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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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蘭多次勸說夏辛春回家跟他們一塊兒住:“反正你最近沒上班,你哥哥工作忙起來連自己都顧不上,我不放心你跟他一起,到時候連飯都沒得吃,你回家住,媽媽好好給你補補。”

夏辛春知道自己身上的傷疤給母親帶去的傷痛有多大,不過她不想母親再為自己操勞:“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在吃飯上絕不會虧待自己,您也知道哥哥三餐總是吃得馬虎,我跟他住在一起,剛好也幫您監督他。”

鄭海成沒發表任何意見,事實上,自從警察來過之後,他整個人比從前更加沈默,每次跟女兒視線碰到一起,都會率先移開,似乎十分抗拒和女兒對視,夏辛春能感覺到父親對自己態度的轉變,曾試圖開導他,不要因為她的事情自責內疚,話題都被他三言兩語帶到別處。她知道,她的坦白雖然解開了長時間系在他們心上的那道結,但同時又狠狠劃了一刀,傷口就算愈合,大概也會留下跟她腰腹處相似的一道疤。

她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沒有陰霾:“而且過兩天我會去哥哥的公司面試,順利的話,以後就在他那兒上班了,我可不得享受享受有人免費車接車送的待遇。”

她把求助的目光轉向低頭專心吃飯的鄭辛遠臉上:“哥,你說是不是。”

鄭辛遠看一眼妹妹,再看一眼媽媽,頓時左右為難了,想了想,說:“媽,要不這樣吧,以後周一到周五,辛春住在我那兒,周六周日回您這兒,我每個周五晚上保準送她回來,這樣不就行了?”

夏蘭領教到女兒的倔強,只好同意這個方案,叮囑兒子:“那你得好好照顧你妹妹,盡量不要在外面沒完沒了地應酬,把你妹妹一個人扔在家裏,有什麽事,第一時間得讓我知道。”

鄭辛遠頻頻點頭,只能偷偷跟妹妹使眼色,等離開家坐上車,才敢長嘆一聲:“辛春,媽媽現在很緊張你,我估計她很快就會反悔的。”

“先這樣吧,”她往後一靠,側著頭笑了,“我理解她的心情,老實說,我不確定選擇坦白一切是對還是錯,但是我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有權利知道真相,我覺得媽媽其實還好,但是爸爸。”

她沒有說下去,可是鄭辛遠有同樣的感觸:“爸爸雖然看上去對什麽都不在意,實際上內心比媽媽敏感地多,他大概覺得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沒法原諒自己,也不知道該用什麽姿態面對你,給他一點時間,慢慢來吧。”

“所以我才不想住在家裏,他每天看到我,心情只會更糟糕。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長時間打擾你的,等工作的事穩定了,我會出去租房子的,你就暫時忍耐一下吧。”

鄭辛遠擡起手作勢要敲她的額頭,到了近處,又收回:“懶得說你了,跟我還這麽客氣,工作的事你也別太擔心,你這段時間很用功做準備,面試沒問題的。”

話雖如此,到了面試那一天,夏辛春還是緊張的,她拒絕坐鄭辛遠的車去公司,稱那樣太過大搖大擺,擺明了炫耀自己後臺強硬,別人肯定會拿有色眼鏡看她。他對她豐富的內心波折無言以對,不過她這樣瞎折騰的模樣,倒是跟小時候一樣磨人,念及至此,他感到很是心酸。他也不想再多給她心理壓力,就依了她。

面試定在周四上午十點鐘,接到公司人力打來的電話通知她面試的時候,她就摸清楚了路線,先坐公交,然後再轉地鐵過去,前後只花了半個多小時。

公司在偏郊區一座高層寫字樓的22層,她在樓外頓足,擡頭仰望,不禁恍然,不時有人拿著公文包從她身邊走過,臉上掛著千篇一律的不冷不熱的表情,全都步履匆匆,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她的心裏直打鼓,對於她來說,接下來發生的並不是一場簡單的面試,而是一把能夠開啟她正常生活的鑰匙,她自我否認了太久,如果要活下去,她必須重新建立起對這個社會的信任,克服面對人群時隨之而來的恐懼。

電梯的速度快得驚人,一眨眼,22樓就到了。

公司的前臺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漂亮女孩兒,化著明麗的妝,橘粉色的唇蜜微微閃著光,有果凍的質感。前臺知道她是來面試的,熱情地指給她看不遠處的沙發,讓她先在那裏等著。

她依言走過去坐下,來面試的還有兩個年紀和她相仿的女孩子,正壓低聲音交談著,看到她出現,同時噤聲。

她沖她們微微一笑,便低下頭專心地在腦袋裏回憶從網上看來的面試攻略。等候的時間很快過去,十點差五分鐘的時候,有人過來了,她擡起頭一看,只覺得眼前的女孩子很眼熟,再一想,不由瞪大了眼睛,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位身穿白色西裝配緊身牛仔褲、腳踩金色高跟鞋、神情淡漠的女子正是她那一天突襲哥哥住處時在電梯裏碰到的女孩子。

“你們好,我是高盈盈,公司的行政主管,負責你們的面試,請跟我來。”

夏辛春沒時間深想,急忙起身跟上她的步子。

走到一半,高盈盈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掃了她一眼。夏辛春楞了楞,正要開口,她卻勾起嘴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雖然只是一個短暫的對視,但說不上為什麽,夏辛春總感覺她對自己懷有不滿。

面試在高盈盈的辦公室進行,她的辦公室算不上多麽寬敞,但是辦公用品布置地井然有序,一看就是非常在意細節的人。

她讓她們三個人坐在長沙發上,自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一手拿著筆,一手翻看她們的簡歷。

“面試我們就不一個一個單獨進行了,那樣浪費時間,也沒有多大用處,我們四個人就隨便聊聊好了。”

她把簡歷放到一邊,笑了:“你們想聊什麽?”

夏辛春頭暈地想,果然人不可貌相,這個女孩子先前看上去還一副沒長大的張揚模樣,再見面,一變身,儼然成了都市女白領,簡簡單單幾句開場白,就讓她之前的準備成了泡影。

另外兩個女孩子似乎也沒料到會被問到這樣一個問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怎麽了?”高盈盈挑了挑眉,“你們來到這裏,難道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順利通過面試,拿到這份工作。”夏辛春挺直背脊,接著她的話回答。

高盈盈並沒露出詫異神色,微微瞇起眼睛打量她,毫不客氣地問:“你憑什麽以為自己有能力拿下這個工作機會?”

如果此刻的場景不是面試的話,夏辛春會覺得她是在故意挑釁,加上之前她猛然回頭看著自己時眼神中那一抹一閃而過的敵意,足夠她起類似的聯想,可她不認為他們之間曾發生過不快。

她沒有退縮:“憑什麽……這個還真不好說,畢竟能不能勝任,是要看結果的,而結果只有在真地接下這份工作以後,才能看到。”

高盈盈皺了皺眉,似乎極其不滿意夏辛春的回答,她沒作點評,視線掠過夏辛春,落到在一旁竊竊私語的另外兩個面試者身上:“你們呢,你們想跟我聊什麽?”

其中一個女孩子馬上露出討好的笑,聲音愉悅地說:“我覺得剛才這位朋友說得沒錯,來到這裏,自然是想得到這份工作,而我不僅想得到這份工作,還希望將來能有機會向您學習您優秀的工作方法。”

另一個女孩子跟著說:“是呀,您的穿衣風格我也很喜歡,也想學習,希望以後我能有這個榮幸成為您的得力助手,要是能成為朋友,那就更好了。”

高盈盈笑而不語,那兩個女孩子聊得熱火朝天,從高盈盈的眼線的精致程度一直說到她高跟鞋鞋頭完美的弧度。夏辛春暗自嘆氣,看這場面,自己這面試估計是沒戲了。

差不多過了有五分鐘,高盈盈看了看腕表,終於出聲打斷了兩個女孩子對她的誇獎:“可以了,今天的面試就到此結束,各位的表現都很不錯,大家先回去,下周二會出面試結果,到時候會電話通知你們。”

夏辛春不能不感到失落,她拖著步子慢慢向外走著,路過前臺,鄭辛遠迎面走來,腳下步子沒停,只在路過她身旁時,悄聲說:“你先回家,我待會兒給你打電話。”

她淡淡地“嗯”一聲,郁悶地不得了,連頭都沒擡,面試之前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一點自信,不過十分鐘就在高盈盈無懈可擊的笑容下土崩瓦解了。

她走出寫字樓,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鄭辛遠的電話很快就來了。

“面試怎麽樣?”他笑呵呵地問。

“兩個字,沒戲。”

“怎麽會呢?都問了你什麽?”

“嚴格說來,她什麽問題都沒問,就是讓我們隨便說說。”

“連主題都沒有?”

“沒有,”她想起高盈盈的態度,不禁疑惑地問,“哥,我感覺這個人力好像對我有敵意,你是不是跟她打過招呼?所以她才對我有偏見?”

鄭辛遠怔了怔,回答:“沒有,我是公司的老板,要是真跟她打招呼了,她怎麽敢對你不客氣?面試你的人叫誰?”

“高盈盈。”

她剛想提電梯裏的那次偶遇,鄭辛遠忽然“哦”了一聲,說:“是她啊。”

“怎麽了?”

“沒什麽,”他笑,“我知道了,別那麽垂頭喪氣的,結果還沒出來,就算真面試不上,也有我養著你,用不著擔心自己會餓肚子。”

她撇了撇嘴,不理他的玩笑話,掛了電話以後,她決定先回去,走到地鐵站,她準備乘自動扶梯下去,卻硬生生頓住,一男一女依偎著乘電梯上來,那個男人面孔幹凈,笑起來很能讓人心生好感,但是夏辛春卻只感覺一陣惡心,她攥緊雙手,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真地吐出來。

那個男人察覺到她的盯視,擡起頭也看向她,下一秒,他的微笑就被狼狽替代,馬上低下頭去,並且再也沒有擡過頭。

夏辛春全身仿佛被施了定身術,動彈不了,她倚靠在扶手上,眼睜睜看著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卻什麽也做不了。

“小姐,你還好吧?”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如夢初醒,側頭看去,一個陌生人面露擔憂地看著她,她往後退兩步,讓開位置,扯起嘴角抱歉一笑:“我沒事。”

她轉身,剛才過去的那一男一女正停在前方的十字路口上等紅燈,她狂奔過去,在他們邁步之前一把扯住那男人的手臂,男人錯愕回頭,他身邊的女人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警惕地盯著她。

“你幹什麽呀?”那女人先回了神,怒氣沖沖地拍掉夏辛春的手,沒好氣地嚷道。

夏辛春不看她,只一味地冷笑:“王樂,別來無恙啊。”

王樂閉緊嘴巴,一個字不說,但眼神分明是躲閃的,原本挽住他胳膊的女人看見他這副狼狽像,倏地放開他,揚聲質問:“王樂,你跟這個女人是什麽關系?!”

王樂尷尬地動了動嘴角,對夏辛春笑:“辛春,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不過你應該巴不得一輩子見不到我吧。”

那女人狐疑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轉,夏辛春視若無睹:“你跟你身邊這位小姐說過嗎?”

王樂一言不發,夏辛春再度冷笑,對早已氣急敗壞的女人說:“這位小姐,王樂是不是從來沒跟你提過,他會在哪一天把你賣掉?”

那女人一楞,旋即皺緊了眉頭,不耐煩地說:“你有病吧?”

夏辛春並不介意她的態度:“我只是好心勸你,你身邊這位男士,可是一個為了還賭債會把自己的表妹賣掉的人,你千萬得當心,指不定哪一天,他又為了還債,把你也賣掉。”

王樂的表情幾番轉換,最後惱羞成怒了:“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有沒有胡說八道,你自己心裏清楚,哦,對了,”夏辛春想起什麽,漫不經心地說,“我忘了,你不僅是人販子,還是個跟蹤狂。”

她不等他再開口,輕描淡寫地對呆站在一邊的女人笑道:“如果你不是跟他同流合汙,那麽我勸你早點離開,跟這樣一個變態的男人在一起,就算不被賣掉,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被嚇死。”

也許是她的眼神兇狠,他們兩個都被嚇住了,一時竟然都忘了反駁。就在他們各自想著心事的時候,夏辛春咬緊牙,一拳頭狠狠摜向王樂的臉,他沒料到她突然出手,捂著鼻子往後踉蹌了好幾步。

夏辛春看也不看他指縫間的紅色血液,冷冷地說:“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拳頭這麽簡單。”

說完這句,她誰也不看,轉身拔腿就走。

她一直往前走,不去看擦肩而過的路人,不去管自己身在何處,直到腳趾傳來一陣陣刺痛,才喘著氣停下,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個小而不起眼的公園,正值中午,陽光殘留著幾分夏日的炙熱,公園裏幾乎沒有人游玩。

她沿石階往上走,找到一處樹蔭下的木凳坐著。

又過了幾分鐘,她才意識到她的手還緊緊地攥著,掌心隱隱作痛。她長吐一口氣,慢慢張開五指,掌心處赫然躺著三道深深的指印,因為過分有力,指甲嵌入手心,已經有細小的血珠溢出。

她用受傷的手摸一下臉,刺痛感尖銳地襲來,有水浸入了傷口,她早已經淚流滿面。

她呆呆地坐著,任憑淚水肆意流淌,許久過後,她從皮夾裏拿出一張紙,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劉警官,你好,我是夏辛春,關於你上次問我的那個案子,我想起了更多細節,”她停了一下,語氣平平地說,“我想起來拐賣我的那個男人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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