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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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行回到酒吧,已經過了晚飯時間,整個酒吧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音,他不免疑惑,下午臨出門前他跟夏辛春說過,自己很快就會回來,囑咐她一定要等他一起吃晚飯,畢竟這是兩人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七夕,他希望能制造一點浪漫的回憶。為此,他特地在回來之前去了一趟花店。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手裏嬌艷欲滴的玫瑰花,他忍不住想笑自己俗氣,送花這個浪漫來得還真是不能再俗了,不過似乎女孩子都愛花,想來夏辛春應該也不能免俗。可是轉念一想,又沒有把握,她哪裏是一般的女孩子?懷著這樣一種略微忐忑的心情,他樓上樓下找了一圈,都沒看到她,心裏猜測,只怕自己回來太晚惹她生氣了。

他撥打她的手機,生怕她怒氣未消拒接玩失蹤,好在她很快接聽了,而且語氣平常,並沒有預想中的氣憤或者抱怨。

他籲口氣:“這麽晚了,你去哪裏了?”

“我......”她遲疑一下,輕聲說,“我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待會兒就回來。”

“朋友?”他詫異,根據他的觀察,除了鄭辛遠,還真沒見過有別的人來酒吧找過她。

“嗯,是酒媚,你應該認識的,我找她說點事情,”她聲音平和,“你吃過晚飯了嗎?廚房留了晚餐,要是沒吃的話,你熱熱吃了,我這邊很快結束,馬上就回酒吧。”

周遠行挑眉,不再多問,掛斷電話,小心把花放在吧臺上,走進廚房,餐桌上果然留著晚飯。

赴了母親的約後,他本來沒有食欲,可是她做的菜一向合他的胃口,哪怕只是簡單的家常菜,也讓人食指大動,他不想浪費她的心意,拿起筷子吃起來,想起母親,又覺得有點心煩。

下午他和夏辛春商量晚上去哪裏吃飯,她照例沒有意見,只是幾次偷偷瞥他,仿佛有話要說,他被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弄得好笑,還有點莫名心驚,正準備問,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電話,他放開她的手,走到門邊接聽。

周母打電話提醒他今天是周四,要早點回家吃晚飯,他看一眼不遠處安靜坐著的辛春,推說晚上有事不回去了,母親嘆氣,直說自己這段時間總是頭疼,希望他陪她去醫院看看,他當然不能再拒絕,點頭答應下來。

本以為母親是真的病了,開車趕回家,卻看到溫芊如正坐在自家客廳沙發上,和母親相談甚歡,周父一貫嚴肅的臉上也掛著笑容。

周母摟著溫芊如,沖兒子招手:“遠行,你可算回來了,芊如都等了老大一會兒了。”

周遠行心裏一沈,看向溫芊如,她也回看他,目光坦然大方,沒一點躲避。

周母見他不動,嗔道:“你這孩子,還站著幹嘛,快過來。”

他走過去,並沒坐下,只看著母親:“媽,你不是頭疼嗎?我送你去醫院。”

周母咳嗽一聲,笑道:“還不是因為你老不回來,我才頭疼的,這不一見到你,媽就好了,不用去醫院。”

溫芊如也笑了:“是啊,聽阿姨說,你以前每個星期都回來兩次,這次連著半個月都沒回家了,阿姨是太想你了。”

周父收斂了笑,也看著兒子,略帶訓斥地說:“一點沒個正經樣,這麽久不著家,也不知道在外頭胡混什麽。”

“行了,回來就行,別老是臭著一張臉,”周母插言道,“晚上你和芊如在家吃飯,媽今天特意買了好多菜。”

溫芊如笑容溫柔,略帶羞怯的目光頻頻投註在周遠行身上,同時說:“阿姨,不用了,我就是想來看看您和叔叔,一會兒就走。”

“那怎麽行?一定要留下來,吃完飯剛好讓遠行送你回去。”

周遠行原本並不討厭溫芊如,可眼下對她不打招呼就登門直接找上父母也有點反感了。他看一眼手機:“我還有急事,不能吃晚飯了,你要是現在跟我一起走,我就送你回去,你要是想留下來吃晚飯,到時候你自己叫車回去,或者叫魏旭來接你也行。”

他轉身往門外走,周父順手拿起桌上一個蘋果往他身上砸過去,他皺眉,回過身,周父牙關咬地緊緊的,臉色十分難看。

“你要是現在走,就一輩子別再回來!”

他忍著背上的疼痛,壓著聲說:“您有必要這樣嗎?我確實有急事。”

周母走過去,心疼地摸他的背,瞪著丈夫:“你下手這麽狠做什麽?兒子不是你生的嗎?有話不能好好說,偏要暴力解決,哪有一點做人爸爸的樣子?”

周父氣極,指著周遠行說道:“就你慣著他,你看看他現在成什麽樣子了?一點不把我們兩個人放在眼裏。”

周母還要說什麽,溫芊如勸道:“叔叔阿姨,你們別生氣,都是我的錯,是我唐突了,我不該貿然就這麽過來,應該先跟遠行商量好以後再過來的。”她轉向周遠行,目光懇切,祈求道,“遠行,你別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上次魏旭來看叔叔阿姨的時候,剛好帶我一起過來了,我確實很喜歡叔叔阿姨,今天沒事,這才臨時跑過來陪阿姨聊聊天,沒有別的意思,我馬上就走。”

周母拉住她:“芊如,你可真是傻孩子,遠行一向跟他爸爸合不來,不關你的事,你不用自責。”

她擡頭看著周遠行,周遠行的神情說不上好看,不過並沒發作,只是對母親說自己確實有事不能在家吃晚飯了。

周母看看這位,又看看那位,只好無奈地嘆一口氣:“你要是忙就先走吧。”

周父頭一偏,誰也不看,顯然氣地不輕。周遠行對父親的態度無可奈何,大概猜到一點父親的心思,只是礙於溫芊如在場,他不好解釋,聽母親嘮叨幾句以後,便直接走了。

眼看他已經走出大門,還在屋裏的溫芊如忙拿上包,匆匆跟周父周母告別以後,追了上去。

周遠行壓著心裏的煩躁,等她上車系好安全帶,問清楚她家的地址,就再不出聲了。

溫芊如打破沈默:“遠行,你不要誤會。”

“我誤會什麽了?”

“我去你家,只是因為上次阿姨說她很寂寞,沒人陪她說話,我今天才自作主張去陪她聊天,沒有別的想法。”

他沈吟,並沒接話的打算。

“如果讓你生氣了,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不該瞞著你跑去你家,但我沒有惡意,請你相信我。”

車子進入市區,周遠行情緒平靜很多,等紅燈的時候,他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我是不是還要感激你的體貼?”

溫芊如低下頭:“你還是誤會我了,覺得我有別的企圖。你擔心我把你跟辛春的事情告訴叔叔阿姨,他們會生氣,對嗎?你放心,你們的事我一個字也沒說。”

“你的企圖?抱歉,你的企圖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內,至於我跟辛春的事,那是事實,我父母知不知道都不會改變什麽。”

“這麽說,你跟辛春,你們是要結婚的?”

周遠行笑了:“我一直很欣賞你的聰明,談戀愛當然是要結婚,不然談什麽戀愛?不過,你該關心的人應該是魏旭吧,他個性放蕩不羈,你該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不是放在閑雜人等我的身上。這是我作為魏旭的朋友,給你的一點勸告。”

溫芊如咬唇,姣好的面孔上露出苦澀:“你一直以為我喜歡魏旭?”

紅燈過去,車子重新匯入車流,他沒有回答,她苦笑:“我跟魏旭沒什麽,我喜歡的人也不是他,我喜歡的人是......”

他厲聲打斷她:“溫小姐,很抱歉,我已經有了女朋友,不打算傾聽除她以外別的女人的心事,對於我來說,你是魏旭的朋友,我自然尊重你,你去看我父母,我感謝你的心意,不過請別再繼續了,讓他們起誤會,對大家都不好。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辛春誤會什麽。”

溫芊如眼中有了濕意,好半天沒說話,直到車停下,周遠行也沒再多說一句,她狠狠咬著嘴唇,撫一下長發,擡起頭笑了:“看到你和辛春感情這麽好,我也為你們高興,希望你們之間的感情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不過哪怕惹你厭惡,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有時候我們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的,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很了解一個人,也許直到最後,才會發現根本不認識他。”

說這番話的時候,她依舊看著他,但他目視前方,面無表情,這個拒絕的姿態再一次刺痛她。沒等到他的回應,她推開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小區。

周遠行重重往後一靠,拿出一根煙在鼻尖嗅了嗅,卻沒有點燃。忍住打電話給魏旭狠狠罵他一頓的沖動,想起辛春還在酒吧等著自己,耽誤下去不好,於是他收斂了情緒,驅車趕回去。

然而他磨磨蹭蹭吃完晚飯,又過了大半個小時,夏辛春才姍姍而歸。

與下午不同,她穿著白色波點長袖絲質襯衫和緊身牛仔褲,腳上一雙銀色坡跟涼鞋,頭發沒像平時一樣紮成馬尾,而是披散在肩頭,神態平靜,面容溫和,頗有幾絲女人味。

他心念一動,走過去摟住她,沒好氣地說:“我嚴重懷疑你是不是真地去見了酒媚。”

也許是因為回來地急,她的臉頰還透著粉紅:“為什麽這麽說?”

“你今天打扮地這麽好看,天知道是不是去見了什麽男人?”

她撲哧一笑:“你別取笑我了,我真地去見了酒媚,下午你不在,我有點無聊,就找她聊聊天而已,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打電話給她,你自己來問她。”

他不語,她無奈地取出手機,準備撥電話,他伸手奪過,輕輕捏一下她的臉,好笑地說:“開個玩笑,你還真當真了。有我這麽優秀的男朋友,你怎麽可能還去見別的男人?我周遠行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她被他的自戀弄得哭笑不得:“你簡直讓我無話可說。”

“那這麽說的話,”他湊近她的耳朵,“你這是特地打扮給我看的?”

她臉更紅了,他不忍心再逗她,轉身拿起吧臺上的玫瑰花,捧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不許說不喜歡。”

夏辛春臉上劃過一抹驚訝,楞楞地接過來,喃喃道:“這……會不會太庸俗了?”

他無言以對,撫額笑了笑:“你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哪有女人收到花是你這種反應?算了,你第一次收到花,難免激動,我自動理解為你太高興,才會詞不達意好了。”

她抱著花,低下頭深深地聞了一下,然後擡頭對他微笑:“謝謝你,我很喜歡。”

他雙臂抱胸,濃眉一挑:“喜歡的話,你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

她眼珠亂轉,似乎在認真思索如何表示。他耐心等著,她盯著他的臉,之後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腳飛快地吻了他。

這個蜻蜓點水的吻掃過他的嘴唇,有一種麻麻的觸感,心好似被誰蟄了一下。夏辛春直直註視著他,粉粉的臉頰配上無辜的眼神,簡直有叫人犯罪的沖動。他克制著,撫摸自己的嘴唇,等內心那陣洶湧過去,牽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帶著她上樓到自己房間。

夏辛春站在門口,遲疑著問:“你帶我來你房間做什麽?”

“你說呢?”他微笑地看著她,作出請的手勢。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他臉上笑意不減,在她身後關上門,趁她打量他的房間時,突然從身後緊緊抱住她,她一僵,再不敢有動作。

“你膽子還真大,居然跟我一起進來了,不怕我圖謀不軌嗎?”

“是你要帶我進來的,那我現在可以出去了嗎?”

“哦?你甘心就這麽出去,我記得上一次,你好像闖進我的房間,在我的面前......”

她扭過身體,擡手捂住他的嘴,表情十分懊惱:“你能不能忘記那件事?”

他搖頭,向後一仰,避開她的手:“你可是第一個進我房間的女人,印象太深刻,我想忘也忘不掉。”

她後悔不疊:“那你假裝忘記,好不好?”

他憋笑,看她滿臉不自在的樣子,心情反而更好了,他想,自己什麽時候這樣幼稚了?在她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他之前,忙老老實實地放開她:“好啦,我不提了,你也別太在意,反正我們已經在一起了,那都不算什麽。”

他領她坐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從床頭櫃抽屜裏取出一個首飾盒遞給她:“這才是真正的七夕節禮物,打開來看看。”

她接過去,裏面是一個玉手鐲,色澤柔美,玲瓏剔透,做工精良,不用猜便知道必定價格不菲。

她合上蓋子,送回他手中:“謝謝你為我準備了禮物,可是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都沒為你準備禮物。”

“一個手鐲而已,沒那麽貴重,我是你男朋友,七夕這樣特別的日子,不送你禮物,說出去別人都要笑話我,你得考慮你男人的面子問題。”

不容她拒絕,他取出手鐲給她戴上,對著頂燈欣賞,露出讚賞的表情:“很好看,很適合你,本來我想買項鏈的,咨詢了秦悅,她說還是送玉手鐲更好。”

她凝視手腕,仍然遲疑:“這是她幫你選的?”

“我在這方面沒經驗,她是女孩子,要更了解一些,不得不說,她眼光還是很不錯的,這個手鐲很襯你,你戴著很漂亮。”

她一頓,問道:“秦悅還好嗎?她和彭良後來怎麽樣了?”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沒在一起了,要是在一起了,她肯定會跟我提到彭良,可是我碰到她幾次,試圖提起彭良,她都叉開話題避而不談,以前她可是經常提到彭良的。”

她將對話轉回到手鐲上:“我還是覺得這個太貴重了,不能收下。你看,我都沒為你準備禮物。”

他假裝傷心:“這說明你心裏根本沒有我。”

“不是的,”她搖頭,“我只是覺得每一天其實都差不多,哪怕是節日,好像也沒必要用特別的儀式來紀念。你看起來不大像是會在意節日的人,我沒想到你會為我準備禮物。”

“所以你就理所當然地,也沒為我準備點什麽?”見她低頭,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看著他,“如果和你在一起的是你初中時動心的那個人,你是不是早就迫不及待提前準備了?”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顯然十分意外他這個突兀的問題:“你不會在吃他的醋吧?”

他冷哼:“我這不是吃醋,我是在分析。”

“沒必要,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拿來比較沒什麽意義,”她停頓一下,視線移向窗外的夜色,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頭,盯著他的眼睛,“我……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他當然並沒真地生氣,看她正色的模樣,笑道:“說吧,我洗耳恭聽。”

她卻沒有立即開口,只是無聲看著他,他疑惑:“到底什麽事?”

她站起身,關上窗戶,將敞開的一半窗簾拉好,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以後,她站到他面前,開始動手解自己的襯衫扣子。

周遠行錯愕,大腦轟地一聲,一片空白。解到第三顆,他隱約看到她胸衣的顏色,不是紅色,而是黑色,這個畫面讓他心跳加快。他沒想到她竟會再一次在自己面前寬衣解帶,一時恍惚,忘了阻止,等他回神,她的襯衫已經全部脫下。

他不自覺吞了口口水。

“辛春……”

她臉色通紅,不過並無退縮,慢慢轉動身體,將右側腰腹展露給他看:“我騙了你,這不是做手術留下的。”

她凝視那道扭曲的疤痕:“我大學畢業那年去W市找工作被騙,到了地方以後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一家公司,而是非法販賣人體器官的地下黑市。我抵抗,可是沒有用,後來他們給我打了麻藥,我失去了知覺,等我醒來,才知道他們摘了我右邊的腎賣掉了。傷口持續感染,我求饒,可是那些人都不放我走,把我關在一個小房子裏,讓我吃藥丸,給我輸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但是......”她看著他,“幾個月以後,我活下來了。”

周遠行聽得心驚肉跳,不由自主伸手撫摸那條猙獰的疤痕,大腦失去思考能力,完全說不出話來。

辛春捉住他的手:“其實我算很幸運了,他們給我留了一個腎,我才能揀回這條命,當時有幾個女孩子兩個腎都被摘了,直接就那麽死了。我好了以後,他們見我比較聽話,就留下我,讓我加入他們的勾當再去騙別人,威脅我說,如果我反抗,或者有去告發他們的想法,他們會拿走我另一顆腎,徹底要了我的命。我很害怕,嘗試逃跑,好幾次都被發現給抓回去了。”

她陷入某段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回憶之中,又過了一會兒,繼續道:“也許是老天眷顧我吧,終於有一天,我成功逃了出來。”

他用手指摩挲她的腰腹,一言不發。

“周遠行?”

他的手開始顫抖,擡頭看著她,輕聲問道:“還疼嗎?”

“不疼了。”

周遠行仿佛有溺水之感,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那條疤痕,根本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她經歷過的事情。

“真的不疼了,”她拿起襯衣,“我想早點告訴你的,可是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你聽起來大概也會以為是天方夜譚,所以一直不知道怎麽開口。可是既然跟你在一起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這件事。如果你在意我身體的殘缺,沒關系,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她抖開衣服想穿上,他突然用力,將她拉入懷裏,雙臂牢牢圈住她的腰,頭埋在她的肩頭上。這個擁抱的力度太大,讓她有了疼痛感,幾乎沒法呼吸,可她沒有掙紮,只是默默任他抱著。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有濕意沿著肩膀向下,滾落到那道無法消失的傷疤上,接著順流而下,帶著灼人的溫度沒入他臂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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