”

“哎你呀,我都說了,手臂不影響你的發揮。”

“抱歉陳導,是我對自己的表現不滿意,肢體語言很重要,我不想因為右臂提不上勁壞了這個好劇本。”

“難道你覺得另外兩個人不會壞了劇本?”

聽筒裏的女聲在笑,笑聲經過信號處理後有點刺耳,男人摸了摸左耳後的刀疤,將手機拿遠了一點,對著話筒輕輕說:

“祝拾肆不錯。”

“他啊?不錯是不錯,但太克制了,偶像出身有包袱,放不開。”

“但他比卿風好很多。”

“卿風,呵,”對方笑得更尖刻,“吳林康硬塞進來的關系戶,我是不會用他的,要演何賽,身高至少得一米八。”

“那也就是說祝拾肆努下力就有希望了?”

“你不來那就只能找他了……欸不是,你這口氣,你們是對手,怎麽還幫他說話?”

“我覺得他可以。”

“再可以也不如你,你趕快想明白,六月初就要開機了,前期主演的宣發物料要盡早準備,別磨蹭,片酬什麽的都好說。”

聽筒那頭先掛了電話,男人坐回沙發上,左手撩起劉海,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這件事還真不好辦。

試鏡結果要等一個星期,這七天祝拾肆過得相當地忐忑。

但忐忑歸忐忑,該搬的磚還是得老老實實去搬,這周他上了一個綜藝,給代言的品牌站了臺,和顏羽在電玩城拍了一波新的cp照,這幾個通告完成後,就沒有其他的工作了。

祝拾肆不得不感嘆人氣和資源都不如當年,曾經連續兩年沒有一天完整的休息時間,走到哪裏,哪裏都是長|槍短炮、表白尖叫。

現在呢,就舉個簡單的例子,前幾天去上穆笛的節目,電視臺外擺的都是當紅新流量的應援禮,自己的前線粉絲們可憐兮兮地被別家的擋在後面,擠又擠不過,叫也叫不過,祝拾肆看了都心疼。

想想曾經如日中天的情形,對比現在,那還真有點兒“昨嫌紫莽長,今憐破襖寒”的感慨。

閑下來的時間如果不找點事做就是容易胡思亂想,祝拾肆及時打住了閑愁,給自己找了很多事。

首先給工作臺上的小火星模型塗完了色,然後歸納總結了今年第一季度的《巨星手冊》,用Excel做了組合、cp和個人的數據表,分析完之後,又把方聽和卿風演過的電影都認真看了一遍,順帶暗戳戳地在網上搜索了方聽的信息,但仍舊是那些已經看過無數遍的資料:十七歲上大學,十八歲得影帝,二十歲大學提前畢業,二十一歲再得影帝。

這是什麽天才人設?祝拾肆揉了一把自己快二十七歲的老腰,心頭那是酸得很。

就這樣閑裏偷忙地度過了充實的一周,第七天晚上,也就是昨晚,祝拾肆接到制片人吳林康的電話,說結果還要等幾天,出品方那邊有變動。

好吧,只能乖乖等著了。如果說制片人是爸爸,那出品方就是爺爺,祝拾肆這個過氣小明星可不敢忤逆。

今天下午有娛樂網站的直播采訪通告,祝拾肆在家呆著悶得慌,早早來到公司,這個工作室看看,那個化妝間走走,別人都在忙,就他晃來晃去無所事事。

祝拾肆清楚自己是表面沒事,心裏有事,試鏡結果一天不下來,他就一天不安生,星路漫漫,他亟需一部代表作和一個影帝頭銜才能踏實地遠征。

不過還是有一件好事,墨鏡拿回來了,但糟糕的是明信片留在了黑星男手中。這人是敵是友目前還不清楚,自己會不會走上黑紅路線也是個未知數。

祝拾肆想到這裏,趕緊回到C.O.C專屬的休息室,掏出《巨星手冊》狂寫了十幾遍:切記!明信片要保管好,要在月黑風高的時候偷偷投遞。

他提筆書寫正酣,休息室的門嘩得一下突然打開,一個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祝拾肆就像被人看到裸|體般嚇了一跳,忙不疊地將綠色巨星小本本藏在身後,慌張地擺出一個靠著桌子睡覺的假動作。

他可不想讓人看到他暗中這麽拼的證據。

就在他睡姿還沒擺穩的時候,氣勢洶洶的闖入者發了話:

“祝拾肆,你還睡覺?你招惹到人了!”

祝拾肆裝作被叫醒,睜眼擡頭,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雙又白又直的腿。

再往上看,是顏羽幸災樂禍的笑臉,他穿著藍白水手服,明明清爽又漂亮,為什麽看起來就那麽奸詐呢?

經紀人成雅蘭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飛速撥弄著手機,調出一封郵件,把手機甩到祝拾肆面前。

“看看,看看,又丟掉了一本雜志的封面照。”

祝拾肆拿起手機,果真,預定將在下個月拍攝的時尚雜志封面黃了,對方在郵件中的言辭委婉且無情。

怎麽回事?祝拾肆向成雅蘭投去一個不解的目光。

成雅蘭嘆了一聲:“你不曉得你得罪了什麽人?”

“我……我能得罪什麽人。”祝拾肆有點迷茫,難道是那個黑星男開始興風作浪了?不會吧,他剛才還用小號搜索過關鍵詞,網上風平浪靜的啊。

“連招惹了誰都不知道,”成雅蘭五指往桌上一拍,語氣是相當地恨鐵不成鋼,“雷傲,雷霆時代的雷傲,他一周前簽下了卿風,擠掉了你兩個封面和一個代言。”

原來是他,祝拾肆恍然大悟,他早就對雷傲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不怎麽在乎這個人,這一周不是在搜索方聽就是在回憶黑星男,哪會第一時間想到雷傲去?

“看你的表情,你心裏有數?”

成雅蘭銳利的目光從彎刀眉下投向祝拾肆,瞞不過她,祝拾肆想了會兒,組織了一下語言,正要開口坦白,成雅蘭揮了揮手:“顏羽你回避下。”

“這有啥好回避的?”顏羽蹺著腿躺在沙發上打游戲,寬松的短褲落到大腿根,兩條白腿晃來晃去,滿不在乎,“不外乎就是他要玩你屁|股你不讓他玩你屁|股的破事兒唄。”

“是這麽回事嗎?”

成雅蘭看向祝拾肆,祝拾肆看向顏羽,而顏羽則一直看著手機。

“你怎麽知道的?”祝拾肆不懂。

“前段時間的電影節閉幕酒會,雷傲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吃了一樣,你和卿風那麽像,想想就知道他用卿風代替你,”顏羽鼓搗著游戲,眼皮擡都不擡一下,“這人早想包養你了,退而求其次包卿風,絕對沒錯。”

還真被顏羽猜到了。

這麽一說,卿風背後的金主多半是雷傲,只有他這個級別的人才有實力把卿風硬塞入劇組試鏡,說不定昨晚吳林康所說的出品方變動也是雷傲的手筆?這麽一想,祝拾肆有點慌,不過慌歸慌,如果要他再選一次,他也不會搭理雷傲。

成雅蘭從祝拾肆覆雜的表情中讀出了七七八八:“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會得罪這種人。”

祝拾肆撇著嘴垂下頭,沒辦法,他從小在這方面就固執得很,什麽別人賞的、走後門的,他堅決不要。

成雅蘭又說:“你不該拒絕雷傲,以他的勢力和資源,輕而易舉就能把你捧上超一線。”

“但我也有我的底線啊……”祝拾肆小聲卻堅定地反駁,“凡事還是要靠自己腳踏實地爭取來的比較好。”

成雅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黑指甲煩躁地敲著桌面,一旁的顏羽游戲打得轟轟響,一局結束後,他大咧咧地安慰道:“哎呀,蘭老大,拾肆就是個腦袋經常短路的人,你也別怪他了,咱倆不是拿下了個運動品牌的雙人代言嗎?您老放心,我們心裏有數。”

說到新代言,成雅蘭繃起的嘴角漸漸緩和,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她又囑咐了祝拾肆和顏羽幾句,風風火火地去忙其他業務了。

顏羽又開了一局游戲,雙腿越蹺越高,直接擱到了沙發背上,口氣也跟個老大爺似地:“你丫就是一根筋,人家排著隊送屁|股,你TM還捂著菊花跑遠,要是我有這個機會,我……”

“你會去送?”祝拾肆冷笑。

“呃……”顏羽噎了一下,摸著左邊嘴角的小痣,低聲嘟囔,“也不是不能送,但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啊。”

顏羽那張精致的小臉有點紅,祝拾肆似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連瞥了顏羽幾眼,註意力被他松垮下落的短褲裏,那雪白又圓潤的腿根上的紋身吸引了註意力——細看像是一副動物的骷髏。

“你腿上紋了什麽圖案?”

顏羽的耳朵動了下,倏地坐起來拉直褲腿遮住紋身:

“和你無關!”

下午,娛樂網站的采訪團隊遲到了一會兒,在這空出來的十多分鐘裏,祝拾肆把訪問提綱看了幾遍。上面都是些常規性的問題,主要圍繞祝拾肆拿下的十五億票房以及他參加試鏡的新戲《人格》。

沒等多久,郭惜就過來通知祝拾肆去了播報間。

直播進行得很順利,娛記拋出的問題幾乎都是提綱上面有的,祝拾肆準備充分,對答如流,三臺不同機位的攝像機把他帥氣的形象實時播送至各個終端,上萬人在線觀看著他的表現。

例行聊了十幾個話題後,記者的話鋒一轉,讓祝拾肆談一談對競演《人格》的兩位對手有什麽看法。

這個問題提綱上沒有,一般而言,這種比較犀利的提問可以選擇顧左右而言他的答法來化解,祝拾肆思考了一下,答道:“卿風的感情很充沛,在我們對戲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他的熱情。”

嘁,關系戶,走後門的人,祝拾肆保持著微笑,但內心的真正想法其實是這樣的。

“那方聽呢?作為你們三人中最年輕但得獎最多的演員,你對他印象如何?”

“方聽……”祝拾肆頓了一下,眼前閃過他雨中疾行的身影,不由地如實回答,“我沒和他打過照面,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他好神秘哦。”

祝拾肆聽見娛記“噗”地笑了一聲,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呆。

“方聽的確很神秘,你們三位中只有他謝絕了我們站的采訪,”記者又接著問,“如果把攝像機當做方聽,你有什麽話想對他說?”

“嗯……”祝拾肆垂眸想了想,擡起雙眼認真地看向鏡頭,“影帝,你可以走慢一點嗎?等等我。”

“影帝,你可以走慢一點嗎?等等我。”

筆記本電腦播放著祝拾肆接受采訪的實時影像,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正對著屏幕的男人笑了。

他摸了摸放在電腦旁的銀河小方塊,註視著屏幕上的祝拾肆:

“可以。”

三天後的晚上,祝拾肆在惴惴不安中收到了制片人發來的試鏡結果,意料之中,角色定了方聽,祝拾肆落選了。

郁悶歸郁悶,不過好歹卿風沒選上,不然真是資本戰勝演技的當代荒誕笑話了。

但祝拾肆還是有點不服氣,他把自己試戲的錄像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方聽獲獎的《白色氣球》選段,他祝拾肆也沒差到哪兒去啊。

祝拾肆在床上喪氣地躺了一會兒,睡不著,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在網上檢索方聽的名字。

內網還是那幾條消息,他都能倒著背了。祝拾肆登上外網搜了一圈,跳出一堆英文網站,大部分都看過了,他再次仔細地瀏覽了一遍,這回有了新的發現。

一個需要註冊的BBS上有人跟帖爆料明星,方聽是亞裔,在裏面的討論度不算高,祝拾肆翻了上百頁的樓,整合了一下內容,大致是這些:方聽大學主修的是產品設計專業;十七歲之前的資料不詳,網上只有他十七歲開始演話劇之後的記錄;今年二月份的打戲殺青後,他就從劇組裏消失了,八月似乎要參演一名大導演的愛情戲。

爬完樓已經快到十一點了,祝拾肆挖了點方聽的料出來,更是興奮得睡不著,幹脆起床把關於他的新收獲全部記到綠色巨星小本本上。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祝拾肆總有一天會打敗方聽。

這麽一想,他的心情就暢快多了,打開微博看了看粉絲的評論和各項排行榜,偷偷用小號給自己的幾個榜單投了票,順便把火星模型拋了光。

一套做完,困意來臨,祝拾肆伸了個懶腰走回臥室,手機在睡褲的兜裏響了起來。

是穆笛打來的,他很少在晚上跟自己打電話,難道出了什麽事?

祝拾肆摁下通話鍵。

“餵,怎麽了小笛?”

“肆哥……可不可以……請郭惜開車送我去醫院……”

穆笛的聲音緩慢且虛弱,祝拾肆一下精神了,趕緊回問:

“出了什麽事?我給你叫救護車。”

作者有話要說: “昨嫌紫莽長,今憐破襖寒”化用了《紅樓夢》中的《好了歌註》,原句是: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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