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老夫

關燈
天色變得通紅,像是血液染紅了雲層一般,山上的紅土壤反射著光,一片暗紅色。

不好的預兆。

幕禾收回遠望的目光,移到了歲歲臉上,等待她說點什麽,幕禾心裏很不踏實,自己在這種關鍵時刻胡作非為,如果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簡直是羊入虎口。

"你現在說說你不讓我告訴其他人的理由吧。"幕禾感到很不自在,她應該早點說的,憋了許久的路途也不見得歲歲開個金口。

"紀匪認識兩個王爺。"

"紀匪是誰?"

"婉妃的仆人,曾經愛過婉妃,也就是赫逸他娘。"

幕禾心說這麽狗血,不過這不是理由啊:"跟赫逸什麽事?難不成他懷著私欲不肯見赫逸?在這麽生死攸關的臨頭鬧脾氣?"

歲歲一臉你這個外人啥都不懂的表情,道:"國師盯著兩位王爺呢,告訴他們會分心的,國師精明得很,遲早會暴露,我答應過紀匪不把他的行為告訴赫逸。"

這個理由很牽強,幕禾心中不滿,皺著眉頭道:"嚴格意義上說,如果不告訴他們我的行蹤,他們更分心,你這簡直是借口。"幕禾一腳把地上的碎石頭踢得很遠,"我很後悔跟你走。"

"皇城布滿了國師的眼線,你們的人靠近會被抓的。"

"我覺得是我們抓他們。"

"你傻啊,他們打不過國師,再加上皇宮的赫術,你們幹脆去閻王那裏會見祖皇帝吧。"

"那白離呢?他很厲害,至少不會讓我死,難道不該讓他跟著我嗎?"

"結界的氣息是和鬼童一樣的,他來幹什麽?坐在外面暴露行蹤嗎?"歲歲憋得臉通紅,似乎很厭煩幕禾的連環炮,但又不得不回答幕禾,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幕禾感覺歲歲似乎在抵觸回答她的問題,心中有些惱火:"之前你說過會告訴我這些事,看來口是心非啊,你不讓我報個平安是有什麽算計?"

歲歲深吸一口氣,臉頰上的紅暈一起一落:"我承認,我不想告訴你,是因為跟我個人的經歷有關,現在說出來也行,但你千萬要等我說下去,別回頭就走了。"

"我會走哪去呢?"幕禾心說現在就算回去,也不一定找得到他們。

歲歲眼神往外飄了一會兒。

"你可別編故事給我聽。"幕禾道,"既然我選擇了相信你,就請告訴我真實的東西。"

歲歲眼皮跳了一下,無奈道:"我和我師父在十年前挖過皇陵,官方描述為,我們擅挖皇陵偷走陪葬品,還把先皇的雙眼挖走,赫知山,也就是赫逸的父親,判了師父死刑,因為我還太年幼,所以只讓我坐了五年牢。"歲歲回憶當時的情景,似乎沒有多少怨恨表現在神態裏,"當時見過王爺他們,蘇柏諾提醒了我,我才想起原來林策就是赫逸,王爺他們肯定還記得我。"

"等一下,"幕禾心說話題被帶偏了,"你師父擅挖皇陵偷錢,你該不會這次也為了偷錢吧?!"

"不是!"歲歲惱羞成怒,"我師父不是為了偷錢,是要抓一個人,是那個人偷了陪葬品還挖了先皇的眼珠,我們進去的時候就已經沒了。"

"抓誰?"

"我忘了。"歲歲煩躁起來,"一提到挖眼珠,肯定就跟國師有關了,我師父十年前就發現不對勁了,辛辛苦苦孝國抓賊,結果自己變成賊,遺臭萬年了。"

看著歲歲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越回憶越不爽,幕禾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事,反正已經過去了。"歲歲揮開幕禾的手,"我師父說,如果我沒有判死刑,就原諒皇帝,畢竟被誤會得這麽深,但赫知山是個聖明的皇帝,他願意給年幼的我一次機會。"

歲歲:"我知足了,不再怨恨皇帝。但事實絕對不會改變,我師父的一定會洗清。"

"我覺得,"幕禾道,"你若把真相告訴現在的王爺他們,會得到原諒的。很明顯,國師才是罪魁禍首,即使十年前不知道,但現在可以平反你師父了,你大可不必擔心王爺他們排斥你,你說赫逸還記得你,那為什麽半年前從懸崖底將你帶回,讓易老爺幫你療傷,原諒你,放你走呢?"

"是我始終放不下,"歲歲覺得幕禾說的有道理,"但是現在不需要他費心幫我,他要拖住國師,我們才有機會,大家各司其職,你也不能閑著。"

"原來你是討厭我被他們保護無所事事啊。"幕禾笑起來,隨即發現自己打臉自己了,硬把笑臉憋回了頭裏。

同一片血紅的天空,把遙不相及的人們包容在一起。

白離循著幕禾的氣息來到了溪流邊,正想繼續走,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年輕人,能扶我一把嗎?"

白離擡眼望去,樹林裏一個老夫拄著木杖,大腿上有個血窟窿,染紅了整個褲腿,他緩緩向白離走來,白離警惕地退了一步。

"不要靠我太近。"白離會讓他死得更快。

老夫似乎沒理解白離的勸告,以為自己被嫌棄了,便扶腰搖了搖頭,道:"我走不動了,你能扶我一段路嗎?從這裏到皇宮還很遠,我怕我死在深山老林裏了,你扶我到城裏,我給些錢給你可否?"

"皇宮?"白離面無表情,老夫看不出現在白離在考慮什麽,"我扶你到皇宮。"

老夫睜大了眼睛,難以想象自己一下子從嫌棄到接受了。

"你是什麽人?"白離靠近老夫扶起他的雙臂,總覺得怪不習慣的。

"我剛從戰場上逃出來,"老夫抹了一把臉,把汗水揮到地裏去,"我生在皇宮,死也要回去。"

白離又多了一絲警惕,"你生在皇宮?"

"是啊,我是宮裏的掃地官,世世代代的。"老夫說話慢條斯理,一句話拖拉得很長,別人可以說三句了,不過扶他的是白離,正好滿足了白離需要的反應時間。

"你是國師的人?"

"我是被強抓到軍隊裏面的,早就厭倦了國師的惡心行為,"老夫實力表現出嘔吐狀,整個臉扭曲起來,"我是先皇的人,我不認現在這個主。"

老夫走得很慢,白離推測照這個速度走沒有十個月是到不了皇宮的,老夫是命中註定死在路上了,白離直接背起了老夫。

"哎喲。”老夫在白離背上一晃,穩穩地抱住了白離,"年輕人,你心地真好啊。"腿上的傷口因為緊貼著白離的腰,又癢又痛,老夫難受地緊咬牙關,不久習慣了,又道:"你挺安靜的,會不會累啊?"

"不會。"白離第一次背人,老夫的重量遠遠低於他估計的,"你說皇宮,現在怎麽樣?"

"哎喲,到處是活死人,皇帝是瘋了,沒幾個正常人在身邊,連妃子都是枯屍,要是死人會掃地,我這廝也成枯屍了,還好那搖頭晃腦的死人沒有神志,分不清垃圾,我這廝掃地官就留下來了。"老夫不自覺地錘了一下白離的肩,馬上尷尬地摸了摸他錘的地方,"我回去是難逃一死的,年輕人你不要進宮裏去,會連罪的。"

白離靜靜地聽著,無喜無悲的反應讓老夫感到驚訝。

"皇宮裏有解巫術的東西嗎?"白離道。

"有,禦書房裏有材料,一次打掃的時候翻到過一些巫術的記載,不過皇帝監察得嚴,我那次出來後就沒再進去了,只記得似乎是有關鬼童的重要材料,"老夫捏了捏白離的肩,"那麽汙穢的東西誰要看?我拿了就像燙手芋頭一樣丟回去了。"

白離眼神亮了一下,抖一下身子,把老夫往上擡一點,道:"麻煩你帶路了。"

"年輕人,你要看那書?"老夫直起身來,"你是王爺那邊的人吧?哎,真是時勢出英雄,你們一定要為老百姓們做主啊,幹掉那個糟老頭子!"

"國師是老頭?"白離往後瞟了一眼。

老夫頓了一下,嘴角一絲邪笑轉瞬即逝,躲開了白離的眼神,便道:"是啊,國師不好對付,你們要小心,如果我能幫上什麽忙,盡管吩咐。"

"你打算死在皇宮?"白離的聲音低沈,聽著像是一道冷箭,"你說你是被抓去充兵的?"

"哎,我知道你懷疑我,年輕人,到了皇宮,你可以隨時殺了我,我只願死在皇宮裏,為了報答你,我把自己的命交給你,你盡管讓我做事,利用完我之後再殺我也不遲。"老夫竭力打消白離的警惕。

"你說的,到時別後悔。"白離道。

"不後悔的,在這樣的亂世活到這個歲數,也足夠了,我還得感謝你願意滿足我最後的夙願。"老夫說著,突然想起來,"年輕人,皇上現在應該還在宮裏,他手裏有怪物,不能靠太近。"

"眼珠?"白離想起第一次見赫術的情景,他用眼珠束縛住白離,白離什麽也幹不了,呆在那裏任人宰割,要不是赫逸他們趕到,白離覺得自己會死在赫術面前,"你知道怎樣毀了它嗎?"

"我知道能毀壞,可惜我實在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或許你能在禦書房裏找到。"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我半步,直到我殺了你。"

"哎,好。"老夫穩穩的嘆了一口粗氣,"照你說的做。"

白離按照老夫指的路走,不時沈著感應幕禾的氣息,竟發現幕禾也是往皇宮走的,白離把心思全放在了幕禾的氣息裏,不由得緊張起來,赫術還在皇宮裏,幕禾這是打算做什麽?

白離的緊張傳達到了老夫身上,老夫發現白離勾著他膝蓋的手越發用力,扯開了大腿上的傷口,"嘶--"

白離從思緒裏反應過來,想起自己還背著一個熟悉皇宮的人,道:"宮裏還有什麽能幫我們?"

"嗯……"老夫搖著頭思考,頭撞了一下白離的後腦勺,"似乎有個密室。"

"裏面有什麽?"

"哎喲,我哪知道啊,密室不是我們能靠近的,但我知道它在哪裏,掃了幾十年的地對宮裏的地方還是比較熟悉的,你想去哪,我就帶你去哪,不過,"老夫被白離抖得往上晃了一下,"你要小心,密室的防衛很嚴,我只能離它遠遠的地方掃地,一靠近就有枯屍咬過來,偶爾還看得到鬼童在裏面嬉戲,忒可怕。"

"即使這樣,你也不可能離開我半步。"白離道,"你必須跟我一起進去,如果你想打什麽歪主意……"

"哎喲我的老祖宗,"老夫感到哭笑不得,"你還擔心我禍害你啊,老夫我又不是國師的人,為啥要幫皇上和國師?我巴不得他們死呢,你是個好人,我即將燈枯油盡了,死之前想要做些為國除害的事情。你沒見過我這些年過的什麽苦日子,也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啊,想當年先皇還在的時候,國泰民安,我們小官吏每年還能回家過年,現在呢?國不像國,家不像家,就在赫術登上皇位的時候什麽都毀了,先皇要是看到這種場景,還不抽死那兩個禽獸!我們能做的事太少,沒有力量,一直在等著救世主出現,讓這個國家重新覆活,有血有肉的人不多了,年輕人,你就收下我這份誠心吧。"

白離不說話,但他聽進去了,點了點頭。

夕陽逐漸從山頂退去,雲層裏的那一抹紅也慢慢褪去了,餘溫卻還在,縈繞在身上,就像被人擁抱著一樣溫暖。腳下的幹草還沾著水,踩在上面發出的聲音。泥土被腳步帶起,飛得不遠又落回土裏,始終離不開這片土地,就像賭氣離家卻始終會回來的孩子一樣。天色突然暗淡了下來,陽光被抽走,不知哪來的風刮得樹枝搖晃,一片葉子落到白離頭上,被老夫吹走了。

"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一下?"老夫擔心白離背得雙臂發麻。

白離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老夫驚嘆白離的身體素質,自己卻昏昏欲睡了,趴在白離背上打起盹來。

晚風肆虐,夜色慘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