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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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拾肆楞了一秒,旋即回頭。

幾米外,一個身穿墨綠色經典覆古修身西裝的男人正從錄影棚的另一道門走向制片大樓。他的黑發整齊地梳在耳後,身材修長而挺拔,左手隨意地插在褲兜上,自然地顯現出極好的比例,右臂下垂著,有些僵硬,但並不影響他在細雨中疾步前行的專註。

他就是方聽,光看他的背影,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極有吸引力,而且……還有一絲奇怪的熟悉感。

祝拾肆在後面呆呆看了他幾秒,胸口好像有什麽東西活了過來,他拂去郭惜的手,大步走上前去:

“方聽!”

這一聲呼喊在追趕上方聽之前,忽被刺耳的轟鳴硬生生地截斷了。

一輛造型誇張的紅色跑車像示威一般,急剎在祝拾肆面前,刮起大片帶雨的風,撲了祝拾肆一臉細密的水。

遠處,雨中走遠的男人沒有回頭。

身前,一個相貌和祝拾肆很像的男人跳下了車。

“哈嘍,大明星,站在門口等我呢?”

這個人正是卿風。

祝拾肆被卿風親熱地硬拽進錄影棚的時候,在場的其他人都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暧昧表情。

因為他們長得實在太像了。淺發淺瞳顧盼生輝,都是一等一的美男,不過卿風的眼睛少去了三顆朱砂痣,頭發微卷長至頸項,並且身高比祝拾肆差不多矮了十厘米。

雖然像,但氣質卻大不相同。一個隨時緊繃著自己,滴水不漏,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精心設計裁量過,是完美的代名詞,另一個則濃烈奔放,熱情靈動,一顰一笑都帶著艷麗的侵略性,像一團火,走到哪裏燒到哪裏。

這兩種氣質孰優孰劣,爭論不休。從卿風出道,兩人就常被拿來作比較,雙方的運營團隊沒少以此來炒作,圈內還流傳過祝拾肆和卿風是親兄弟的謠言,更有甚者提議讓二人聯合炒出一個骨科cp,肯定能賺足話題。

對此,祝拾肆很無奈,卿風的存在沒辦法不讓他頭大。

而現在更頭大的是,卿風要和自己搶角色。

化妝間裏,二人並排坐著,他們已經換上了褐色的做舊西裝,各有氣質,分別由造型師上著妝。卿風直白的視線通過鏡面,停留在祝拾肆鏡中的臉上,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的一舉一動,看得祝拾肆很不自在。

“祝拾肆,”卿風直呼其名,一點也不扭捏,“你會對自己的倒影心動嗎?”

祝拾肆眉頭微皺,這是什麽鬼問題?

“我會,”卿風自顧自地說下去,“就像《人格》裏的主角何賽一樣,愛上自己的影子,畢竟啊,我是個如此好看的人。”

造型師們聽了卿風的話都在笑,卿風也在笑,祝拾肆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原來在和自己討論劇本?討論就討論,幹嘛還順帶自誇一番,搞笑。

祝拾肆假裝合群,跟著幹笑了兩聲:“我覺得還是不要入戲太深,角色是角色,本人是本人,表演的時候盡情投入,平時還是該抽離出來,不然很容易陷入負面情緒,因為無法脫離角色而患上抑郁癥的演員前例有很多。”

“哇,我就說句胡話,祝大明星竟然給我上了一課,受教了,哈哈哈。”

卿風狡猾地朝祝拾肆鏡中的倒影眨眨眼,壞壞的小表情又把造型師們逗樂。這人怎麽這麽煩?素聞他的嘴型有愛神之弓的美稱,原來吐出來的全是刺人的蜜箭,祝拾肆早知道就不該搭理他。

之後卿風說的所有話,祝拾肆都嗯嗯啊啊隨便應著。好在今天這場戲的造型簡單,祝拾肆和卿風共處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先後去試鏡了。也因為卿風這個插曲,祝拾肆沒再多想方聽,心態稍微放平了一些,就算自己搶不過方聽,但總能把卿風給碾壓了吧。

“嗯……不錯,如果情緒再放開一些就更好了,”一場戲結束後,導演陳荃把祝拾肆叫過去,“你現在的問題是太收,表演的模仿痕跡重,給人一種游離在外的感覺,還有啊……”

陳荃指著屏幕上的回放畫面,僅僅一個走位就給祝拾肆指出了幾處問題。卿風站在旁邊笑祝拾肆,也被陳荃叫來,讓他一起聽著。

“祝拾肆的問題是太收,你的問題是太放,大開大合像在演話劇,有幾條人都沖出鏡頭外了,我估摸你心裏沒數。”

聽陳荃這麽說卿風,祝拾肆也笑,偷偷在心裏笑。不過他沒想到卿風今天的表現意外地還不錯,勉強能算自己的對手。

“這樣吧,你們分別飾演何賽的兩個人格,來對一場戲,看看能不能綜合互補一下。”陳荃想了想,提議道。

卿風揚眉一笑,語氣戲謔:“我是沒問題,不知道祝大明星和自己長得那麽像的小透明演對手戲會不會覺得奇怪?”

又來了,這個卿風嘴巴真夠煩的,祝拾肆懶得理他,直接走進布景,卿風笑嘻嘻地也跟在他後面,兩人入境後,針鋒相對的感覺立馬就呈現出來了。

打板一響,二人投入狀態,互不相讓,各自使出全力進行表演。

“卡,不錯,比你倆單獨演的那幾條都要好。”

陳荃叫停,看她的表情還算滿意。卿風開門見山,問她誰更好,陳荃不說,只笑而不語。

廢話,當然是兩人都不夠好,方聽最好,祝拾肆在心裏幫陳荃回答了。

試鏡結束後,陳荃沒有立即表態,今天制片人沒來,要和制片人看了回放才能定,讓兩人回去等消息,大約在一周後出結果。

卿風是相當地自信,直接穿著戲服,妝也不卸就開車走了,祝拾肆則留下來換了衣服卸了妝,並在休息室裏回看郭惜在現場錄的自己的表演視頻。

剛才陳荃導演來找過祝拾肆,兩人獨處時陳荃說了實話,她覺得祝拾肆比卿風要好,但演技和方聽還是有差距,不過方聽好像出了點狀況,不排除讓祝拾肆來演的可能,總之就是要他做好準備,不論上不上這部戲,陳荃都看好他。

有了陳導這句話,那祝拾肆肯定要卯足勁爭取了。

他把手機裏自己的視頻看了兩遍,第三遍準備邊做筆記邊看,正當他摸出《巨星手冊》,休息室外的布景區傳來低聲的談話。

“回來啦影帝?後兩個都不行,咱幾個攝像都要睡著了,還是你炸場。”

聽這聲音,好像是攝影組其中的一個人……等等,影帝?祝拾肆的視線從筆記本上挪開。

“辛苦了,叫我方聽就好。”

另一個聲音要遠一些,稍低卻不渾濁,清朗又不失磁性,這就是方聽演戲之外的本音?

怎麽像在哪裏聽過一樣?

祝拾肆關掉視頻,合上筆記本,起身上前,一下拉開了休息室的門。

他來不及多想自己的出現會不會讓門外的兩人難堪了,他今天一定要見到方聽。

這個神秘又強大的對手,到底是什麽樣,祝拾肆一定要親眼看到。

門一打開,布景區裏只有一個錯愕的攝像師。

“啊……祝,祝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

攝像師看到突然走出來的祝拾肆,臉都要嚇木了,吞吞吐吐連忙解釋,祝拾肆只點了下頭,徑直往棚外大步走去,他看到了方聽轉身出棚的背影,應該不會走遠。

一陣涼涼細雨飄來,空曠的制片大樓廣場被蒙蒙水霧籠罩著,祝拾肆四下張望,廣場上並沒有第二個人。

郭惜拿著雨傘跟出來,祝拾肆又尋了一圈,沒有接傘,悻然走向錄影棚。

“咦,那輛好像是影帝的車。”郭惜說道。

耳後傳來一陣跑車發動的響聲,祝拾肆回過頭,不遠處的停車場上,一輛黑色的GTR快速開了出去,在他的目送下沖入了薄薄的雨幕。

又錯過了。

下午沒有工作行程,祝拾肆讓郭惜開著他的保時捷,兩人來到市立第二醫院旁邊的一家花店。

外面依然飄著小雨,店內沒有其他顧客,祝拾肆耐心地挑選著幹花,郭惜在店裏逛了幾圈,有些無聊,便靠在一邊看祝拾肆選花。

“肆哥,我一直想問,為什麽你每周都要買花呀?”

祝拾肆的目光停在手中的花枝上:“有個朋友在醫院,這花是送給他的。”

“這樣啊,其實……病房裏放仿真花更好一些。”

祝拾肆放下手裏的幹花,輕輕笑道:“你怎麽知道他是病人不是醫生?”

“因為以你的性格,如果對方是健全的人,你應該會直接把他約出來而不是默默送花,”郭惜擡了下圓框眼鏡,小心推斷,“你的那位朋友,行動不便吧?”

“嗯……”祝拾肆點著頭,視線落在沒有生機的幹花上,神色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恢覆了正常,“多謝你提醒,病房的確更適合擺放仿真花。”

祝拾肆走向鋪陳著假花的貨架,選了一個暖黃色系的仿真花禮盒。

老板殷勤地幫他把花包裝好,祝拾肆在小卡片上留下了一行字:第二住院部307號病房,葉先生收。

沒有署名送花人。

他順帶買了一張明信片,借了筆,郭惜和花店老板識趣地移開視線,祝拾肆構思了一會兒,工整地在明信片上寫下了一段話,並貼上了郵票。

“需要代寄明信片嗎?顧客。”

“謝謝,不必了。”

謝絕了老板的好意,祝拾肆順手將明信片放在上衣淺淺的口袋裏,送花可以代送,但寄明信片他不想讓人代勞。

下午沒事,吃完飯郭惜先回去了。今天下雨有些冷,街上的行人不多,祝拾肆穿了一件短款灰色風衣,只戴了個口罩,等他一個人走出餐廳才發現自己沒有傘也沒有帽子,所幸雨不大,不打傘也不會太困擾。

他對醫院附近很熟悉,大約兩公裏之外有家郵局,郵局和醫院兩點連線,恰好經過了楓原市的天文館。

說起天文,祝拾肆和它頗有淵源。

他爸祝明長是個天文迷,當年和他媽媽孟棠就是在老家的天文館相遇相識的,祝拾肆還沒出生就被老爸從預產期推測到星座,預訂了獅子座阿爾法星軒轅十四的“十四”作為名字,“拾肆”是大寫,這個創意讓他爸得意了很久。

小時候別的孩子逛公園,上游樂場,他就跟著爸媽去老家的天文館,館裏的每塊磚每片瓦他都摸得清清楚楚。耳濡目染,祝拾肆也喜歡天文,天文館之於他像是第二個家,不僅承載著一家人的回憶,還寄托著自己曾經想成為天文學家的夢想。

雨漸漸下大了,離郵局還有一段距離,祝拾肆索性走向天文館,既能逛一逛還能躲一下雨。

楓原市的場館不算新,和祝拾肆家鄉嵐遙市的天文館應該是同一批次建起來的,只不過嵐遙的天文館已經瀕臨倒閉,和少年宮合並在了一起,楓原市的還在維持著,但總體來說,仍然是個少有人光顧的地方。

祝拾肆找到沿街的正門,天文館的入口開在一樓的架空層內。

天陰下雨,從外面看裏面不太明朗,祝拾肆步入架空層中才發現天文館的門關著,四下彌漫著一種沈靜孤獨的氣息,將身後不遠的街市隔離在外。

大門邊緊閉的售票口上立著一個方正的黑板,上面寫著一行斑駁的粉筆字:

“4月21日至4月23日,場館維護,為您造成不便敬請諒解。”

祝拾肆的耳朵動了動。

因為這行字不是由他默讀出來的,而是被身後的人念出來的。

聲音並不陌生,一定在哪個地方聽過,但又和記憶中那人的音色有些不一樣。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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