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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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籲--"車隊停在城門口。

不遲不早,赫逸與不遠處趕來的蘇柏諾四目相對時,打招呼的話還卡在喉嚨裏,一股溫熱的氣便籠罩了雙眼,蘇柏諾的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馬。

直到蘇柏諾來到了身前,赫逸也張不開嘴,他想說謝謝你,這一年來讓你受苦了,許久不見,我真的很想你,你一來,我的心不知為何心花怒放,差點把重要的事忘了,你不斷接近,整個人占據了我的視線,我竟然看不見別人了,你一來,我心裏竟產生了女子才有的安全感,是不是很好笑?或許是你身後的人馬安撫了我的心,我可以這樣安慰自己。

赫逸雙唇微張,一時什麽也說不出來了,聲音在腦海裏回蕩,想說的話只有自己聽得見,喉嚨似乎沒用了,嘴唇在打著顫,許久,只是看著蘇柏諾,拼命把眼淚裝回眼底裏去,再也騰不出力氣說話了。其他所有人的言語和動作就像背景一樣,赫逸竟什麽也聽不見了,仿佛被一堵墻圍住了。

"怎麽了小王爺?旅途愉快不?"蘇柏諾回應完其他人的招呼,才發現赫逸這幅?逖?。

赫逸搖了搖頭,想把自己搖清醒些,在這種時候不舍,只會壞事,任何犧牲都是有可能的,"不舍"會搶走人的註意,使人無法全心全意、傾盡一切進戰場,淒冷的兵器下,不需要感情,只需要賭上性命地前進,赫逸清楚,所以想把同伴的樣子刻進腦子裏,一輩子都不想忘記。

蘇柏諾把赫逸的搖頭當成了"旅途不愉快",便用劍柄戳了戳赫逸的額頭,赫逸似乎不願說話,那就讓他自己玩一下吧。蘇柏諾到赫若冬身邊報告:"王爺,可用兵馬十五萬,我搜遍了各個州,把清醒的人都帶過來了。"

"好,太好了,"赫若冬跳下車,站在皇城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城,各種紛飛的思緒湧入腦海,"這裏不該是這樣的,我要讓它變回原來的樣子,蘇柏諾,你帶領人馬跟在我們身後,我們兩個殺開一條血路,別讓鬼童沖進人群裏面去,你們,"赫若冬指了指蘇柏諾身後的人群,"枯屍就交給你們了,蘇柏諾你到前線來,跟我一起。赫逸和司馬州去開密室,帶回白理幕禾,洪勻,軍隊隊形交給你,給我好好幹,別讓不該死的人死了,易嵐,易老爺,你們後面接治傷員,盡量減少損失,司馬元你護著易老爺子。都準備好了嗎?"

眾人點頭:"好了!"

赫若冬緩緩走到城門口的枯屍身邊,一劍穿喉,接著城門另一邊站著的枯屍門衛也被赫逸封喉。城門似有靈性般徐徐打開,裏面的鬼童本來閑庭漫步著,門一開,他們像被下了指令般蜂擁而上,這邊,赫若冬與蘇柏諾騎馬沖入。

馬蹄翻飛,踩碎鬼童的肋骨,只聽一聲鼓響,所有人一鼓作氣湧入皇城。

"孩子他爸,你看前面那不是侄兒阿素嗎?他這個樣子……還活著嗎?還活著?"老婦人眼淚如泉水般流下來,止不住得呼喊,"他弟弟呢?我的孩子……啊,在那裏!我的孩子還活著!他在動!"

"行了,你沒看見他除了頭,身子已經成了白骨了嗎?!別過去,鬼童不是我們能對付的!"剛說完,老夫的動作一滯,看到了自己小兒子也成了鬼童,頓時把白色的頭巾抓下來,拼命向枯屍身上甩,"你們這些不中用的人!當魔鬼的傭人是不是很舒服啊?啊?把孩子還回來,把我的孩子還回來!"老夫枯燥的臉上布滿溝壑,一動氣變得更加蠟黃,"他才剛過七歲,什麽世界都沒見過,他才七歲啊!才剛剛開始啊,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不讓他走完他應有的一生……"

一旁的婦人如颶風般沖過去,腳步如飛:"孩子!孩子你還認得阿母嗎?回來吧,我們回家吧……"

鬼童一歪頭,嬉笑著走過去,骨架伴著腳步咯咯響,面對婦人的擁抱,鬼童突然怒火上身,一張嘴咬住了婦人的脖子,鮮血淋淋的婦人撫摸著鬼童頭上所剩無幾的發絲,話語伴著血流聲娓娓道來,就像從這個戰場隔離,帶著鬼童回到了家鄉,"茶樹花開了,你姐姐終於學會做飯了,你什麽時候嘗嘗看,我覺得有點腥……"

婦人嘴角流出血來,手卻不斷地撫摸鬼童的頭和肋骨,"好孩子,在皇宮都幹些什麽呢?想不想……阿母……"婦人大半身被染成血色,臉上卻是滿足的樣子,如剛剛安撫完孩子,在一旁睡去了,鬼童將獠牙□□,似有什麽在眼裏飛逝而過,呆呆地看著倒地的婦人,鬼童停住了,嘴巴竭力發出聲音來,牙齒咯咯摩擦著,好一會兒才從腦海深處抓回了一個詞語:"阿……母。"

隨即一陣波動,國師眼見親人們使鬼童慢下了攻勢,手心用力一掐,眼珠變了色,鬼童們如夢初醒,再次全心投入眼前的戰場。

"大義滅親!孩子已經死了,我們至少要解放他們的靈魂!"

"我們什麽也做不到,什麽也做不到啊--"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鬼童不知疲倦地向人群咬去,而血肉之軀難免麻木、無助、絕望……國師那邊得了利,更加慘無人道起來,赫若冬被逼得節節後退,蘇柏諾竭力護住,自己卻失血過多,視野模糊起來,他咬牙停滯在一個地方,不讓人馬退回城門外去,他不能絕望,他必須是希望,任何時候都是,無論如何也要穩住人心。

這邊的傷口剛把血流完,另一處皮膚便傳來撕裂之痛,有時蘇柏諾以為把鬼童甩開的時候,自己的肉也橫飛出去了,他知道身上慘不忍睹,但他的眼睛必須看前方,他的馬不能後退,他的劍要刺進無辜的鬼童腦漿裏,死亡的預感不斷從身上每一處傷口傳入腦海裏,蘇柏諾站在最前線,而他知道他後面若冬王爺的傷勢也好不到那裏去。

"你退後,聽到沒有,往後退!"赫若冬向蘇柏諾命令道。

蘇柏諾怔了一下,他的馬不知是痛得往後退,還是聽懂了赫若冬的命令,蘇柏諾身旁刮過一陣風,赫若冬便沖在了最前面。

"王爺!臣仆護主,沒見過有主人拼死保護大臣的!"

"那我就讓你大開眼界一次。"

蘇柏諾焦急地往前邁了一步,便被呵斥得退回來。

"我可不是單單保護你,我保護的是我的百姓,我的愛臣,我的國家,我的尊嚴。蘇柏諾你聽好了,我今天死也會保護好你,等我死了,你必須死也保護好身後的人民……"

"別說了王爺!"蘇柏諾看著赫若冬身上布滿了傷痕,一道一道血窟窿不斷往外冒血,染紅了身上尊貴的黃袍。他恨自己沒用,又恨赫若冬太高大,把沖上來的鬼童擋在他身前,把本該屬於他的傷口奪到自己身上,他寧願赫若冬是個柔弱的王爺,這樣他就可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又他崇拜赫若冬的強大,把萬千山河萬千人民扛在身上。

國師咧嘴一笑,這一仗他贏定了,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十年磨一劍,有生之年遇見了那麽多的事也算值了,將自己畢生所學傾盡在這最後的大戰裏,也很值。

從前沒人正眼看過他的搗鼓,"那些沒用的東西"現在厲害到可以改朝換代,還有誰看不起他?時間是個好東西,可以等待微不足道的人站在最高處,可以從衣衫襤褸變成榮華富貴,用壽命換壽命,用靈魂換靈魂,看自己一輩子的熱愛如何肆虐整個世界!

意外總是有的,身邊的鬼童突然沒了,沖向一位不速之客,冷兵器與骨頭刮得"嘶嘶"響,國師看了一眼這位身材魁梧、力拔山河的仁兄--紀匪。也不惱火,要殺掉近十個鬼童,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國師認為自己可以近距離觀戰,人被鬼撕咬的景象他還挺喜歡看的,特別是如此近距離地看。

誰知壯漢根本不理會鬼童的撕咬,膀子上、大腿小腿甚至脖子上吊著鬼童,就這樣沖向國師,一把匕首刺過來。國師嚇得往旁邊跳開,這位生命力極強的仁兄再次撲過來,身上的鬼童搖搖晃晃也沒有減緩他的步伐,國師打不過,逃離之前加強了手裏的眼珠火焰,紀匪終於吃痛地開始神志不清,失血過多走不動了,國師啐了一口:"你現在只是一個沒用的死人了。"國師心裏暗自擔憂,決定先解決墓室裏面的兩個人,免除後患。

高樓下,城墻邊,赫逸如同被召喚了一般,擡眼望見了紀匪,還有他身上的鬼童。紀匪向著赫逸的方向一跪,頓時聽到了膝蓋骨破裂的聲音,他征戰了很多年,已經對受傷沒有感覺了,甚至死亡對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飯,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下跪,只是覺得腳下無力,身體支撐不起來了,高樓上可以望見萬裏長空,純藍的天空包容著他保護了一輩子江山,熱烈的紅太陽把暖流傳達給他,紀匪愈發覺得自己的血流變快,淳淳流向不知道何方,這一跪不知向誰,但總歸會無力地跪下的,所以就在這個國家面前下跪吧。

如果可以開口,他一定要禱告,一定要把壓抑了幾十年的愛恨誠實地、大聲說出來,十年仆從,十年將軍,十年舊山河,恩恩怨怨何時了,如果有酒就好了,敬一杯江山如畫,敬一杯斯人如舊,奈何嘴裏的腥味越來越重,脖頸的疼痛伴隨著心跳聲蔓延開來……赫逸正在不遠處,那一聲跪得響亮,把他震得停下了腳步。

"王爺,怎麽了?"司馬州順著赫逸的眼神望過去,一個錚錚男子跪立在城墻之上,面色慘白,身體無規律地搖晃著,雙眼卻仍舊炯炯有神,望著遠方不知處,鬼童掛滿了一身,司馬州頓時失色,"他已經死了。"雖然他不知道是誰,但是看赫逸的眼神,一定是個重要的人。

"王爺,我們得走了。"

"好。"赫逸緊咬牙關,把憤怒吃回肚子裏去,他總找不到與紀匪再次見面的理由,可也從沒打算此生僅僅再見最後一面,他總以為時間多得是,可以慢慢來,時光荏苒,誰能預見時光的盡頭,親愛的人還能否相見?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相逢不能執手,相見已用盡全力,即使是最後一面,赫逸也想不到他會死在自己面前,他自詡見過世面,見過多少生離死別,卻不曾想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會一次又一次地劇烈跳動,面前的場景變過幾十次,他卻一如既往地陷入悲傷與無助裏,無論見過多少次,無論是誰辜負了誰,誰在誰面前淚流不止,他總是那個手足無措,總是強裝淡定的人,卻撫平不了熱流的血湧上心頭,動作總會不易察覺地慢下來,腦海裏總是浮現過往場景,想說的話對方再也聽不見了,只能無聲禱告,遲到的掛念。

司馬州見赫逸神不在首,心念罪過,牽住了赫逸的手,往密室的方向奔去,他們得趕緊在國師之前把墓室裏面的兩人帶出來,他們必須牢記這次來的目的,只要他們出來了,司馬州用力默念,只要他們出來了,這場戰就打贏了,所以他不能和赫逸一起悲傷,在這種關頭,任何感情都會減慢步伐,帶來不可挽回的結果,他只有讓腳步快些、更快些,飛過去最好。司馬州回頭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赫逸,手裏的力度又加重了一些,他不知道說什麽,索性不說。

暮秋時節,幹燥的風吹在臉上,總能不知不覺地帶走眼裏的淚水,使它們在流下之前就被風帶走,這樣,連當事人也會誤以為,自己變得更堅強了,或者變得更冷漠了,騙得了眼淚,騙不了內心,很快又會發現自己既不堅強,也難以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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