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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步步驚心,曹丕繼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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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儼咽了口唾沫——都知我性子好,和稀泥的差事全往我身上推。沒辦法,趙儼只得硬著頭皮往前湊,攙是攙不動的,只能在耳畔磨性子:“將軍保重,大王還指望你們輔佐太子呢……”一句話未說完,又湧來一陣更哀慘的哭聲——二將進來哭喪,其他人不服,大夥合力一撞,沖散親兵魚貫而入,殷署、王忠、劉若、賈信、朱蓋、徐商、呂建、馬遵、劉柱等一大幫將領全奔上堂來,霎時間哭喊聲振聾發聵。

趙儼沒法勸了,眼巴巴瞅著這幫大個子縱聲慟哭,手足無措間又見後面追來一將,乃是中護軍曹真。聽聞噩耗曹真如五雷轟頂,義父待他情深怎能不悲?但他畢竟是曹丕死黨,知道此時當求穩,故強壓悲痛與眾監軍一同安撫眾將,得知許多人跑到宮門要求吊祭,忙趕來勸阻。怎知群情難抑,大夥撞了進去,也只好跟進來。

曹真不進來還好,一進靈堂看見義父冰冷的屍身,再也矜持不住——想起義父養育之恩,撫養他長大、視若己出、給他富貴、讓他當官,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雙膝一軟癱倒在地:“父王!您睜眼看看孩兒……看看孩兒啊!怎麽這就走了……”才哭了兩聲,忽覺被人架住,矇朧淚眼擡頭一看——陳群和司馬懿。

曹真都沒明白怎麽回事就被他倆拖進偏殿,繼而擁進一幫老臣,七八雙手齊下,扒去鎧甲、換上孝袍、套上麻冠。陳群邊給他系孝帶邊解釋:“太子雖已繼位卻在鄴城,總不能請王後出來跟這幫武夫打交道吧?現在你就是孝子,暫替太子主喪!”

曹真擦擦眼淚:“這行嗎?”

陳矯拍著他肩膀給他打氣:“你乃大王義子,合情合理。別光哭,你跟諸將熟識,勸他們回營守寨,得幫我們穩住大局啊!”

為了群臣更為了曹丕,曹真咬牙應允,由著大夥又攙又架,將他按到曹丕的虛位旁,陪著眾將又號哭又叩頭。司馬懿搞定這邊,猛一擡頭見夏侯尚正伏在階下抽泣不止,忙過去拉扯:“你不能哭!子丹留在這兒,你得回營安撫將士,快去快去!”夏侯尚強忍眼淚,踉踉蹌蹌往外走;司馬懿眼珠一轉,又道,“你把營裏所有曹氏將領都打發過來。”

曹真身穿重孝替曹丕當孝子,趙儼為首的一幫人軟語溫存,總算勉強穩住局面。徐晃、朱靈聲嘶力竭眼淚哭幹,只得愴然而去,不過軍中將校實在太多,來了一撥又一撥,外面還有一大幫,都是別著大刀片子的彪悍武夫,誰敢攔?司馬懿的辦法還真不錯,現在最缺的就是本家,只要是姓曹的,即便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也扣下,不多時夏侯尚打發來十多位,都換上重孝陪哭,瞅著真像那麽回事。曹瑜也被大夥駕弄著坐了上座,好歹是曹家老人,多少有點兒分量。

如此支應近兩個時辰,總算沒出亂子。陳矯站在堂口翹首觀望:“方才來的都是將軍、校尉,這會兒是軍候、司馬,我看差不多了。”群臣剛松口氣,各覓坐榻想休息片刻,哪知屁股沒落定忽聞外面隱約傳來一陣雜音,似是金鼓之聲!

不打仗何來金鼓之聲?群臣又緊張了,沒來得及打發人出去問,就見夏侯尚滿面驚慌跑上堂來:“大事不妙,青……”諫議大夫賈逵一把捂住他嘴:“別聲張,過來說。”這時候一哄一鬧,叫眾將聽見就亂了!忙拽進偏殿,大夥都湊過來,夏侯尚才道:“青州部臧霸別軍擅鳴金鼓拔營而去。”

青州沿海諸郡是臧霸、孫觀等自治,軍隊也是私屬部曲。老一輩人有感恩之心倒還猶可,新嶄露頭角的唐咨、蔡方等都不買朝廷賬,不過是懾於曹操威嚴。洛陽這支別軍是襄樊告急時從青州抽調的,非臧霸直接統領,這些青州兵見曹操已死,軍中無人做主,再不拿朝廷當回事,自作主張卷鋪蓋回家啦!

群臣不禁惶恐——這支青州兵算不了什麽,才三四千人,但影響太惡劣。曹操遺命吩咐得清楚,“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他們這是公然違抗命令,他們若能擅自撤兵,別人也敢撤,一哄而散怎麽辦?

賈逵蹙眉道:“大喪在殯,嗣王未立,此時當息事寧人,不妨任他們走,發道命令,就說江東孫權異動,是朝廷讓他們走的,先穩住別的部隊要緊。”孫資手底下真麻利,攤開筆墨立刻就寫。

丁廙在後冷眼旁觀,忽然靈機一動——曹丕一派求的是穩,我當求亂;若洛陽兵亂,鄢陵侯便可名正言順整飭軍馬,那時兵權歸於其手,曹丕又怎奈何?雖說兵變兇險,甚至可能禍國,為保日後無虞只能冒險一試啦!丁廙拿定主意,趁眾人不備躡手躡腳繞至正堂,湊到衛將軍曹瑜身邊:“老將軍,您還在這兒哭啊?出大事啦!”

“啊?”曹瑜早就讓群臣擺弄蒙了,已成驚弓之鳥。

丁廙危言聳聽:“青州兵擅鳴金鼓而去,其他人馬也蠢蠢欲動,恐怕要鬧兵變。”

曹瑜立時慌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八萬帶甲之士屯於城外,人心不齊終是大患。”丁廙拋出妙計,“當務之急須更換將領,把各部統帥都換成沛國人,最好是曹氏近臣,這才能同心同德轉危為安。”這辦法太險惡——更易將領是軍中最敏感之事,何況居喪期間?徐晃、朱靈、殷署、賈信等雖非曹氏鄉人,二十年效力疆場素有威望,曹操剛死就換掉他們,豈不是人走茶涼?士兵們能服嗎?這簡直是激他們生事。

曹瑜雖無才幹,卻是曹家長輩,這時任何舉動都極有分量,不知不覺入了丁廙的圈套:“有道理……與大夥商量商量。”

“別商量了,現在除了您,誰敢做主?您老人家若袖手旁觀,還指望誰?”丁廙說罷捅了捅跪在旁邊的孔桂,“孔大人,您說是不是?”

孔桂自清早就跪在曹操屍身畔,眼睛都哭腫了,身為佞臣,曹操是他唯一靠山,故而沒人比他更傷心,自覺難逃曹丕秋後算賬,已是心灰意冷。這會兒見丁廙突然問自己,還擠眉弄眼的,腦筋一轉已明其意;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孔桂也覺這是扭轉命運的機會,趕緊把平日能說會道的機靈勁兒拿出來,附和道:“不錯,這事得抓緊辦。您老是魏王叔父,這不光為穩住局面,還是給兒孫謀福。曹家後輩誰不叫您一聲好聽的?他們掌兵權還不感恩您老人家?”

“也對。”曹瑜鬼迷心竅,竟覺有理,“既然如此……”

話未說完就見陳矯怒氣沖沖而來,劈臉喝問:“你等有何勾當?”劉肇盯著丁廙呢,這邊一說話,那邊就報告了。

曹瑜見陳矯大怒,嚇了一跳,趕緊實話實說:“丁大人請求把各部將領都換成沛國同鄉。”

陳矯乃性情中人,簡直氣瘋了,手指丁廙罵道:“你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

陰謀敗露,丁廙索性撕破臉面反唇相譏:“陳季弼,你不過一介幕府長史,上躥下跳一整天了,你等今日之舉還是臣子所為嗎?衛將軍乃曹家長輩,此間之事理當由他做主。”

“不錯!”孔桂也幫腔道,“此乃上下之分,魏國是曹氏之魏國,豈由你等說了算?曹氏之人掌兵才是萬安之策。”曹瑜左顧右盼,也不知聽誰的對。

陳矯氣得渾身顫抖,正要撕破臉面大嚷大罵,忽聽身後有個沈穩的聲音道:“二位所言差矣。大王在世時曾有明訓‘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今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定用譙沛之人,而使諸將寒心?”

這番話四兩撥千斤,還搬出曹操生前的話,孔桂頓時語塞,丁廙卻還堅持:“我等身為臣子,無大王之才略,焉能蕭規曹隨?”

“哦?”那老臣又道,“丁大人張口閉口君臣道義,豈不聞‘三年無改於父之道’?難道大行未僵,你就要撤換先王委派之將,這便是臣子所為?”一句話問得丁廙啞口無言,咬碎鋼牙無濟於事,只得悻悻地躲開了。

陳矯可解了氣,回頭一看——這位仗義相助的老臣竟是跟他鬥了半輩子的老冤家徐宣!桓階、賈逵、陳群等人也紛紛趕來,七嘴八舌都勸曹瑜不可妄為。曹瑜腦子都亂了,也不懂其中奧妙,只一個勁拱手作揖:“任憑諸公為之,全聽你們的!”

群臣又逃過一劫,無不暗甩冷汗,徐宣建議:“青州兵此去,我等雖不問罪,只恐騷擾地方,不妨向東州諸郡追加指令,命沿途各地供給糧草,多加撫慰以安其心,待大事了結風平浪靜,再與臧霸秋後算賬。”

“好好好。”陳矯一把拉住他手,“徐寶堅,陳某人謝謝你!方才我若激憤動怒就糟了,多虧你相助!昔年得罪之處你多多原諒。”

徐宣不禁苦笑:“你我雞吵鵝鬥半輩子,其實不都為了公事嗎?大義當前談何恩怨,過去的是非……算了吧。”這對老冤家危急時刻終於殊途同歸,一笑泯恩仇。

遠不止他倆,其實日常鉤心鬥角之事多得很,但為了渡過難關、為了輔保太子,更為了天下不至於再亂,眾老臣都將平素恩怨割舍,擰成一股繩。或許精誠所至,或許真是曹操在天保佑,亂哄哄的一天總算應付過來了,直至金烏西墜夜已更深,靈堂才安靜下來,大夥全累垮了。首功莫過曹真,當了一天孝子,跪酸了膝蓋、哭啞了嗓子。若曹丕在此,有君臣之別禮數可以簡慢;曹真不過是義子將領,一天下來不知磕了幾千個頭,伏在義父屍旁昏昏睡去。夏侯尚裏裏外外跑了幾十趟,早四仰八叉累倒在地;趙儼再會磨性子也已口幹舌燥,還得弄張杌凳坐於門口,勸那幫嚷著要守夜的將領回營;陳矯、徐宣、桓階等都是年近耳順之人,實在打熬不住,到後面給王後請個安,擠在角落瞇著。孫資和劉放卻沒睡,反而眼睜得大大的,兩人回想日間之事都覺後怕,數不清草擬了多少文書命令,雖有群臣撐腰,但深究起來大半屬“矯詔”,心跳“怦怦”哪還睡得著?

曹操足畔燃著長明燈,宦官親兵時時添油,陳群和司馬懿正在壯年精力尚佳,在燈前促膝夜談——群臣大膽行事是出於公義,但對他倆而言其中還摻雜私心,曹丕繼統他們前程似錦啊!

陳群感慨萬千:“一日之間如隔一世,大王就這麽走了。”

司馬懿見旁人皆已入睡,苦笑道:“在世時整死無數人,死了也不省事,丟下這麽個大麻煩。”

陳群雙手加額:“幸而群臣同心。”

“你別忘了,鄢陵侯那關還沒過呢?”司馬懿微合二目,“今日如此,明日未知如何。人活在這世上,永遠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這麽看。”陳群凝望曹操屍身緩緩道,“走一步看一步,終非智者之道。且說大王雖英明一世,過失也不少。不論其殘暴猜忌,單為政之道便有偏頗,亂世雖以兵立國,亦當有法度。大王一生法令皆不能長久,朝令夕改隨心而為,又執法嚴酷,有仁愛之心疏少仁愛之舉,有帝王之術卻無帝王之姿,徒以威福定天下,豈能穩固?倘有個明確的軍制,今日我等還會為城外武夫發愁嗎?倘有森嚴的等級禮法,還會有這麽多紛擾?日後太子繼位若重用於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國家立法度,取士用人、官員考課皆要遵從,此亦不世之功!你說是不……”陳群自顧自說了半天,再一回頭,司馬懿早倚著殿柱睡著了。

陳群不禁莞爾——我真是呆子,曹丕繼位八字還沒一撇,禍福尚不可測,怎想這麽長遠?還是司馬懿爽快,什麽時候都睡得著。

其實陳群與司馬懿雖同為名門之後,卻非同類。陳群精於典籍、長於政務,司馬懿老於世故、善於謀略,皆因曹丕之故連在一起。故司馬懿能泰然自若,陳群卻浮想甚多,時而擔憂時而憧憬,時而又在暢想自己的不世之功。渾渾噩噩間不知過了多久,他仍無困意,索性起身舒展臂膀,卻見外面天色朦朧轉亮,手執油燈步出堂外細看——銅壺滴漏正在醜時二刻,再過半個時辰就五鼓天明了。

陳群緊了緊衣衫,吸了兩口清冷的氣息,精神更是大振,在荒草間踱了兩圈,轉身欲再入靈堂,忽聽外院有奔跑之聲,繼而一個親兵從黑暗中浮出:“西面斥候急報!”

陳群舉著油燈的手不禁顫起來:“是何消息?”

“鄢陵侯得聞喪報日夜兼程,現距洛陽已不過二十裏!”

呼啦啦一陣騷動,靈堂倦臥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事當前誰能睡安穩?陳矯咳了兩聲,陰沈沈走了出來:“再探!”繼而轉身掃視眾人,“想不到來得這麽快……”後面的話藏著沒說——來得越快越有問題!

司馬懿不禁蹙眉:“也不知太子啟程沒有。去許都請天子詔書的人已經去了一日一夜,怎麽還不歸來?莫非天子不肯下詔?”

賈逵長嘆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硬頂也要頂一下,這關早晚得過!”

陳矯手撚胡須沈吟半晌,忽然對曹真道:“有勞孝子,到後面請宦官將王後喚醒,沒她老人家坐鎮不行。”

卞後啼哭至夜也才休息不久,大半夜的折騰老人家合適嗎?曹真覺得有些不便,想抗辯兩句,卻見幾位老臣都以嚴厲的目光盯著自己,竟沒敢吱聲,低著頭到後殿去了。

陽光照耀著洛陽城,越發使這座舊城看起來破爛不堪。群臣平生第一次感覺早晨的陽光原來也這麽令人目眩,固然因為他們昨夜沒有睡好,卻更因為鄢陵侯的鎧甲是那麽奪目!

曹彰趕來奔喪,當然不能穿鎏金鎧甲,卻換了一身亮銀的。雖然披了孝袍,還在兜鍪上系了孝袋子,但在日光照射下還是熠熠生輝,加之他偉岸的身材、凝重的表情、身後相隨的兵馬,越發顯得威風凜凜。當他馳馬出現在城門前的那一刻,群臣的心都忐忑起來——他們商量了一個多時辰,可現在看來還是有點兒準備不足。

曹彰不是獨自來的,他帶了二百兵士,而且都是騎兵。雖說先前有令命其交出兵馬,可他執意要留二百精銳做護衛,杜襲、夏侯儒也不敢同這位王子較真,原以為他趕到洛陽曹操勢必將這二百人改派別部,哪知他還沒到曹操就完了!

“臣等參見侯爺。”陳矯、辛毗為首的群臣向他行禮。

曹彰翻身下馬,卻並不搭言還禮。他仰望著斑駁的洛陽城,似乎在運氣,這兩天發生的事就像是夢,威武的父王這麽突然就駕崩了,他到現在依舊覺得這一切不真實,他還沒有勇氣面對父親的屍身。

可群臣有點兒著急了,因為附近屯駐的士兵認出了曹彰——這位銀甲將軍不就是平叛幽州、一征而服兩夷的二王子嗎?開始只是崇拜性的圍觀,進而有些將佐士兵湊前給曹彰行禮,甚至有人對他哭泣。武夫敬重用兵如神的將軍,在昨天以前他們最敬重的就是他們的大王曹操,大王親手締造了曹軍,身經百戰、決勝千裏、令出如山,大王是將中之將、軍中之神!但現在大王駕崩了,就好似廟中缺了神像,誰能替代他的位置?在普通士卒看來,當然要一個同樣善戰的。現在真來了一個,而且是老軍神的兒子,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陳矯眼見士兵越聚越多,趕緊催促:“請侯爺入城。”

曹彰努力提了一口氣:“走吧。”他說走不要緊,後面他的那些人和後來聚攏的士兵都跟上來。

群臣趕忙喝止:“士卒不得入城!”

如今沒個正式做主的,曹彰成了他們主心骨,哪還在乎這幫文官的話?有個老兵噙著眼淚頂撞道:“我雖只是個伍長,但從軍半輩子,跟著大王幾度出兵放馬?難道連見大王最後一面都不行?你們這些甩筆桿子的為何像防賊一樣防我們?”此言一出群情激奮,有人倡議:“侯爺給我們做主,我們要隨您一起拜祭大王!”

群臣心中急似火焚——這幫老粗不明此中利害,跟著瞎添亂!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也沒法跟他們解釋。

初時曹彰沈寂在悲痛中,並未理會,繼而見群情難抑,不知是他武人心性被意氣感染,還是真的別有用心,竟凜然道:“好吧!我帶你們一起拜祭父王!”

眼見眾士卒湧過來,群臣心都快涼了,進去就木已成舟了。就在千鈞一發之時,所有士兵又突然定住了,也不再鬧了,全直勾勾望著城門處。陳矯回頭一看——夏侯惇正由李珰之攙扶著站在城門口!

夏侯惇從病榻上掙紮了起來,連眼罩都沒顧上戴,那猙獰的瞎眼就暴露在眾人面前。士兵害怕了——誰不知道這位獨眼將軍是大王的心腹股肱?每逢大王不在軍中都是由他坐纛,莫說普通士兵,曹仁、曹洪、張遼、徐晃那樣的大將見了他也矮三分。

夏侯惇神色冷峻,默默掃視所有士兵,隔了半晌才放開喉嚨道:“大王遺令,所有兵將不得擅離本屯。違令者——斬!”只這一句就管用,那些士兵竟似退潮一般散了。軍中靠的是資歷和威信,夏侯惇無人可及的威望壓倒了一切。

“你的兵也不能進去。”夏侯惇又望向曹彰,“你母後和諸多女眷都在裏面,帶這麽多兵痞子進去不是胡鬧嗎?”他是實在親戚,瞅著曹彰長大的,用不著跟晚輩講什麽虛禮。

曹彰嘆口氣:“親兵總可以吧?”

這次夏侯惇不能再阻攔了,只是頗為沈重地囑咐道:“聽你爹娘的話,要當孝順兒子。”

也不知曹彰聽沒聽懂此言深意,帶著十名親兵擦肩而過;群臣也趕緊跟上。夏侯惇卻沒動,眼瞅著眾人走遠,倏然歪倒在李珰之懷裏——他病勢已很嚴重,是親兵用平板車推來的。雖知進了城必還要生出變故,卻也無力支應,只能幫到這兒了。

曹彰邊走邊回憶父親往昔的英雄威武,方才人多地方尚能矜持,這會兒卻再難抑制,剛過楊安殿已熱淚盈眶,不禁加快腳步,幾乎奔跑著過了覆道,三兩步搶上殯殿。但見父親頭頂十二旒王冠、身披玄色蜀錦吉服、足蹬玉帶朱履、腰系青釭寶劍,面色溫潤、神態安詳、鬢角胡須修得整整齊齊、嘴角略歪塗抹朱砂以作掩飾——還是那麽莊嚴、還是那麽端正,就是那口氣兒沒啦!

“父王啊……”曹彰伏屍慟哭,“孩兒來晚了……您睜眼看看兒啊!孩兒沒辜負您,我在長安練兵……我還派細作搜集了許多蜀中的軍報,都給您帶來了,您看看啊……我再也不招惹您生氣了……孩兒輔佐您打天下、給您當開路先鋒……為什麽您這就走了?為什麽!嗚嗚嗚……孩兒來晚了……”

他是來晚了,而且不止今天來晚了,對於他而言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家中若有三個孩子,老二往往是最不受待見的。父母對於老大是器重,對於最小的是溺愛,上下夠不著的老二總是被忽略。而他恰恰是卞氏第二子,就處在這位置。加之他少時不愛讀書不受曹操喜愛,建安十六年初封諸子,曹丕身為嫡長子、五官中郎將是不能封的,按理就該封二子,但曹操偏偏繞過他封老三曹植;後來最小的弟弟曹幹出世,一落草即被封侯,可他快三十歲了還是白身。他原本沒希望,也不抱希望,只把夢想寄托在沙場上,直到幽州平叛……那真是舉世矚目的豐功偉績,當他聽到將士們真心的稱頌、看到父親嘉許的目光,才發現自己錯了。他內心渴望的遠不止是做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將軍!可是晚了,連曹植都已敗北,雖然曹操最後兩年對他傾心,甚至有些溺愛,但他充其量也只能算個重要的局外人——他晚了將近十年!

曹彰哭得昏天黑地,群臣也聽得淒然。但這麽看著也不是事兒,辛毗乍著膽子湊上前,一語雙關地勸道:“侯爺節哀,切莫哭壞身子,不然先王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的。”

哭聲戛然而止——先王?稱先王必有今王!曹彰強忍淚水擡起頭,這才發現父親腳邊設有一張幾案,軍報文書、兵符令箭整整齊齊擺在那裏,更關鍵的是這個座位是空的,只曹真侍立在側。

若曹丕在此自無話可說,但現在繼統的不過是張空位子。曹彰生性好勇爭強,又自恃立有大功不忿兄長,此刻實在難抑非分之想。昔年小白搶位掌齊國、劉邦竊符令韓信,千古機遇一瞬而熄,至尊之位近在眼前,焉能錯失良機?他雖魯莽卻也粗中有細,暗暗思忖——此刻絕不能問起由誰繼統,群臣一說可就把話坐實了;也不能見母後,若母親恪守禮法公開表態支持大哥,事情就不好辦了……他冷冷地環視在場諸臣,大家卻紛紛低頭回避他目光。見此情形曹彰提了提膽子,繞至幾案前,試探著坐下來。

陳矯見他擅坐大王之位便欲阻攔,司馬懿卻暗暗拉他衣袖,朗聲道:“這也好,洛陽並無大王至親,侯爺既來此理應暫代太子主喪。”司馬懿故意把“暫代”二字說得響亮。

曹彰卻無心與他羅唣,仔細審視桌上諸物,發現了毛病——印璽不在,魏王印、丞相印、冀州牧印一塊都不在。沒有印璽什麽令也發不出!

他猛然擡頭,逼視著群臣:“父王印璽何在?”

要來硬的了!大家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陳矯早料到他不死心,已將印璽盡數藏匿,但這也只是掩耳盜鈴的把戲,曹彰硬生生索要,如何應對?緘口不答總不是辦法,趙儼強打精神往上湊了兩步,滿臉堆笑道:“侯爺不可莽撞,國家事非同兒戲。為臣守節,為弟當悌,須知‘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勇則害上,不登明堂’。自古……”司馬懿在後面聽得直著急——這是個楞頭青,沒讀過什麽書,你跟他講《春秋》《詩經》那些道理管什麽用啊?

果不其然,曹彰理都不理趙儼,再次喝問:“父王印璽何在?”同時外面他那十餘名親兵也上跨一步,湊到殿門口——這幫小子跟隨他多年,無論日常行獵還是討伐烏丸,時刻不離左右,奴隨主性也是無法無天慣了的。

眼見軟的不行,諫議大夫賈逵站了出來。他在眾官員中是最強硬的,當年直諫觸怒曹操,曾被關進大牢。今天又把勇氣拿出來,抱拳拱手道:“太子在鄴,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這就便挑明了硬頂。

曹彰冷冷一笑,反唇道:“我身為王子尚不可問,爾等身為臣子私藏印璽又是何居心?”這話甚是厲害。

賈逵直言相告:“大王駕崩軍中無主,藏玉於匣乃防圖謀不軌之人。為保社稷,權宜之計耳!”

曹彰絲毫不讓:“把印取來,我與諸公共保社稷。”

群臣面面相覷,“共保社稷”是如何的保法?曹彰立過軍功素被士卒所親,倘若由他執掌三軍,必有人跳出來擁立他為國君。曹丕又豈能善罷甘休?目前曹丕尚握有河北之地,軍中也有勢力,曹魏必將蹈向兄弟相爭毀滅之路,袁家的前車之鑒還不夠慘烈嗎?

賈逵這次再無言可答,只能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數萬大軍焉能無主,我且執掌一時!”曹彰口氣越發強硬,似不容回絕,門口的親兵也越發向前——群臣再不答應,恐怕他們就要動手搶了。

話說到這份上徹底僵住,所有人的汗都下來了。大家先是以期盼的眼神瞅向曹瑜,可這位叔公實在拿不出長輩威嚴,嚇得連連倒退;繼而又看曹真,但幹兒子再親也是幹兒子,怎能與魏王親生子抗衡?早向卞後稟報過了,可她就是不出來,這老太太若一時糊塗,非要一碗水端平,放著倆兒子的事不管就壞了!後面那麽多女眷又不能硬往裏闖,怎麽辦?十餘親兵殺氣騰騰,而許褚也領著兵在外面,這要是真動起刀來,靈堂就變戰場啦!曹操死後名譽事小,誰敢去傷王子?若真傷了王子誰擔得起罪名?況乎還有丁廙、孔桂等徒在偏殿伺候,巴不得他們出亂子。這件事善了不得……

曹彰已漸漸失去耐性,索性厲聲恫嚇:“把印璽交出來!”

“好!父王屍骨未寒便來奪璽,好個孝順兒子!”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做仗馬之鳴?眾人皆是一驚,只見從幔帳後轉出一老者,個子不高身材瘦小,頭纏白布身披重孝,六旬左右花白胡須,站在那橫眉立目咬牙切齒,狠狠瞪著曹彰——正是國舅卞秉!

曹彰不禁皺眉。娘親舅大,況且卞秉素常很疼他,曹彰跟誰都能不講理,跟親舅舅怎麽鬧?只得抱拳施禮:“原來是舅父,孩兒……”

“你還認得我?榮幸榮幸!”卞秉不容他話說完,劈頭蓋臉數落道,“我還以為你小子領了兵、打了仗、當了將軍,就誰都不認了呢!睜眼瞧瞧,大家都累成什麽樣了?陳公、辛公還有徐郡將他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自從你父倒頭忙上忙下跑裏跑外,誰喘過一口閑氣?外面還八萬軍兵呢,若非列公老成謀國穩住大局,這會兒早他媽亂了!”群臣一凜——道理不假,可怎麽在殯殿上罵街?但他是國舅,誰也不敢挑眼,反倒希望他懾住曹彰。

“孩兒我……”

“你什麽?你還有理了!進得城來不向大家道聲辛苦,也不給你娘問安,反倒橫挑鼻子豎挑眼,你好大氣派啊!”卞秉把腰一掐,“還敢要印璽?你他媽配摸那玩意麽?”

“孩兒不過權掌一時。”曹彰總算插進一句。

“呸!當老子是三歲孩童?明白告訴你,家有長子,國有儲君,你爹傳位之意已明,沒你的份!”

曹彰再也耐不住激動的心緒,失聲咆哮道:“沒我的份!沒我的份!從小到大什麽好事都輪不到我!可我哪裏不如大哥?是我打敗了烏丸叛軍、拯救了魏國!馳騁天下掃蕩吳蜀,他十個曹子桓也不及我!父王以武略定國,豈是子桓那等唯唯諾諾、中庸之才所能承繼?平定天下靠的是勇武!”

卞秉比他咆哮的聲音還高:“對!靠勇武!當初公孫瓚、呂布都這麽想的,現在他們在哪兒呢?你小子知道天高地厚嗎?你讀過幾本書?普天下地方官你認識幾個?你知道淮南、關中有多少屯民嗎?你知道每年國家花多少糧秣養活兵馬?你知道列侯封邑共是多少嗎?你知道擴建鄴城耗費多少民脂民膏嗎?”

這一連串問題把曹彰難住了,口中訥訥:“我、我……”

“你什麽都不知,就知道打仗!”卞秉又一指門口親兵,“好啊!還帶著兵來的。真好!我都替你爹高興。多虧他咽氣早,若不然你們是不是要重演古人之事,來一次沙丘宮餓死趙武靈王啊?”這句話太厲害,簡直是把謀反的罪名硬扣到他們頭上。那十幾個親兵膽子再大也嚇慫了,趕緊退至階下。

曹彰的銳氣已然被壓下去了,只顧著分辯:“我不是此意!不是此意!”

卞秉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搶步上前,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那你什麽意思?你要印璽做什麽?馬槽子改棺材,你他媽也算成人了。全仗著老爹有勢力,娶個體面的媳婦,在軍中混兩年,你就眼珠子長頭頂上啦!我打心眼裏納悶,龍生九種,種種不同,怎麽我姐姐養下你這麽個不義種呢!當初讓你娶孫權族妹,就他媽沒打算記你這本賬!如今你不是要爭位麽?先殺舅舅我,再一劍把你娘也宰啦!把你那幫兄弟都殺光,方顯你曹家的德行!光宗耀祖給你爹露臉……”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盡是難以入耳的咒罵之辭,莫說帝王家,民間鬧喪也不過如此了。群臣看得呆若木雞——誰能想到這位平日裏深居簡出的國舅竟有這般伶俐口齒?倚老賣老大耍大鬧,真如瘋魔一般!

曹彰被他罵得體似篩糠,再看左右群臣也不攔阻,頓覺自己顏面掃地,情急之下手按劍柄,卻哆哆嗦嗦怎麽也抽不出,畢竟面前站的是素來疼愛自己的舅舅啊!

卞秉三兩步走到他近前,雖愈加咄咄逼人,卻已眼含熱淚:“小畜生,你不是要幹大事嗎?來!一劍殺了舅舅!你小時候在我懷裏撒過尿,騎著我脖子拉過屎,舅舅最疼你。你把我殺了,我絕不恨你。我死了倒安心,也就看不見你們手足相殘啦!”說著他扭頭望向曹操的屍身,“姐丈,你歷經百戰才打下這片江山,想不到卻要步袁紹之後塵……你睜眼瞧瞧這幫不肖子孫吧!”

曹彰便是鐵石心腸聞聽此言也軟了,手上一松,佩劍鏘然落地;卻覺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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