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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及鋒而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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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一時陷入死寂。

還是岑獻武老到,只見他略一沈吟,微笑道:“蕭兄弟所言,似是有所暗指。在座的都是熟識之人,蕭兄弟何不快人快語,直接說出因由?”

“岑老師有所不知,”蕭邦道,“我雖然看見獵鷹飛起,然而並未看到地上獵物,因此難以說出因由。不過,如果各位晚上有空,我們倒是可以結伴上島,一探究竟。”

“這樣好。”關林棲道,“剛才,素筠正向我借船上島,去憑吊阮淩霄先生。我想,以蕭兄的見識,或能找到淩霄遇害的蛛絲馬跡,便於警方破此疑案。”

“那就再好不過了。”蕭邦舉起杯子,先敬岑獻武,“岑老師,前次匆匆一別,蕭邦一直謹記你的教誨。現在,蕭邦借敬酒之機,順便請教一個問題,還請您指點一二。”

“什麽問題?”岑獻武重視起來,“不過我除了會個三招兩式,別無他長,請蕭兄弟不要為難我才好。”

“正是武術上的問題。”蕭邦道,“兩天前,我和一姝在天後宮遇到一位老僧。此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舉止怪異。身有汙跡,胡子卻一塵不染;目光時而渾濁,時而烔烔有神。特別是他將身體蹲成直角,站了個單腿馬步,良久不動,穩如泰山。蕭邦淺陋,想不明白這位怪異的老僧是何來路,因此請教岑老師。”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岑獻武道,“蕭兄弟說這老僧舉止怪異,其實不足為怪。在座的這位張船長,就不願打扮。然而你說他能夠自由調節目光,且將單馬站成山岳之勢,倒是令人驚奇。岑某見識有限,但舉目國內,能有此功力之人,恐怕不出五個。”

“正是。”蕭邦接口道,“我看他舉手投足之間,頗有武術大家之風,且與少林一派,似有淵源。岑老師系少林有數的武學大師,我想,若這位高僧是少林一派,你自然認識他。”

“蕭兄弟,這位高僧多大年紀?可有法號?”岑獻武問。

“年齡不好判斷,法號自稱‘枯榮’。”蕭邦說,“若論身體素質,最多不過六旬;若論修為道行,恐怕已八十開外。”

“這就怪了,我從未聽說過這個法號呀。”岑獻武微一皺眉,“我少林一派,均按元代先師留下的‘七十字輩’輪序。當今存世高手,總該在‘湛寂淳貞素、德行永延恒’範圍之內,並無‘枯’字輩呀。然而,我相信蕭兄弟眼力。你說他顯露出少林家數,一定有其道理。況且天下僧人之中,以少林習武最盛,說不定這位高僧真是少林弟子。我雖在少林多年,也不敢說認識所有的高僧……”

“師父,這是為何?”一姝想起自己在邙山習武時,師父每每講起少林掌故,無不是如數家珍。

“這事……說來話長。”岑獻武嘆了口氣,“少林寺開門辦學,亦是改革開放後的事了。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一批得道高僧堅持認為佛門乃清靜無為之地,不宜開山辦學,攪擾佛家凈土。然而,少林在影片《少林寺》放映之前,門可羅雀,僧眾多有衣食之憂。於是,寺內分為兩派,一派主張開門辦學,將少林武術發揚光大;一派主張清靜無為,謹守佛家修行之道。最終,多數僧人主張開放,只有少數僧人仍然堅持清修。隨著山門一開,各種武校在少室山興起,從此塔溝成了武術集市。那少部分武僧看不慣,便怫然隱遁,有的擇清靜廟宇繼續修煉,有的雲游四方,有的還俗回鄉。在這批高僧之中,從三十歲到七十歲的僧人都有,若專論功夫,其造詣更為精純。因此,這批僧人離寺後使不少少林絕技從此隱於民間。我想,蕭兄弟剛才講的這位高僧,很有可能就是當初離山雲游的僧人。至於法號,也許是後來因故而改,也不稀奇。”

“你是說,這批離山的武僧功夫更高?”蕭邦問。

“是的。”岑獻武嘆道,“說來慚愧,其時我正當壯年,一心想把少林功夫發揚光大,所以加入了開放派。然而,當我真正把少林武術帶出國門時,才深深體會到,保守派清靜無為更符合佛家禪理,所謂將武術傳播四方不過是虛無妄念,使少林功夫走了樣,違背了佛家精神。因而,當我有所領悟時,便還俗回到邙山,以耕種為樂。現在想來,我最後的選擇,不過是比當初隱遁的僧人們晚了三十年而已。”

蕭邦點點頭,表示同意。

“蕭兄弟如此看重一個老和尚,究竟有何因由?”岑獻武講完,轉頭問道。

“因為我懷疑是這名高僧救走了我正在追捕的一名疑犯,且殺死了我的戰友寧海強。”蕭邦慨然道,“蕭邦也不必對各位隱諱,我是一名警探,現在正追查國家寶藏的下落。”

岑獻武似乎微微一怔,但瞬間又恢覆了平靜。

“國家寶藏?”張耳東接口問道,“蕭兄弟不是正追查林道乾寶藏嗎?怎麽又變成了國家寶藏?”

“國家寶藏,是一個概念。”蕭邦解釋道,“凡是在我國土——包括海洋國土在內的任何寶藏,都屬於國家,屬於民族。林道乾是我國明代的大海盜,他的寶藏自然屬於國家寶藏。而還有三筆寶藏,亦屬此列:一是傳說中的鄭和寶藏,是鄭和七下西洋運回國內的部分奇珍異寶,傳說是他令親屬和忠實部下私藏的,以便在國家有變時繼續航海偉業;二是我國甘、陜、豫三省被盜文物,被不法分子運往東南沿海藏匿並企圖銷往國外;三是‘阿波丸’號寶藏,在我海軍打撈前被人下了先手,亦藏匿在東南沿海。當然,這四筆寶藏之中,有可能鄭和寶藏與林道乾寶藏藏在一起,因此數額最為巨大。我想,不法分子也正是將目光鎖在了林道乾寶藏上,企圖將幾筆寶藏合為一處,販往海外,以滿足一己之私,讓國家蒙受巨大損失。”

“蕭兄弟倒是很坦白。”岑獻武哈哈一笑,“不瞞你說,當時你到邙山找我,我就感覺你是在試探我。然而只要是崔老師介紹的朋友,是警探也好,是記者也罷,我都真誠待之。不過話又說回來,也許蕭兄弟還懷疑我參與了什麽寶藏的爭奪呢。”

“岑老師誤會了。”蕭邦正色道,“你是武林前輩,德高望重,又歸隱清修,精研佛學,早已看淡名利,怎麽會參與這種塵世俗事?”

“那就好,那就好。”岑獻武笑道,“其實說真話,就算蕭兄弟對我有懷疑,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林棲是我弟子,而蕭兄弟正是由林棲引上那個珍珠嶼的。我聽林棲說,小島上發生了一系列事件,連蕭兄弟的戰友和我好友費教授的外甥都死在上面,心裏很是難過。我雖已成朽木,但身為華夏子孫,豈能任由這些無法無天的不法分子胡來?剛好,我在莆田南少林看望故人,就接到林棲的電話,說是這邊情況異常,請我來看看。說來也巧,我與張船長竟然在大街上碰到了。我就讓林棲他們先吃飯,我陪老朋友理理發,聊聊天。不想蕭兄弟也來了。這下好了,咱們先吃點兒東西,再設法到那小島上去看看,究竟有何古怪。”

於是關林棲招呼大家吃菜。

一姝心頭暗驚,這蕭邦算是遇到了對手,老爺子三言兩語便將他與費教授、張耳東、關林棲的關系說得盡在情理之中。她不禁再次看了看面容慈祥的師父——若蕭邦分析在理,那麽,這個老頭也太可怕了!

到目前為止,她寧可相信張耳東是蠅營狗茍之輩,也不願相信恩師是處心積慮之人。

酒過三巡,關林棲道:“請問蕭兄,昨日我們下島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阮淩霄先生又怎麽會死在島上?我聽說,董總裁的貼身秘書——也就是你的戰友也不幸遇難。這彈丸小島,怎麽會變得如此覆雜?”

“關先生就是不問,我也正要告訴各位。”蕭邦放下筷子道。

於是,蕭邦將自己昨夜的經歷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此外,為了講述前因後果,蕭邦也將董商儒的部分講述和他轉讓小島、突然失蹤的情況向大家介紹了。

眾人聽完,嘖嘖稱奇,但都一致認為那地下建築必有玄機。

“蕭兄弟既然從事偵破工作,應該對這小島有研究才對啊。”岑獻武皺眉道,“這座小島再神奇也得用電、用水吧?再者,那香港來的董老板再精明,也得跟地方政府打交道,才能將那島建設成現在的模樣啊。”

“岑老師所言極是。我花了一天,找到泉州相關部門,終於對珍珠嶼有了個大致了解。”蕭邦道,“在1984年以前,這個小島土地面積不及現今的五分之一。是年,董商儒以港商身份投資泉州,一出手就是上億獎金。當我翻閱舊檔時,卻發現當時董商儒提出想在珍珠嶼上建幾所房子,以便自己在工作之餘到那裏釣魚休閑。政府當時緊缺資金,恨不得把那破爛小島送給他,但董商儒還是向政府交了一百萬的承包金,並在投資項目的備忘錄裏有專項註明。其時,全國並無海島經營權轉讓項目,當地政府為吸引投資,特事特辦,破例批給了董商儒有償使用珍珠嶼五十年。沒料到,董商儒實則在玩聲東擊西。拿到批文後,便將主要精力用到建設小島上。兩年過後,董商儒填海造陸,將海島擴大了數倍,又通過公關運作,從海底拉了電纜和水管,硬是將一個廢棄的小島建成了一個集休閑、娛樂為一體的營業場所。當然,泉州當地相關部門也知道董商儒實際上是在搞賭場,不過由於前來賭博的客人多為港澳臺客商,也就睜一眼閉一眼,怕得罪了這位財神爺。

“然而董商儒花了數億投資,真的就是為了辦個賭場?要說香港人辦賭場,弄一條商船改裝,開到大海上去賭更為理想,何必在泉州附近犯險?顯然,他是在掩蓋什麽。我經過一天的調查,發現董商儒具有雄厚的財力,投資的項目涉及交通、通訊、電力和城市建設等。而據我們從香港方面得來的關於董的調查報告顯示,他在香港商界並不知名,既沒有得到董氏、包氏這樣的大家族資助,也非白手起家的行業巨頭。那麽,董商儒的錢是從哪裏來的呢?據他對我講,他年輕時候是一名出色的潛水員,曾受一個叫‘大胡子’的黑道人物派遣,在‘文革’時期潛入大陸,目的是尋找‘阿波丸’號沈船寶藏。然而據他所述,當他千方百計潛入海底時,‘阿波丸’號主艙內只有一些殘餘之物,並無傳說中的重寶,因而,‘大胡子’對他產生了懷疑,將其抓住後關押在南海一無名島上的地下室。董被困十年,才僥幸得以逃生,潛回香港,並解決了‘大胡子’,報了私仇。於是他金盆洗手,做起了正當生意。

“董商儒的講述,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有如下疑點:一、‘大胡子’認定他夥同他人私自打撈了沈船寶藏,他卻矢口否認。按理說,董商儒到大陸來,其一切用度、設備均由‘大胡子’提供,‘大胡子’一定是監控嚴密,不可能只讓他一人承擔如此重大的任務。因此,他說‘阿波丸’號是空的,而‘大胡子’卻將他關在荒島,這裏頭一定有原因。很可能,董商儒真的與另一夥人發掘了沈船寶藏,‘大胡子’鞭長莫及,只得伺機綁架了他,要他招出實情,以便獲得寶藏線索。二、董商儒逃出被秘密關押的荒島後不久,中國大陸開始進行改革開放,董在解決了仇人‘大胡子’之後,便以一個投資商的身份返回大陸。試想,董以前不過是一名潛水員,他怎麽可能在短短幾年內賺到那麽多錢?那麽,這錢是從哪裏來的?三、大陸改革開放之初,但凡到大陸投錢的港澳臺商人,鮮有不賺錢的,項目也是多如牛毛。而董商儒卻偏偏選擇泉州,在一個鳥不拉屎、石礁叢生的彈丸小島投下重金,到底是為了什麽?”

蕭邦一氣講完,眾人陷入了沈思。

一姝也在想,這董胖子一定是提前在島上發現了什麽,才舍得花血本建造海島,以圖更大利益。

果然,蕭邦接著說道:“凡是生意人,無不是以追求最大利益為目的。董商儒一面在泉州投資,一面經營小島,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發現了這個小島有驚人的寶藏,值得他花巨資去建設,以更好地控制和發掘寶藏。”

岑獻武點了點頭:“蕭兄弟的分析有理。我聽林棲講過,這個董商儒很會辦事,不僅在泉州,甚至在東南沿海,都有他的人脈。那麽,如果真如蕭兄弟所言,島上藏有重寶,問題就出來了:一、這寶藏是‘阿波丸’號的沈船遺寶?還是鄭和寶藏?或是林道乾寶藏?二、這寶藏既然藏在島上,又在董商儒的掌控之下,他隨時都可發掘,何以一待就是二十年?三、聽蕭兄弟剛才講,就在昨天早晨,董商儒突然失蹤,而將小島的經營權轉讓給一個叫紫小雪的女士。他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島,怎麽會輕易交予他人?”

眾人也在想這幾個問題,蕭邦突然問岑獻武:“岑師剛才懷疑小島上有沈船寶藏、鄭和寶藏和林道乾寶藏,怎麽不提甘、陜、豫三省被盜文物?”

“我想,既然董商儒在二十年前就已動了心思,那麽,島上不可能有最近才被盜掘的三省文物。”岑獻武脫口而出。

“誰告訴你三省文物是最近被盜的?”蕭邦閃了閃眼眸,一道亮光直逼過去。

岑獻武一怔,隨即笑道:“這不是你剛才講的嘛,說三省文物被盜,犯罪分子企圖運往海外……”

“我是說過三省文物被盜,但並沒有提到‘最近’二字。”蕭邦道,“文物被盜,有可能發生在二十年前,也可能發生在一百年前。譬如,英國人斯坦因於1907年、法國人伯希和於1908年前後抵達敦煌莫高窟,打著考古的幌子,掠走了大量絕世珍品,你能說是‘最近’嗎?”

“蕭兄有點兒強詞奪理了。”關林棲接口道,“師父不過一句口誤,蕭兄何必旁征博引?”

“對不起。”蕭邦向岑獻武拱了拱手,“這是我的毛病,還請岑老師不要見怪。”

“沒什麽,”岑獻武哈哈大笑,“我想也許是蕭兄弟無法回答我的三個問題,所以才換一種思路吧。”

“你的三個問題,只有董商儒才能回答。”蕭邦道,“或者,今晚我們上島後,會有新的發現。”

“對。”一直凝神靜聽的張耳東點頭同意,“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幹。蕭兄弟剛才說那個地下建築被關閉後,再也打不開了。我老張本事有限,但對此也持保留意見——再厲害的手段,也不可能不留下一點兒蛛絲馬跡吧?”

蕭、岑、關、林、玉都表示同意,唯有劉素筠幽幽地說:“你們這些男子漢,都想著什麽寶啊錢啊的,哪裏會想到,人都沒了,要那些財寶有什麽用處?”

“對對,”關林棲趕緊道,“這不,我們今夜上島,一定會憑吊淩霄的,請素筠不要傷心。”

於是眾人又閑談一些新聞、天氣之類。

玉羅綺便拿出精巧手機,叫人購買香火紙錢之類,以作憑吊之用。

下席後,眾人出了酒店。玉羅綺早已安排好車。從人分乘兩輛驕車,直奔海邊,從碼頭上了快艇,直奔珍珠嶼而來。路上,關林棲征得素筠同意,決定先探海島,再行憑吊。

此時正是晚上九點,整個島嶼一片黑沈。

眾人下艇,向主建築走去。

關林棲走在前頭,進了大廳,打亮手電,去找照明開關。蕭邦在他身後說:“關先生不必找了。今天下午,我已到供電局,關了此島的電閘。”

“蕭兄弟辦事真是神速啊。”岑獻武朗朗之聲傳來,“別人十天也做不到的事,你一天就辦到了。”

“岑老師說笑了。”蕭邦道,“幹什麽吆喝什麽。不過,這島上沒了電力,不知那地下建築是否能夠開啟?”

“那我們去看看吧。”張耳東道,“蕭兄弟,你也知道,我略通古代機關之術。只要你找到出入口,我想就不至於毫無發現。”

“那我們從這邊走。”蕭邦掉頭出了門,往那間廢棄的倉庫走去。

倉庫還是原樣。

蕭邦輕易就找到了那張破舊的八仙桌。甚至,墻上的蜘蛛網都是原樣。

但手電光及處,蕭邦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裏,赫然有一個通往地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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