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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驥伏櫪,強撐病體征江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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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邴原身上,只見他清臒的臉頰輕輕抽動幾下,雙眉微蹙,似是心頭無比痛苦,以幽幽咽咽幾不可聞的聲音咕噥道:“還是給父親吧……”

“嗯。”曹丕滿面微笑,似是讚同,又似滿意,“想來邴公乃德高望重之人,您老之言萬萬錯不了。諸位以為如何?”

群臣的附和聲驟起,震得建章臺上回音繚繞——道德權威尚如此作答,他們還在乎什麽?

曹丕再度滿酒:“蒙邴公與諸位賜教,我敬大家。”

“不敢,當敬五官將。”群臣盡數起身,恭恭敬敬。

曹丕一仰脖把酒喝幹,這是他出生以來三十春秋中喝得最甜的一盞酒——文臣順服了,武將順服了,德高老臣也順服了。

為了鞏固合肥之戰的威懾,使孫權不敢輕易北窺,曹操籌劃發動第四次南征。此番出征比以往任何一次規模都大,共調集中軍及冀、豫、兗、青、徐、揚各部兵將,並征調曾在江東任會稽太守的尚書令華歆擔任軍師,厲兵秣馬擇日啟程。

曹操首度南征在建安十三年,被孫劉聯軍挫敗於烏林;二次南征在建安十七年,雖奪下孫權江北大營,卻因水軍敗績無力南渡;第三次是在建安十九年,因劉備入蜀、馬超作亂局勢突變,主力未開戰就草草收兵。屈指算來南征無一次占到便宜,又因赤壁之敗教訓慘痛,將士普遍有畏難情緒。但這次士氣卻格外高漲,一者是秋末冬初避開雨季,二是前番合肥之戰已挫孫權,大長軍威;更重要的是如今曹操可自主冊封六等軍功侯,將士們只要肯賣力就能賺個侯位,所以三軍士氣高漲躍躍欲試。不過半個月光景輜重糧草就準備齊了,眼看將至啟程吉日,卻傳出噩耗——魏國郎中令、領禦史大夫袁渙病逝。

袁渙不但是重臣,還是魏廷最善處理民政之人,他雖然出身陳郡袁氏名門望族,卻一生清廉節儉,為官所得賞賜盡皆散於鄉民,曹操對其青睞有加,當年還讓他擔任過自己家鄉的父母官。袁渙之死對魏國是一大損失,曹操哀傷而泣,賜袁家糧谷二千斛以事喪葬,又親書兩道教令,一曰“以太倉谷千斛賜郎中令之家”,一曰“以垣下谷千斛與曜卿家”。太倉之谷,官倉也;垣下谷者,私儲也。曹操從官倉、私廩中各取千斛賜予袁家,便是從公私兩面都肯定了袁渙。袁渙三個兄弟袁霸、袁徽、袁敏皆在魏廷任要職,其子袁侃、袁寓也小有名氣,如今又得魏王厚賜,喪禮想省事都省事不得。諸王子、卿侯盡皆為之舉哀,出征之期也因此推延半月。

哪知半月之期未到又有噩耗,太仆國淵薨了。國淵乃東土名士,又是經學泰鬥鄭玄高足,此人不但處事幹練,而且是曹操招攬賢才的一面旗幟。曹營君臣愈加悲愴,再延出征之期,不想沒過幾日,少府萬潛也年老病卒。昔日在兗州何等兇險,此人忠心不二輔保曹操,乃創業老臣,如今也撒手人寰。短短一月連喪三大重臣,整個朝廷沈浸在悲痛之中。

曹操的病本有加劇之勢,眼瞅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去,情何以堪?但除了強撐又有什麽辦法,為了震懾江東、掃滅劉備,他只能硬生生撐下去。時至建安二十一年十月,眼看已入冬,實在不能拖了,曹操終於傳令起兵。

魏公國自本年四月晉為王國,所以這次用兵也是曹操稱王後首次用武,意義非凡不可簡慢。鄴城南郊臨時搭建演武臺,中軍各部選拔精銳操練兵戈,布孫子、吳子陣法,行演武之禮;魏王曹操以六十二歲高齡親自登臺,擊鼓激勵三軍。

演武已畢先鋒軍率先啟程,水旱兩路大軍攜輜重糧草在後,曹操及其親衛虎豹士反而拉開距離走在最後面。眾人皆以為是卞氏等女眷從軍不便,卻極少有人察覺另一個原因——曹操腿腳不便,騎馬已經很吃力了!

留守眾臣及諸王子送至十裏都亭。曹操並沒穿鎧甲,只一身便衣外罩大氅,坐於鞍韂之上,死死扣住韁繩。曹丕煞有介事披掛整齊,緊隨父親馬後;多年如履薄冰的他早歷練出察言觀色的本事了,早覺察老爺子這會兒心氣不順,片刻不敢離其左右。

曹操確實不悅,一者登臺擊鼓已過半個時辰,可這口氣怎麽都喘不勻,昔日披星戴月征戰沙場,如今敲幾下鼓都喘,當真老不中用了嗎?再者送行之臣有人遲到,而且是相國鐘繇。身為宰輔要緊至極,送國君出征竟然遲到,來晚了還臉色陰郁,似乎心不在焉。曹操自然生氣,但李珰之和郤儉都告誡他要控制情緒,因而隱忍不發。

諸王子過來向父親跪拜,曹彰、曹植都無精打采。曹彰不快只是因為無緣上戰場,他自幼喜愛騎射,立志當個將軍,先前隨父親打了幾仗越發沈迷武事,時時憋著打仗,這次偏偏沒他的份,豈能心甘?曹植因何悶悶不樂卻是盡人皆知,雖然他已不用閉門思過了,但聲望一落千丈;他又是性情直率之人,喜怒哀樂掛臉上,越發顯得頹唐。眾王子中唯有饒陽侯曹林興致高,伏在父親馬前說了一大套預祝成功的話。杜氏夫人容貌極美,曹林是子以母貴,昔年與曹植一同封侯,曹沖死後諸幼子中就數他與環氏之子曹宇最得寵,單論日常的賞賜,曹丕兄弟遠遠不及。曹林如今也已弱冠,得其母之貌不遜秦朗,儼然一翩翩美男,嘴巴又甜,幾句話就把曹操心頭陰霾一掃而光。

“吾兒近前,為父有賞。”曹操說著話從腰間解下隨身兵刃。

“謝父王。”曹林雙手接過,低頭一看就楞了——百辟寶刀!

霎時間,曹丕、曹彰、曹植、曹彪、曹均、曹峻、曹袞、曹據、曹宇……所有王子目光都凝聚到這把刀上,大家心中同時一震。百辟刀共五口,昔年曹操有言,諸兒之中誰可堪造就便賜一口。曹丕受任五官中郎將得賜一口;後來曹植受寵,作《銅雀臺賦》得一口,儲位之爭自此而起。為了百辟刀和它背後的玄機兄弟間明爭暗鬥,多少臣僚牽扯其中或罪或死,如今曹操憑幾句順耳話就把它賞給了曹林,好像它就是件不要緊的東西。自此而始由此而終,看來百辟刀已無意義,儲位之爭真的要終結了。

曹植失落已極,楞了半晌才覺眾兄弟紛紛辭去,也只得隨著施禮退後,又不甘心地瞥了父親一眼,卻見他目不斜視,根本不看自己。王子施禮之後是眾大臣,由相國鐘繇引領依次給魏王行禮,然後不免還要與隨軍的同僚寒暄幾句。

應玚久病不愈,越發瘦骨嶙峋。他身為臨淄侯屬官自然不在出征之列,不過他弟弟應璩卻剛辟入幕府為吏,故而不顧病體也來相送。應玚囑咐了兄弟幾句,又遙遙望見王粲站在行伍間發楞,便慢悠悠走上前:“仲宣兄,隨師遠征一路珍……你的眉毛?”

自這年開春起,王粲的眉毛開始脫落,現在幾乎全掉光了。外人想來興許只是難看,可王粲自己曉得問題嚴重,早年他在荊州遇長沙太守、名醫張仲景,張仲景為他把脈,說將來他眉毛會脫落,待眉毛落盡之時就是他將死之日。如今眉毛就快落光了,雖說王粲並未感覺有何異樣,可神醫張仲景豈有虛言?

性命有憂本不該出征,但王粲身為曹操最倚重的筆桿子,總不能以掉了幾根眉毛為托詞拒不從軍吧?他身在軍中卻滿懷憂慮,提不起興致,嘆道:“唉!借德璉兄吉言。我有一事想……”王粲不懼死,卻惦念著剛成丁的兩個兒子,想托孤於應玚,卻見應玚形銷骨立,額頭滲滿虛汗,似也非長久之人,把話吞了回去,轉而問:“劉公幹呢?”

應玚聽他問劉禎,苦笑道:“也病得臥床不起,恐怕……唉!”

王粲哀湧心頭,回想昔日鄴城眾才子與曹丕、曹植兄弟吟詩作賦品評文章,何等愜意。如今阮瑀、路粹已不在,自己和劉禎、應玚、徐幹皆染病,陳琳、繁欽年近古稀油盡燈枯,連臨淄侯都風采不再,韶光易逝繁花將盡!

應玚微微嘆口氣,強笑道:“我為仲宣踐行,送你首詩吧。”說罷將目光投向遠方,緩緩吟誦:浩浩長河水,九折東北流。

晨夜赴滄海,海流亦何抽。

遠適萬裏道,歸來未有由。

臨河累太息,五內懷傷憂。

人生如大河奔流直入滄海,一去不回頭,最後不過是一聲嘆息、一場憂傷……其實他倆年紀都不甚大,兩人同庚,剛好四十不惑,卻不禁生出來日無多之嘆,這首詩簡直就是生死永訣。

不單是王粲、應玚,所有曹魏老臣都被悲愴之氣籠罩著,大家都刻意不談反常的天氣,不談剛過世的幾位重臣,卻人人皆有來日無多的感慨。曹操自然察覺到,大戰之前作此哀傷之態實在有礙士氣,他狠了狠心,回頭對曹丕道:“別耽擱,傳令前隊速速啟程。”

“諾。”曹丕領命,到隊前向曹真、曹休傳令,又湊到一架青帳馬車前——母親卞氏和他女兒(甄氏所出)坐在裏面,由寺人嚴峻伺候。

“啟稟母親,要啟程了,您坐穩。”曹丕隔著車簾道。

卞氏應道:“不礙事,伺候你父去吧……領叡兒一起去。”

曹叡就守在祖母車前,年方十二,大眼溜精的,騎了匹小馬駒,拆開總角之發戴了頂小小武冠,跟個小大人似的。曹丕見了喜歡——當年他初次隨軍征宛城時就這麽大,一輩傳一輩,又輪到他兒子了,有這小寶貝一起陪著,還愁老爺子不高興?

“走!隨為父一起陪王伴駕。”曹丕撥馬欲去,又見奔來一騎,馬上之人滿面堆笑:“五官將,伺候夫人車馬之事就交與小的吧。您若有吩咐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來者正是孔桂。

孔桂升任駙馬都尉,掌車馬儀仗,每逢魏王出行在前開道。這官倒是挺榮耀,卻不能時時守在曹操身邊了。此番出征只帶曹丕一子,孔桂更慌了——這一路走出千裏,曹家爺們親親近近無話不談,他遠在前面督儀仗,曹丕還能說他什麽好聽的。

曹丕早看透孔桂嘴臉,阿諛拍馬見風使舵,還特別貪財,這種人有何用?如今知道上錯船又想回來抱粗腿,想得美!曹丕恨他入骨,臉上卻未帶出半分,只道:“儀仗之事責任甚重,怎敢再勞孔都尉的大駕?家眷自有任福、陳祎他們保護,您還是回前面去吧。”

“這、這……”孔桂一著急下馬了,抱拳行禮,“將軍是不是對小的有什麽誤會啊?小的給您請……”

“這是哪裏話?”曹丕根本不容他說下去,“你我同殿稱臣皆為公事,談何誤會?”

“小的……”

“孔都尉,我可得說您兩句。”曹丕滿面笑靨,“您如今身居高官要職,可不能一口一個‘小的’,如此稱呼實在有礙您的官威,倒叫本官不敢領受。”說著話馬上抱拳,竟給孔桂作個揖。

“不敢不敢!”孔桂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等再起身,卻見曹丕早帶著兒子打馬而去。孔桂欲哭無淚——他若破口大罵還好說,越這麽客氣越不好辦,心裏指不定藏著什麽主意呢!進不成退不成,曹丕比曹操難伺候得多,是燉不透、煮不爛、三捆柴禾蒸不熟的這麽一塊滾刀肉啊!怎麽辦呀……

人馬已經開拔,曹丕領著兒子穿陣而過,又遇中軍將佐段昭帶著個二十出頭的布衣公子:“五官將,這位是相國之子,尋您有事。”

那公子下拜:“在下鐘毓,奉父命拜見五官將。”

人馬一隊隊過,這哪是說閑話的地方,曹丕也不客套了:“請起請起,相國有何囑托?”

鐘毓道:“今日為大王送行,我父遲至還望見諒。”

“公子無需客套,大王不會加罪。”

鐘毓接著道:“我父並非無故遲來,只因……只因……”

“有話請快說!”曹丕這會兒根本沒心思跟他講話,眺望著父親麾蓋。

“昨夜本府長史趙公薨了。”

“什麽?趙戩也……前些日子還好好的。”

鐘毓甚是為難:“今歲時氣不佳,老病之人多有亡故。我父已將趙公成殮,卻恐有礙軍心不敢上奏。還請五官將……”

“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訴相國,趙公的喪事先操辦著,我一路上慢慢跟父王說。”

鐘毓施禮辭去,曹丕望著遠處無邊無沿的軍隊,心中甚憂——這確實不是好年頭,未曾出兵先喪四名老臣,拋開兩軍廝殺勿論,一路上不知還要病死多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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