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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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五晚上,原諒酒吧總是比平時熱鬧一些。

來的顧客大多是在附近公司工作的白領人士和住在旁邊幾個小區的居民。他們進來以後往往會點上兩三杯酒,一邊喝一邊閑閑聊天。夏辛春只負責在客人需要的時候做點推薦,及時送上他們點好的酒和果盤,然後找一個不礙事的角落,等有客人叫她或者其他客人進酒吧時,再上前招呼。總地來說,這份工作還是比較輕松自在的。

夏辛春給自己倒了杯西瓜汁找了個空處坐下,舒緩的音樂安靜流淌在這間不算大的酒吧內,迷離的幽暗光線交替明滅著,給人一種身處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她凝神聽著歌,怔怔出神,她來不久後就發現,周遠行不喜歡播放鬧哄哄快節奏的勁爆歌曲,挑的每首歌節奏都很舒緩,頗對她的口味,每每聽完,都覺得意猶未盡。

她喝一口冰鎮西瓜汁,一股涼意躥遍全身,讓她精神一震。她慢慢喝著,同時打量身邊一張張陌生的臉孔。疲憊在這裏似乎被一掃而空,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輕松愜意的微笑,看著這樣的笑容,她莫名也跟著開心。

她再看向斜對面的吧臺,周遠行坐在吧臺裏面,從她的方向,只能隱約看到他臉部的柔和輪廓和寬闊肩膀。兩個披著長發的女人姿勢放松地背對她坐著,大概和周遠行聊地正歡,不時和同伴交頭接耳一番。

她目不轉晴看了一小會兒,扯扯嘴角,視線重回飲料杯身。自從那一天和周遠行“開誠布公”談過以後,她就警告自己無論在身體上還是在心理上都要和他保持距離,對與他有關的所有事情都要充耳不聞,決不放在心上。

九點多的時候,又來了一撥客人,他們直接走向角落的沙發坐下。夏辛春趕忙將喝完的玻璃杯收拾好,拿起托盤迎上去。

“嗨,你是在這附近的H大上學嗎?在這裏做兼職?”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塗鴉T恤的年輕男人,和他一起來的另外三個男人聽他說這話,馬上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

夏辛春不是第一次遇到主動找她聊天的客人,並不害怕。她微微搖頭:“不是。你們想喝點什麽酒?想吃……”

“不是嗎?可我怎麽看你這麽眼熟呢?我們都是H大畢業的高材生哦,小妹妹,今年多大呀?應該滿二十了吧?有沒有男朋友?”另一個光頭男人打斷她的話,笑地一臉猥瑣。

H大是重點名校,離這間酒吧不算遠,夏辛春不認為H大會培養出說話腔調這麽不正經的人。她忍著反感,聲音保持平靜:“如果幾位暫時還沒想好喝什麽,那待會有需要的時候再叫我。”

她抱著托盤略一欠身,打算去另一桌,胳膊卻被光頭男人一把扯住,她往後踉蹌一下,跌坐在某個人大腿上。來不及反應,驚愕地回頭看去,那個最先和她搭訕的男人也滿臉錯愕,在她的瞪視下臉居然迅速紅了,慌亂地要扶她站起來。

她拂開他的手,用力推開他,警惕地往旁邊走了好幾步,努力忍住不讓自己不管不顧當場發作,可雙手已經止不住地發抖。

最年輕的男人,應該說是男孩,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跟她說“對不起”。光頭男人和另兩個打扮同樣不倫不類的男人輪番推搡著臉紅男孩,玩味地笑道:“感覺怎麽樣?是不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親密接觸?哈哈。”

“這小子居然還害羞了,小妹妹,你可得對他負責哦,他到現在連女孩子的手還沒碰過呢。”

“就是就是,不能占了人便宜就不認賬。”

其餘客人聽到這邊的哄笑聲,都將目光投了過來。夏辛春感覺血液一下子上湧,臉像被烈火炙烤著,變得滾燙,大腦緊跟著傳來一陣陣眩暈。

她抱緊托盤,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們,冷言冷語地說:“我看各位大概也不是來喝酒的,那你們請自便吧。”

“喲,我說你這什麽服務態度?還有脾氣呢,你他媽真當自己是什麽清純小姑娘啊?”光頭男人不屑地哼一聲,“把我們伺候好了,我們出手大方點,多買點酒,多給你點小費,皆大歡喜多好,你這端著玩哪一出啊,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麽貨色!”

夏辛春臉色一沈,只覺手腳冰涼,她狠狠咬住嘴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淩遲一般。就在她攥緊拳頭,想要沖上去打人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她前頭。

周遠行掃視整個酒吧,對看熱鬧的客人微微一笑:“各位,今天酒吧提前打烊,所有消費一律免單,大家請回吧。”

等客人陸續走了以後,周遠行斂了笑,回頭對夏辛春說:“沒事吧?”

她擡頭看著他的側臉,身體漸漸沒那麽哆嗦了。

“沒事吧?”他回頭又問了一遍。

她呆呆地凝視著他蹙起的濃眉和不悅的眼神,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此刻洶湧而起,沖進她內心,以至於她的心跳一下子變得飛快。她輕聲回答:“我沒事。”

周遠行抿緊嘴唇,轉回頭,對還坐著不動的幾個人冷冷地笑了:“還不走?是等著警察來接?”

光頭男人騰地站起來,目露兇光,正要破口大罵,周遠行不慌不忙地舉起手機,屏幕上已經輸入了110三個數字,他再指一下吧臺和身後:“看到了嗎?這兩個地方都裝了監控,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錄下來了,只要我報警,你們至少得進去喝幾杯茶,要是還想鬧事……”

剩下的話他沒再說,因為有兩個穿警服的男人從拱形門走了進來。

“發生什麽事了?”其中一個人的視線在僵持著的幾個人之間來回轉。

周遠行禮貌地開口:“何警官。”

“沒事沒事,都是誤會。”幾個男人頓時臉色大變,相互使眼色後,訕笑著一溜煙跑了。男孩子走在最後,不停回頭看夏辛春,她冷淡地把頭一偏,重新看著周遠行的後背,想走卻挪不動腿。

被叫做何警官的年輕男子名叫何睿,是管轄這一區的派出所民警。他蹙眉打量周遠行和他背後的夏辛春,露出一抹和氣的微笑:“周老板,如果有人蓄意鬧事,可以報警。”

周遠行也笑了:“謝謝,目前一切正常。”

何睿歪一下頭,看向夏辛春:“你身後這位女士是?”

夏辛春發現自己的雙手又開始不自覺地顫抖,牙齒也跟著打顫,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悶,好像隨時會罷工。

“哦,她是我女朋友。”

她猛地睜開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周遠行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他接著解釋:“酒吧忙的時候,會過來幫忙打下手,今天晚上沒時間陪她去看電影,到現在還再跟我生氣。”

何睿點頭,不再多問,隨便四下看了看酒吧以後和另一個民警一起離開。

“你是要把指甲掐進我的肉裏才準備放手嗎?”

周遠行的戲謔聲沈沈傳來,夏辛春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正緊緊掐著他的腰,她一驚,馬上松開。

“對不起。”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皮笑肉不笑地一挑眉峰:“我看你也是個倔性子的人,剛才怎麽跟老鼠見了貓一樣任人欺負?”

“我不想和客人起爭執,怕影響酒吧的生意。”

“真讓人感動,可我不需要自己的員工在受到這種欺負時還咬牙不還嘴。”

酒吧的音樂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燈光仍然有規律地變幻著,帶著形容不出的魅惑感。周遠行的臉在如此光線中顯地既溫柔又冷漠,那雙時常無波無瀾的眼睛在暗影下看起來深邃而神秘。

夏辛春的目光轉向拱形門,喃喃地說:“我只是不想失去工作。”

“我發現你搞錯的原則不止一條,”周遠行眉目間忽然有了淩厲之色,“夏辛春,你給我記好了,再碰到剛才那樣的情況,請拿出你那晚懟我的氣勢出來,別跟個傻瓜一樣一動不動,我沒你想地那麽愚蠢,判斷是非的能力我還是不缺的。”

她勉力壓下心頭翻湧的苦澀,半晌,才點頭:“謝謝。”

“你的確得謝謝我,剛才要不是我替你解圍,你恐怕到現在還脫不開身,也沒法在警察出現的時候安然無恙地躲在我背後裝啞巴。”

周遠行的眼神看不出什麽情緒,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夏辛春分明聽出他話裏的諷刺和譏誚之意,強自穩住心神,仰起脖子,直直註視著他:“我只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有點發懵而已。”

他沈默,似乎想說點什麽,動動嘴唇,最後只是勾起一側嘴角,搖頭笑了笑:“邏輯堪稱完美,可我還是要多說一句,女孩子做任何事,都要先學會保護好自己。我,包括我的酒吧,都不需要你低聲下氣或者犧牲自己來保護。”

說完這句,他不再多待,關掉仍在變換燈光的帕燈,走了出去。

夏辛春拖著腳步回到房內,仰躺在床上,在狹小到除了容納一張窄窄的木板床外,只能放進一個簡易衣櫃的小小空間內,一直緊繃的神經才松弛下來。

她打量微微泛黃的四面墻壁,忽然覺得全世界似乎只剩這個五平米的地方能接納她,也只有在這裏,她才能無所顧忌地流露出悲傷、疲倦、不耐......然而伴隨著這點兒薄弱安全感而來的,還有無法消除的恐懼。她清楚地知道,她不可能在這裏待一輩子,總有一天,她必然得離開。

她拒絕多想,閉上眼睛,祈禱著那一天能遲一點兒到來。

第二天上午,她起了個大早,把酒吧清掃了足足三遍,直擦得地板和桌面一塵不染才停下喘口氣。估摸著周遠行待會兒會下樓吃早飯,她準備好早餐,草草吃完自己那一份後,拎了半桶水、拿了抹布到酒吧正門,開始擦臨街的玻璃窗。

瀚寧市的夏天已經悄無聲息來臨,在她身後,一整個花壇的牽牛花競相開放,有幾株往上生長地厲害,枝葉密密麻麻纏繞住旁邊一顆槐樹的樹幹,大有繼續向上的勢頭。寫有酒吧名字的木牌幾乎完全被花草覆蓋,單從外面看,根本難以看出這座兩層樓房內開著一間酒吧,還住著一個長相和身材都十分惹人註目的酒吧老板。

“你好。”

夏辛春回頭,一個身材嬌小、化著精致淡妝的女子正站在酒吧入口的臺階上,含笑註視著她。女子頭發染成淺淺的酒紅色,燙成微卷,長度剛剛觸及肩膀,穿紫色絲質襯衫配米色A字短裙,上衣袖口的細帶系成蝴蝶結式樣,隨夏日微風輕輕飄揚,腳上是一雙式樣簡單的黑色坡跟涼鞋,手挽一個模樣精巧的粉色皮包,整副裝扮既俏皮又不失端莊。

“你好,請問這裏是原諒酒吧嗎?”

“對,不過我們這裏要到下午一點才營業。”

“我不是來喝酒的,”女子聲音溫柔,十分悅耳,“我是來找周遠行的,他在嗎?”

“他在樓上。”

她準備繼續幹活,女子又說:“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叫他一聲?我打電話給他,他一直沒接,哦,對了,我叫秦悅。”

“你稍等。”

夏辛春把抹布扔進桶裏,脫下皮膠手套,上樓去敲周遠行的房門。他很快開了門,見到她,取下眼鏡,用眼神詢問她有什麽事。

“樓下有一個叫秦悅的女孩子找你。”

他略微驚訝:“秦悅?”

“她說打你電話沒打通。”

周遠行隨夏辛春下樓,來到門外,秦悅見到他,莞爾一笑:“想見你一面還真是困難,打你一早上電話,都沒人接。”

“抱歉,手機調了靜音,沒聽到,有什麽事嗎?進來說吧。”周遠行也笑了,做了個請的姿勢。

“不進去了,找你幫個忙,陪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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