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機關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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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姝跟著父親,在長街疾走。

父親的腳步看似緩慢,但一姝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轉過街口,枯榮領著一姝穿過一個胡同,到了一個花園式的小院。

小院地處鬧市之中,卻顯得很安靜。枯榮關好院門,進到一間小屋,讓一姝坐下。

“一姝,你可知道我為何要讓蕭邦拍下你背上的文身?”枯榮也坐下,輕聲問道。

“爸爸,我想,你想幫蕭邦掌握尋寶線索。”一姝道。

“這是一個原因。”枯榮道,“然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希望你不要再參與這個危險的游戲了。”

“為什麽?”一姝站起,“我到中國來,不就是要尋找祖上的寶藏嗎?”

“找到寶藏又有何用?”枯榮扶她坐下,“為了這個寶藏,你母親至今下落不明,我被迫出家為僧,你姥姥更是慘遭毒手,你又屢屢涉險。我讓蕭邦獲取你文身的圖案,就是告訴他,你不會再參與尋寶。我想,以他的聰明,自然知道我的用意。”

“可是……我說好要和他一起尋寶的。”一姝撅起了嘴,“我不能失信於人!”

“孩子,世道莫測,為父不願你孤身犯險。”枯榮語重心長地道,“生命只有一次,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咱們父女重逢,難道不比尋寶更重要嗎?待尋著你母親,你們就回到美國,安穩度日吧。”

“我不!”一姝又站了起來,“我與蕭大哥雖然尋寶目的不同,但我不能看著他孤身一人前去尋寶。我們的約定,不可更改!”

“那我問你,”枯榮耐心地說,“如果換了另一個人與你去尋寶,你願意嗎?”

“這個……”一姝面上一紅,“這得看情況。當然,如果爸爸願意帶我去,我十分願意。”

“你就不要說謊了。”枯榮嘆息道,“我看得出,你對這個蕭邦產生了感情。這不是你的錯。試想,你一個人來到中國,舉目無親,他又是一個挺有正義感的人,對他產生好感,很正常。但你要正確看待你們的交往:第一,蕭邦雖然離婚,可是前妻劉素筠對他頗有回頭之意,而蕭邦是個念舊之人,對前妻的感情尚在;第二,蕭邦有個女兒,還要贍養老母,又常年在外辦案,家庭負擔較重;第三,蕭邦時刻都有危險,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不是理想人選。一姝,你正值青春年華,以你的條件,回到美國好好做一番事業,可保一生平安幸福,不宜為了一時沖動,自毀錦繡前程啊。”

一姝心下一沈。父親講的在理啊,但她想起與蕭邦的約定和這段日子的相處,始終覺得隨父親就此離去甚為不妥。於是她壓低了聲音說:“爸爸,你說的都在理。可是,我仍然覺得不能違反我和他的約定。再說,我身上流著林氏宗族的血液,不能因為個人安危而丟掉了信念和追求。我想,也許正是由於我的祖先們過多地考慮安寧的生活,在困難面前力圖自保,才導致幾百年來始終未能尋得寶藏。人生在世,不過彈指一瞬,獨善其身是一種觀念,兼濟天下亦是一種觀念,如何面對未來,往往在於一念。就當前而言,我與蕭邦尋寶雖連遭挫折,但比起初時一無所知,還是有了進展,至少知道了神刀社和岑師兩股勢力志在尋寶,且已比較接近寶藏真相了。再者,蕭邦系中國高級警探,背後是強大的國家力量。我想,只要殫精竭慮,一定可以找到寶藏,一則圓了林氏宗族歷代的宏願,二來也為揭開中華海盜的秘密做了努力,我認為比單純過上舒服安逸的日子要有意義得多。”

枯榮沈默良久,才道:“一姝,既然你心意已決,為父多說無益。我已出家,斷了塵世之念。即便將來尋著你母親,我也不會再回美國了,而是在中土山野小廟修行,了此殘生。”

“爸爸,”一姝撲進他的懷裏,淚水忍不住汩汩湧出,“你究竟是受了何等的摧殘,才這樣厭惡塵世?你快跟我講講,這二十多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堪回首啊,”枯榮長嘆了口氣,“寶物動人心,寶物亦摧殘人心……”

玉羅綺一身粉色套裝,嬌艷可人。

普通女人穿粉色往往露怯,然而一個肌膚幾近透明的美女,無論穿什麽,都有錦上添花之效。

“徐姐姐,你給他喝的是什麽藥?”玉羅綺嬌聲道。

“也不算什麽藥,只是能讓一個思維敏捷的人完全聽招呼。”徐園園咯咯笑道,“這東西是夏天無那死貨給我的。有一次,我給他吃了一點兒,果然叫他幹什麽就幹什麽,比馬戲團裏的猴兒還要聽話。”

“看來惹誰也不能惹徐姐姐你。”玉羅綺扮了個鬼臉,“不過,現在蕭先生貼墻面壁,好像是犯了事的小學生。再說,他的臉上雖無什麽值得稱道之處,但他的鼻子長得還算將就。如果你再命令他前進,他的鼻子可就保不住了。”

“謝謝妹妹提醒。”徐園園把表情調嚴肅了,對著蕭邦命令道:“向後轉!”

大概這個口令蕭邦極為熟悉,馬上立正後轉,後腿磕得很響。

“齊步走!”徐園園再下令。待蕭邦走到沙發前,她再下了“立——定”的口令。

蕭邦果然立住。

“向右轉,坐下!”徐園園此時像一個訓兵隊長,節奏和口令都掌握得很好。蕭邦像個新兵一樣,坐下後腰板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好玩,好玩。”玉羅綺拍手笑道,“徐姐姐,你是相當的專業啊。”

“我的專業並非做財務。”徐園園笑道,“在做財務之前,我是女子特警隊隊長。這個,關先生沒告訴過你?”

“沒有啊,”玉羅綺道,“關師對我,也有不相信的地方,但只要徐姐姐相信我就行啦。”

“小丫頭,倒是挺會說話。”徐園園道,“依我看來,你的才智遠在你師父之上。”

“徐姐姐真會誇人。”玉羅綺笑道,“我只不過是個跑腿的丫頭罷了。在正式場合,我也就是個端茶遞水、緘口不言的小角色。譬如這位蕭先生,就沒正眼瞧過我。”

“哦?”徐園園看了一眼蕭邦。蕭邦目光發直,看著玉羅綺。

徐園園咯咯笑道:“這會兒,蕭先生不正在正眼瞧你嗎?你想讓他瞧多久,都可以啊。”

“你有把握?”玉羅綺道。

“只要妹妹願意,我就有把握。”徐園園道,“再說,你姐姐我也在特種部隊待過十多年,還得過‘霸王花’的稱號,就算他蕭邦沒喝下咖啡,沒受槍傷,我也不必怕他。”

“可是,我怎麽感覺他並沒有中毒?”玉羅綺道。

“你說什麽?”徐園園一驚,但瞬間又恢覆了鎮定,“妹妹別說笑了,你看看他的眼神,再想想他剛才的動作,怎麽可能?”

“姐姐是有恃無恐,羅綺本事低微,所以不敢大意。”玉羅綺收起笑,嚴肅地道,“如果姐姐到一個陌生人家裏去,而且是帶著任務去釋疑,會不會進屋就喝人家的咖啡?”

徐園園也嚴肅起來,她被玉羅綺的話唬住了。

“再說,你看看桌上這杯咖啡,明明只少了一點點兒。”玉羅綺分析道,“蕭先生受了槍傷,槍傷忌水,所以他一定會控制水量的攝入,怎麽可能到陌生人家裏大口飲用?蕭先生喝下後一直緊閉嘴唇,一定是將咖啡含在口中,沒有下咽。為了摸清我們的用意,蕭先生選擇了配合你的口令表演。雖然演得毫無破綻,但畢竟情理不通啊。”

徐園園臉色有些白了。

“蕭先生,請吐出來吧。”玉羅綺拿起一個放好了塑料袋的垃圾筐,置於蕭邦面前。“毒藥含得過久,也會有不良影響的。”

果然,蕭邦一口咖啡噴出,吐在垃圾筐裏。“什麽都瞞不過玉小姐。”他的眼睛果然又恢覆了神采。

“你……剛才我戳你的眼珠,你怎麽不躲?”徐園園大驚失色。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不必戳我的眼珠。”蕭邦笑道,“咖啡不錯,就是配制時糖加得太多了。”

“那你……為何要裝?”徐園園道,“你完全可以不必這麽做。”

“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麽。”蕭邦說,“不瞞你說,自從夏天無意外死亡、眾嫌犯倉皇出逃之後,你就成了我新的線索。找到你,幾乎成了我扳回敗局的唯一機會。”

“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徐園園冷笑,“老夏死了,但他老婆還活著,而且決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怯懦婦女。”

“無論你是什麽人,你都必須將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蕭邦淡淡地道,“半個小時內,如果你不老實交待,你將被逮捕。”

徐園園閉上了嘴巴。

“那麽我呢?”玉羅綺問道,“我是否也在蕭先生所說的嫌犯之列?”

“這要看你的表現。”蕭邦道,“玉小姐在我剛來泉州時就熱鬧接待,我實在不忍心把你卷入是非之中。”

“謝謝蕭先生。”玉羅綺笑道,“不過我聽說,你受傷後在醫院註射過依替米星,是嗎?”

“正是。”蕭邦一楞,“有什麽問題嗎?”

“依替米星對消炎有好處,治療槍傷亦有效果。”玉羅綺道,“不過,在註射這種藥物之前,我已在藥物裏加入了另一種藥。這種藥,害處不大,平時也無感覺,唯一的功能就是讓蕭先生的神力發揮不出來。”

蕭邦頓時臉色發白。

徐園園的臉上頓時有了血色,她笑道:“我就說嘛,只要有玉妹妹在,我們就有勝算的可能。”

“你……究竟想怎麽樣?”蕭邦的神色瞬間頹敗下去。

“不想怎麽樣。”玉羅綺道,“無非阻止蕭邦先生不再涉足林道乾寶藏,而且請蕭先生將所知的一些情況實言相告罷了。”

“我知道了。”蕭邦嘆道,“你,實際上就是他們派來的斷後之人。”

“蕭先生說得對極了。”玉羅綺道,“正如你們警方行動一樣,我們的組織,在一個行動實施前,亦有數種方案。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這個道理。”

“防不勝防啊,”蕭邦嘆道,“玉小姐,我既然栽在你的手中,沒什麽好說的。你說吧,到底你想得到什麽?”

“上頭想要你的命。”玉羅綺笑道,“但我在執行時,可以打個折扣——命留給你,不過你必須聽話。”

“好。”蕭邦道,“你問,我是知無不言。”

“只問三個問題,取一個物件。”玉羅綺道,“第一,中國警方高層對林道乾寶藏重視到什麽程度?第二,警方還有誰在我們的組織裏臥底?第三,你到底想和林一姝好,還是想與劉素筠覆婚?”

蕭邦摸了摸鼻子,說道:“那你要取的物件呢?”

“就是你身上的數碼相機。”玉羅綺道,“這三個問題,對蕭先生而言不是太難吧?”

“的確不難。”蕭邦道,“如果我想表述,大概在三十秒內能回答清楚。”

“你選擇不回答?”玉羅綺問。

“我不必選擇。”蕭邦道。

“你不相信那藥力能讓你形同廢人?”玉羅綺略感好奇。

“絕對相信。”蕭邦道,“但我也絕對相信,那藥水絕對沒有註射進我的血管裏。”

這回輪到玉羅綺和徐園園吃驚了。

“怎麽可能?”玉羅綺道,“那藥水,是我提前親自註射進依替米星裏的……”

“這不假,”蕭邦道,“但護士在註射依替米星時,她換了註射液。”

“可她……她是我們的人。”玉羅綺道,“如果她膽敢這麽做,那麽她將永生不得安寧,包括她的家人。”

“但她恰好也是我們的人。”蕭邦微笑道,“為什麽只準她是你們的人,而不能是我們的人?”

玉羅綺感到身軀在微微顫抖。她知道,這個計劃失敗了。

房間陷入短暫的沈默。

“現在,我也有三個問題要問,一件東西要取。”蕭邦仍然端坐著,“你們可以不回答,而且徐女士可以用十多年的特警功夫攻擊我,玉小姐可以采用任何辦法收拾我,但我說的話,必須算數。”

這句話說得堅定而自信,玉羅綺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們只得等蕭邦發問。

“第一,玉小姐和徐女士,究竟是神刀社的人?還是岑獻武的人?第二,珍珠嶼地下密室是不是藏匿了文物和寶藏?昨夜島上的一幹人等,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逃遁的?第三,那個向夏天無發出指令向我開槍的人是誰?是不是當時在場的人?”蕭邦問。

“那……你要取的物件呢?”玉羅綺問,“是不是我項上人頭?”

“玉小姐不要說得那麽殘忍。”蕭邦笑道,“我只是想把這桌上剩下的咖啡拿走而已。”

“但蕭先生問的不是三個問題,而是六個問題。”徐園園說。

“我想,無論多少個問題,到了必須回答的時候,都要回答。”蕭邦眼裏閃過一絲淩厲的光芒。

“蕭先生真的把我們看成了階下囚?”徐園園冷笑,“那麽,請蕭先生伸展一下四肢,看是不是使得上勁?”

蕭邦提了一口氣,身體並沒有動,但對於一個練武之人,坐著亦可使腰、肩發力。

然而他的氣無法向丹田集聚,腰肩關節竟有酥麻之感,渾身使不上一點兒勁。就連他槍傷的疼痛,似乎也感覺不到了。

冷汗欲鉆出皮膚,但卻無法湧出。

這一驚非同小可。如果說夏天無的突襲是毫無征兆,但此次來找徐園園,他是有備而來,怎麽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你們……那護士,真的叛變了?”他強作鎮定。但他知道,這次真的栽到家了。

“那護士沒判變。”徐園園道,“只是我略施小計而已。”

“那咖啡……我沒下咽啊。”蕭邦頓時亂了方寸。

“大名鼎鼎的蕭邦,怎麽可能輕易上當?”徐園園咯咯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我,而且受了槍傷,不宜飲水,所以留了後著。當你聽我的口令,非常敬業地表演之時,玉妹妹就出來了。她一出來,身上的香奈兒5號香風飄出,而蕭先生以耳聰目明著稱,據說能閉上眼睛分辨出十米內哪怕是蚯蚓的動作,自然知道是玉小姐就藏在裏間,也看出我是假懷孕。但我此時突然將偽裝我懷孕的枕頭扯了出來。而壞就壞在這個枕頭上。因為只要我一扯枕頭,裏面的藥粉就會在空氣中擴散。這種藥粉,無色無味,是以民間古老驗方‘酥骨散’為底,經過藥理高手配制而成,只要吸入鼻中,再好的功夫都會失去作用。而從吸入到發作,需要一刻鐘,(她看了看表)現在正好到16分鐘。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蕭邦突然閉上了嘴巴。因為,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是多餘。

“還是徐姐姐厲害。”玉羅綺道,“不過有一點我不解:我聞到後怎麽沒事?”

“因為在蕭先生來之前,你喝了我一杯咖啡,那是解藥。”徐園園笑道,“如果蕭先生真的將咖啡喝下去,他此時仍然健壯如牛。”

“我明白了。”玉羅綺笑道,“也就是說,蕭先生只要進了這屋,如果真喝了咖啡,你就不用抖那藥粉;如果沒喝,也難免中計。這麽看來,無論如何,蕭先生都逃不出姐姐的手心。”

“妹妹說得對極了。”徐園園道,“所謂圈套,就是圈中有套,套中有圈,無論如何都跑不掉的。”

蕭邦暗暗咬牙。但此時的他,連牙關都沒有力氣咬緊了。

徐園園微笑著走到他的跟前,疾出一拳,準確地打在蕭邦的傷處。

蕭邦只覺眼前一陣金星亂舞,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蕭先生,你喜歡打人的傷處,我替岑師還上這一拳。”徐園園笑道。然後,她回頭對玉羅綺道:“妹妹,你喜歡搜男人的身嗎?”

“這個……”玉羅綺紅了臉,“要是帥哥,我倒有興趣……可是這個蕭先生有些老了,我……”

“妹妹此言差矣。”徐園園咯咯笑道,“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味道,尤其是一個沒有贅肉的老男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摸出了蕭邦身上的數碼相機、特制手電、手機等物件,並摘下了他腕上的GPS多功能手表。

“通知他們來接人,並控制貨梯。”徐園園邊迅速地對蕭邦搜身,邊對玉羅綺說,“要快!”

然後,蕭邦被套上了黑頭罩,手也被捆了。

他在無比的憤怒中,感到臀部像被螞蟻叮了一下似的。

他知道,她們給他註射什麽東西了。

但這是他最後的記憶。

之後,他的思維進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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