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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出征漢中壓制劉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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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漢中

無論發生何事,策劃好的戰爭還得進行。建安二十年三月,曹操不得不壓抑下憂郁心情,開始第二次西征,這次的目標是久不順服的馬韓餘黨、羌氐部落以及“米賊”張魯。

依舊是曹操親率中軍從鄴城出發,在弘農郡與夏侯惇會合,繼而出潼關與夏侯淵及雍州諸部會師,然後再大舉推進。所不同的是此番用兵所帶隨員甚多,陳矯為隨軍長史、劉曄為行軍主簿,這是素常就有的差事;可侍中王粲、杜襲也得隨軍,辛毗、楊修、路粹、司馬懿、韋康、應玚、丁儀、董遇等一眾掾吏都充了謀士,連孔桂也被帶上了,幕府供職的文苑之士幾乎抽走一半。最莫名其妙的是,曹操僅命二子曹彰相伴,曹丕、曹植雙雙留於鄴城,而且直至他離城之日也沒指明誰負責留守諸事,實際上他把家托給了袁渙、涼茂、鐘繇等大臣,倆兒子誰都無權!

按照慣例出征之日臣僚要送行,但這次送得格外遠,而且送行的人也比往常多,眾公子自不必說,連卞氏、環氏、王氏等幾位夫人都乘車來了,更熱鬧的是還有一些地方官羈留在鄴城,也融入送行隊伍,加上隨主伺候的車夫、仆役,浩浩蕩蕩好幾千人。

也不知曹操在琢磨什麽,始終沒說句“大家回去吧”之類的客套話,曹丕、曹植正巴望著多討好父親,豈敢拍板說不送了?群臣更不敢抱怨,只能硬著頭皮跟著。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送了一程又一程,出魏郡、入河內,一直送到黃河沿岸孟津渡,曹操還是一句辭行的話都沒有。遙望對岸邙山,大夥心裏直嘀咕——西征路都快走一半了,幹脆咱都跟著打仗去吧!

關鍵時刻倒是孔桂起了作用,嬉皮笑臉對曹操道:“主公,渡河可就到河南了,文武群臣還都跟著呢,鄴城都沒人管了,索性咱遷都洛陽吧!”一席話逗得曹操大笑,這才傳命令,一面搭設便橋,一面與眾人作別。

其實曹操也知道自己的固執給大家添了麻煩,耽誤了許多事,但他偏偏不想叫群臣回去。之所以要他們跟隨,並非出於何種考慮,僅僅是留戀這種熱鬧。他以往的歲月中從沒似今天這般熱鬧,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把全天下人都帶在身邊,就為了讓他那顆日漸孤獨的心多感受一些溫暖。時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認,他已經老了,開始犯病了,開始耍小性了,開始怕冷清了……他自己都清楚,可就是把持不住。

曹宇、曹據、曹峻等小弟兄難得離開鄴城這麽久,與其說送父出征,還不如說游山逛景來的,幾日下來都玩瘋了,這會兒才想起依依惜別,都來抱著大腿甜言蜜語。曹操也樂得他們如此,摟著幾個小兒有說有笑,以往也是不多見的。有人把卞氏夫人的車驅到曹操馬前,夫妻隔著簾子說話。

老夫老妻本沒多少話囑咐,可這次卞氏卻依依不舍,流著淚幽幽咽咽:“我們女人不該問軍國之事,不過戰事若順盡量早回來。玹兒沒了,咱們熊兒也不好,當年華佗在世時說他十歲有小恙,這倆月他喘病越發厲害,你千萬早去早歸,回來晚了只怕……”話說一半卞氏感覺自己多口了,大戰在即不該給他添愁煩。但曹操已揣摩到,曹熊可能快不行了,回來晚了恐怕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我把李珰之給你留下,盡量給熊兒治,若實在不行……”曹操望向遠處曹丕、曹植兄弟,“你也別難過,胳膊再長拉不住短命鬼,由著他去,可能還少受點兒罪,死了的倒比活著的叫咱省心。”

不僅魏公一家道別,大臣們也各道珍重。最後曹丕、曹植、曹彪捧上一盞盞踐行酒,讓隨軍之士暢飲。這酒一捧,曹操察覺到了異樣——曹丕大體上一視同仁,不論親疏遠近挨個遞酒;曹植本來豪放不羈,跟誰親厚就敬誰酒,今天卻也中庸起來;唯有曹彪大大咧咧,只給曹真、曹休他們遞酒,哥幾個旁若無人聊起沒完。

眼見此景曹操突然意識到——那晚邢颙密奏以及詢問桓階三人之事洩露了!若不然曹植何以留心這些瑣碎之舉?他立刻轉臉在人群中搜尋,果見楊修紮在角落裏低頭不語,根本不往曹植面前湊,似是特意疏遠避嫌。

曹操陡然生出一陣被欺騙的惱怒,但眼下他得忍著,這話不能挑明。是誰吐露出去的呢?他又把目光掃過桓階、路粹、楊俊,每個與那晚之事有關的人,看誰都有嫌疑,可又都很自然。而當他眼光與邢颙相接時,但見邢颙滿臉陰沈,沖著他微微搖了搖頭——很明顯,他也察覺到洩密了,身為告密者自然不會那麽做,他現在處境尷尬,也沒搞清是怎麽回事。

“你倆過來!”曹操點手喚過校事趙達、盧洪,“有件機密之事要你們查……”

盧、趙二人許多日子沒得差事,這會兒恨不得有點兒事,忙跑過去踮起腳尖聽著,最後深深一揖:“主公放心,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切記要隱秘,不得叫其他人知道。”曹操再三告誡。

這時就聽一陣爽朗的笑聲,曹植敬酒正敬到王粲,他倆之間倒沒什麽私意,純屬文苑之友,不免說笑幾句。丁儀卻過來湊趣:“以往出征臨淄侯必有詩歌送行,今日不免也要吟上幾句吧?”

“正該如此。”曹植微笑點頭。

“且慢!”王粲狡黠一笑,“歌功頌德之詞我都聽膩了,公子提前在府裏下些工夫,事到臨頭喬模喬樣唱一番,算得什麽本事?誰知道有沒有人替您背後捉刀?”

曹植知他故意玩笑,也戲謔道:“非是我自誇,有資格為我捉刀的這世上恐沒幾個,必定得仲宣兄這等造詣之人。難道仲宣兄這常伯之位不要了,想到我府中謀一小吏?”此言逗得大夥無不莞爾。

王粲是聰明人,眼下除了孔桂再沒人比他更得寵了,而他的固寵之道就是循東方曼倩之遺風,大獻文才、大說大笑,一副無所在意的樣子,所作詩賦一概迎合上意,至於曹氏家事更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此刻他漸感這玩笑越開越深,馬上陡然一轉:“莫道那些沒用的,既然您說無人代勞,那我出個題目請公子立刻作來。”

丁儀自要為曹植敲邊鼓:“甚好,公子就給他作一首,免得這廝不服!”

曹植道:“我若作得出,仲宣罰酒一盞,作不出我自罰三盞。”

“你道三盞,我也是三盞!”王粲信口而來,“就請只為我與丁儀作首詩,權當友人送別,而且不準有留戀惜別之意。若能脫俗我便認輸,若庸庸碌碌,即便作出來我也不認。”

“噫……”眾人不免失望,既然不準寫惜別之意,無外乎祝前程光明之言;可轉念一想,似乎也不簡單,這題目忒爛很難寫出新意,既要脫俗可就難了。哪知曹植招呼仆從捧酒近前,一邊抱起酒甕倒酒,一邊脫口而誦:

從軍度函谷,驅馬過西京。

山岑高無極,涇渭揚濁清。

壯或帝王居,佳麗殊百城。

員闕出浮雲,承露槩泰清。

皇佐揚天惠,四海無交兵。

權家雖愛勝,全國為令名。

君子在末位,不能歌德聲。

丁生怨在朝,王子歡自營。

歡怨非貞則,中和誠可經。

(曹植《贈丁儀王粲詩》)。

一首詩作罷,三盞就剛好斟滿,眾人齊挑大指——這詩作得真別致。說是贈王粲、丁儀的,其實卻大讚父親用兵如神,直到最後兩句切入正題,且頗有戲弄之態。“丁生怨在朝,王子歡自營”,想要建功立業的你們都憋不住了,巴望著有機會出去;“歡怨非貞則,中和誠可經”,這次隨軍你們可別美壞了,喜憂得當才益身心!

王粲早斷定曹植能贏,身為臣子就要哄人家高興,真難做的題目他也不會出。但他以為曹植將以辭藻取勝,沒料到能賦予滑稽之感,不禁咋舌:“心服口服,願飲三盞。”

曹植卻也拿起了酒,朗言道:“小可這首詩,不但祝王、丁二君,也祝父親與三軍之士,願各位馬到成功!”他表面落落大方,其實心裏也打鼓——邢颙奏事他已知道,如今解釋亦無用,只有竭力展示才華,彌補父親的惡劣印象。

“謝臨淄侯。”群臣紛紛還禮,一飲而盡。

孔桂不明其中奧妙,見曹操毫無表情,往前湊湊,似乎自言自語道:“這麽有才有德的兒子,天底下哪找去?好事都讓主公趕上了。”哪知曹操卻置若罔聞。

曹丕緩緩走了過來,深深一揖:“父親……”

“你有事啟奏?”曹操故作陰冷——如今楊修之事敗露,也不知老大清不清楚,這時絕不能給他好臉色,免得助長他氣焰。

曹丕垂著頭低聲道:“孩兒才少德薄,此番不堪隨軍,籌劃亦無裨益。但近來父親愈加清瘦了,想來成敗順逆乃一時之事,那些宵小之敵也難成氣候,莫要因此過度操勞傷了身體……孩兒每每想起父親一把年紀還要親赴戰場為國驅馳、為我等兒孫謀前程,就……”曹丕說到這兒聲音沙啞起來,“現今叡兒漸漸長大,孩兒才知父親之難,當真不養兒……不知……不知父母之恩……”斷斷續續幾不能言。

雖然曹丕把頭壓得很低,但曹操依舊看見他眼角掛了一絲淚花,不禁心頭一顫——二十多年了,哪個兒子跟我說過這樣的話?老大真是懂事了……但他馬上意識到這可能只是表演,按捺下悸動的心沈沈道:“你這是做什麽?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還哭哭啼啼?”

曹丕趕緊壓抑住情緒,輕輕拭去淚珠:“是孩兒的錯,出征在即不該如此。”

孔桂察言觀色插了一句:“時辰不早了,請主公出發吧。”

“是該上路了,你帶大夥回去吧。”曹操囑咐了曹丕一句,不禁低頭看看自己有些麻木的左手,自那晚突覺麻木至今未好,也不知是何征兆?想至此終忍不住動情道,“為父會保重,你也要多多用心,身為長子你可是我曹氏的頂梁柱啊!”

“諾。”曹丕重重應了一聲。

“傳令三軍,即刻出發。”曹操不想旁人看見自己激動的神情,催馬離開了人群——他畢竟是個父親,真心希望兒子們愛他、讚美他、牽掛他,即便知道是表演也心甘情願上這個當。天下父母哪個又不是這樣呢?

將士陸續過了便橋,漸漸遠去。送行之人也終於可以松口氣了,三三兩兩各覓知己。曹丕一猛子紮到吳質面前,抱拳拱手,輕輕道:“多謝賜教。”

方才曹丕那番坦露胸臆其實是他的主意。曹植出口成章占盡風頭,論這方面曹丕匹敵不了,況且即便鬥個半斤八兩也沒意思。所以吳質趁著熱鬧偷偷走到曹丕身後,耳語道:“公子與魏王作別,勿論政務、勿贈詩文,但言保重康體之辭,若能流涕陳詞以情動之則是最妙。”於是才有了曹丕那番真情流露!

吳質左顧右盼,見無人註意,直言道:“楊修之事雖敗,然五官將與三公子也不過重歸不相上下之局。今日之事略占上風,還望保此優勢一以貫之,方能撼令尊之心。”

“明白明白。”曹丕喜不自勝,“還望季重在鄴城多留幾日。”

吳質嘆道:“不可,在下這便要重歸朝歌赴任了。”

“現在就走?”

“不錯。”吳質面色凝重,“主公在須小心,主公不在更要小心,不但我要避,其他人也得留神。您註意沒有,三公子與楊修似乎已知邢颙奏事,這必是我方洩密。目下能在兩府游走的只有司馬懿兄弟,十有八九就是司馬孚多的嘴!此事可大可小,您得留神處置。”

曹丕的喜色全然不見,眼中流露出恐懼——倘若真是司馬懿透露給司馬孚,司馬孚又告知曹植、楊修,這件事還真麻煩了。趙達一旦查實,父親必要責難司馬兄弟,可與邢颙串通接洽的偏偏也是司馬懿,倘若把這些內幕都抖出來就糟了!無論如何得保司馬兄弟,可司馬懿又隨軍而去,這個節骨眼上究竟該怎麽辦?說是要留神處置,可究竟怎麽處置呢?

吳質似難啟齒,掉轉馬頭輕輕道了句:“錢壓奴輩手,黃白之物可以通神!”說罷一抖韁繩馳騁而去……

戰前疑雲

洩密之事關乎曹丕、曹植利害,兩人不免各自揪心,而曹操對此更是關註。渡過孟津一路西行,曹操一直在琢磨這件事,不過他當然想不到司馬兄弟,懷疑的只是桓階、楊俊和路粹。他大可向楊修把話挑明,但這已不重要,相對曹植作弊,他更關註的是誰背叛了自己,對於手握重權之人,這才是真正不能容忍的!如此胡思想亂走了半日,將近申時右護軍薛悌稟報:“伏波將軍所部已過洛陽,少時便可會合。”

“嗯。”曹操心不在焉隨口答應,“此地是何處?”

薛悌又仔細問了斥候兵,這才答覆:“此乃函谷關以北、弘農與河南交界,前行一裏就是弘農懷王陵墓。”

弘農懷王正是當年被董卓廢殺的少帝劉辯,因被貶為弘農王,故沒有葬於邙山歷代帝陵左近。董卓肆虐京畿,富家王公尚要掘墳取寶,自然也不會給劉辯體面的墳墓,不過薄棺一口、土丘一座;後來天子劉協脫離西京魔爪,遷都許縣後才提議重修,並給兄長加謚號為“懷”(慈仁短折曰“懷”)。但曹操當時正被袁紹、呂布纏得焦頭爛額,哪有心思管前朝廢帝?不過應付應付。故而劉辯的墳非但不能與其他王陵相比,即便跟富家墳圈相比也顯得寒酸,風水也甚不佳,竟在弘農與河南交界一處的沿河荒地,形同孤墳野冢。

前番關中諸將之亂,曹操出兵乃為戡亂,故取道洛陽直赴潼關;這次西征卻大不一樣,乃為征討涼州殘兵、漢中張魯,兼有震懾匈奴之意,所以大軍沿河而進,無意中路過此處。曹操滿腦子皆是旁務,聞聽此言不禁一楞,隨即撥馬吩咐:“既是弘農王墳塋,孤當親往祭之……”

話未說完忽聽遠處有人高聲打斷:“屬下有事稟奏。”

何人此時作仗馬之鳴?曹操頗感詫異,舉目瞧了半天,才見隨員隊伍後排擠出一騎,乃是曾為天子侍講的文士董遇。這人頗識禮儀,來至近前翻身下馬,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才道:“《春秋》之義,國君即位未逾年而卒,未成為君。弘農王即阼既淺,又為暴臣所制,降在籓國,不應謁之。”

“言之有理。”曹操暗笑自己糊塗——弘農王本當今天子之兄長,董卓廢而立之,今若拜祭豈不是重古而非今?我若連自己捧著的皇帝都非了,我這丞相又談何名正言順?

想至此曹操頓覺自己牽掛的雜念太多了,大戰在即不該再想無幹之事,隨即傳令:“連日多有勞苦,在此紮營提早安歇,待伏波將軍到來明日同行。”

天色尚早,眾軍士從容下寨,打點戰飯;曹操倚在一張胡床上,與陳矯、劉曄等分析戰局。不到一個時辰,許都方面的部隊就趕來會合了,劉若、王圖、嚴匡等部各自落寨,夏侯惇即刻過營來見曹操。如今夏侯惇也已年近六旬,黑黝黝一張老臉,滿頭灰發、一副銀髯,兩鬢白毛蓬松松打著卷,加之瞎了左眼,斜戴著黑眼罩,大模大樣往營中一闖,膽小的瞅見他能嚇個跟頭。而恰恰是這副尊容和無人可及的資歷成就了他,雖說早就不親臨戰陣了,但不少將官是其親手提拔。許都內外數不清的人對曹氏心懷怨恨,諸將有時也因故爭執,但只要夏侯惇往旁邊一站,無論是誰都矮三分!

這可是曹操倚重之人,視為左膀右臂,既是族弟又是親家,劉曄等人也不敢怠慢,避出大帳讓他倆單獨談話。夏侯惇還未落座便問:“孟德何故使妙才督率一方獨自領兵?”

曹操笑了:“妙才在涼州大敗韓遂、剿滅宋建,不是頗有戰功嗎?前兩天我還得到消息,韓遂聽說我給閻行寫了信,唯恐其叛亂,欲將女兒許配給他。哪料反倒促其生疑,韓、閻反目內訌,閻行落敗已投奔了妙才,聽說他倆相見恨晚,相處得還不錯呢。”閻行是韓遂帳下最能征慣戰之將,他歸降曹操,韓遂實力基本瓦解。

夏侯惇畢竟是夏侯淵族兄,不無憂慮:“妙才雖勇卻乏韜略,況為人粗疏性情急躁,使之驅馳攻殺則可,統方面之任恐非所能。雍涼胡虜皆無謀之輩,故妙才稍可揚威。孟德未加訓教,反彰其功廣示三軍,只怕更增其驕縱之心,日後若遇狡黠之敵,恐為禍自身啊!”

“這倒無妨,等見了面我多多訓誡也就是了。”曹操倒沒把這事看得多嚴重,“而今你我皆耳順之年,難覆往昔之勇,子侄之輩雖有可造之材畢竟資歷尚淺。唯妙才、子孝年富力強又有威望,理當多多倚重,今後我還要授以更高之職,這也是為大局考慮嘛。”

提到曹仁,夏侯惇一怔,隨即從甲內掏出份奏報:“這是子孝從襄陽發的,本欲送往鄴城,傳至許都被我截了,順路給你帶來了。”

“哦。”曹操甚是關註,仔細觀看:原來孫權憤劉備取蜀,又占荊州四郡不還,遣諸葛瑾為使入蜀索要荊州。劉備虛與委蛇,朗言待再取涼州再還荊州,諸葛瑾多次交涉均遭拒絕,無奈空手而回。孫權聞訊大怒,即派五百士卒潛往公安,將其妹孫夫人接回江東。孫、劉的姻親關系就此破裂,開始反目成仇了。

夏侯惇道:“以利相交者,利盡則散,大耳賊與孫權小兒終有這一天。倘兩家因此動武,可是咱坐收漁利的好機會。”

曹操卻不覺樂觀,沈吟道:“孫權明晰利害絕非癡兒,絕不會叫咱有機可乘。大耳賊雖無信義,畢竟乃是同仇,兩家共禦我等。孫權倘若攻之,我軍既定關西必南趨之,則劉備不保。劉備覆滅,則我得蜀地,積威之師順江漢而下,又結荊襄、青徐之眾,那時孫權即便奪四郡又豈能獨抗?以孫仲謀之見識絕不會與劉備結死仇,就算真動武也必適可而止,再說大耳賊刁猾得很,見勢不妙妥協退讓也未可知。”

夏侯惇不禁蹙眉:“以你之見,這不是咱的機會?”

“非但不是機會,還可能是禍事。”曹操把軍報一拋,捋髯道,“嚴冬既至,陽春豈遠?孫、劉皆精明之人,既已把這恩怨挑破,化解之期恐也不遠,形勢逼人啊!以我所見,兩家媾和之日,無論孫權得不得荊州必將轉而伐我。今西征路遠,聽聞漢中有四固之險,張魯又善蠱惑人心,恐非須臾可破,倘淮南之地又起兵戈,我軍何能援之?防患於未然,當早作準備。”

“向合肥增兵?”夏侯惇自以為悟到了。

曹操卻搖了搖頭,信手抽過道空白手劄,提起筆來寫了道軍令。夏侯惇側目觀瞧,見簌簌落落只一行半,且無增兵舉措,不免猶豫:“這樣草率安排行嗎?”

“兵在精,不在多;將貴謀,不貴勇。我素知張遼、李典可用,即便不勝當保無礙。”曹操邊說邊將手劄用皂套封好,又用朱筆在套上批了四個大字“賊至乃發”,擡首沖外嚷道,“仲康!速把護軍薛悌給我叫來!”

不多時薛悌就來了,曹操吩咐:“江東孫權不可不防,此有密教一封,我命你收之,帶二百輕騎速往合肥,與張遼等共保淮南。”

薛悌本酷吏起家,素以剛毅著稱,兗州之叛時曾與程昱共保東阿。他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冷冷道了聲“遵令”,接過手劄見寫著“賊至乃發”四字,問也不問就揣到懷裏,又略施一禮,出帳而去。

“這等要緊事你還不細細囑咐他?”夏侯惇頗感不足,“李典、張遼素來不睦,爭爭吵吵十幾年,要他倆通力合作談何容易?”

“不睦就一定是壞事?”曹操神神秘秘一笑,“張遼英勇果敢,李典老成持重,樂進堅毅,若能協調好,可抵十萬大軍。薛孝威乃我信重之人,剛毅不折心思縝密,他自會處理得好。我之用人乃在洞悉心性,焉能有誤?”

夏侯惇知他近年頗好吹噓,默然不語,心下卻想——用張遼、薛悌他們固然有理,但委妙才以方面之任就真合適嗎?

五鬥米道

盛夏的傍晚氣候和暖,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輝把西邊的天空染得殷紅;而在東邊,淡淡的一彎月牙早已升起,在縷縷煙雲間若隱若現,似乎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日月雙懸的天幕下是一片山林,其間有座平緩的小山頭,光禿禿的,架著一堆大柴禾,四周圍滿了各色衣飾的百姓;他們手中都攥著一片竹簡,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所有人皆默不作聲,好像在等待一個神聖時刻的到來。

山頭的北側搭著一座帳篷,帳前兩個漢子正用木燧取火,兩旁還整整齊齊站著十幾人。這些人裝束與普通百姓不同,個個披頭散發,身披漆黑長袍,足蹬朱履。他們雙眼緊閉,手中掐訣,口中念念有詞:“正一守道,修往延洪,鼎元時兆,秉法欽崇……光大恒啟,廣運會通,乾坤清泰,萬事成功……”

過了片刻火引著了,取火之人用它點了一只炭盆,然後恭恭敬敬退入人群。這時帳中款款走出一位長者。此人年逾六旬,身高七尺,方面大耳,相貌偉岸;頭戴赤金冠,身披黑色錦袍,上繡伏羲八卦,肋下懸劍、兜囊,右手擎著一支蘸過松油的火炬。

頃刻間,百姓盡皆跪倒,那些黑衣人也不再作聲,大家都以崇敬的目光註視這位長者。但見他引燃火炬,既而腳下步罡、口中念咒,左手掐訣,右手緊握火炬不住晃動……如此過了好一陣,他終於停下腳步,踱至柴山邊,仰望蒼穹,以高亢的嗓音呼喚著:“蒼天在上,神明可鑒,吾等黎庶,誠心祈禳!乞三官九府廣開洪恩,消業化愆,保吾漢中之民永無災禍!”呼罷手臂一揮,將火炬拋入柴堆。

他身後那十幾個黑衣人也相繼點燃火把,列著隊伍,一個個都將火把拋入柴山。他們每拋一次,四周百姓就跟著念一聲:“消業化愆,永避災禍。”十幾只火把拋完,柴山已燃起熊熊火焰,那殷紅的火光仿佛與晚霞連成一片。

老者點點頭,忽然張開雙臂向百姓道:“燔(fán)柴祈禳,自首其過,天官化業,必降恩澤。還不解脫爾等罪孽,更待何時?”霎時間人聲嘈雜,跪拜的百姓一並而起,都把手中書簡拋入火中……

這個儀式叫“燔柴”,源自上古,是祭天的禮儀。然而現在這場祭祀卻與周禮源流下來的儀式有所不同,每個參加祭祀的人都準備了一只竹簡,寫下自己平生的過錯,通過焚燒懺悔減輕罪業,乞求上天消災賜福。之所以會演變成這樣是因為祭祀的組織者並非朝廷禮官,而是天師道的祭酒;那位主持儀式的長者便是天師道教主、鎮民中郎將、領漢寧太守張魯。

張魯字公祺,沛國豐縣人,開漢功臣張良後裔。他祖父張陵原本是太學生,學識廣博人品端方,不但通曉儒家經籍,乃至諸子百家、天文地理、醫蔔星象、河洛圖讖無所不精無所不長;只因宦官、外戚當道,張陵不願為官,至蜀中鵠鳴山(今四川省崇慶縣西北)隱居,著道書二十餘卷,又以儒、道兩家之學註釋《道德經》,名曰《老子想爾註》,在蜀中廣為流傳;此後教授弟子,又為百姓醫治疾病,民間譽為“天師”,從之者甚眾,逐漸成為宗教,號為“天師道”。因從之學道者需供五鬥米,所以又被民間俗稱為“五鬥米道”,朝廷呼為“米賊”。

張陵去世,其子張衡秉承教義,又有巴郡巫人張修參與推行,在蜀中形成了一支不可忽視的宗教勢力。張魯即張衡之子,在父親死後繼續傳教。適逢劉焉入蜀,大殺豪強圖謀割據,便任命張魯為督義司馬、張修為別部司馬,並派他們掩襲漢中太守蘇固。張魯一戰成功,誅殺蘇固,斷絕褒斜谷道(秦嶺山脈中連接關中平原與漢中盆地的山谷),卻沒有回成都向劉焉覆命,反而襲殺張修兼並教眾,自己占據了漢中。劉焉一門心思在蜀中當閉門皇帝,張魯割據阻斷褒斜道,正好為他斷絕朝貢提供借口,索性聽之任之。劉焉死後,劉璋繼承蜀地,怨恨張魯不順,殺了他留在成都的家眷,兩家因而反目。惜乎張魯勢力已成,劉璋屢戰不勝;西京朝廷也無力征討,只得授以張魯鎮民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默認了他的割據。

張魯名為太守,實際上卻廢除漢家法令,改用教義統治。初學道者皆名“鬼卒”;受道已深者號為“祭酒”。祭酒各領教民部眾,部眾多者稱為“治頭大祭酒”,張魯依靠他們管理百姓。天師道教義講求誠信,諸祭酒皆築義舍,置米肉於其中,行路者量腹而取;凡有病者,自書生平之過,祭祀三官[1];有犯法者,原諒三次而後用刑,而刑罰也多為修橋補路造福他人。這些教義雖有些異想天開,但樸實公正,頗受亂世中窮苦百姓的擁護,故而張魯雄踞漢中近三十載,雖沒有達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程度,倒也民心穩固太平無事。

不過,現在這場以道治民的美夢似乎快到頭了,漢中正面臨一場空前的危機。曹操來犯是張魯早就預見到的,為此他一再支援馬超、韓遂及羌、氐勢力騷擾關隴,把他們當作緩沖。可如今這一道道擋箭牌都被擊潰了,關西之地還是不可逆轉地落入曹操之手,他只能與強大的敵人面對面抗爭了。

可張魯又有多少本錢呢?實事求是地講他只有半個漢中郡,雖然郡治南鄭縣及西部諸城在他統治下,但中部上庸、西城兩縣實際卻被當地豪強申耽、申儀把持,是割據之中的小割據;至於東部地區更是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劉表占據,另設了一個房陵郡,由荊州豪族蒯祺任太守,隨著劉表覆滅也變成曹操地盤。與強敵相較,這半個漢中郡不過彈丸之地,雖有秦嶺天險為屏障,又能抗拒多久呢?

曹操大軍三月初自鄴城出發,西進雍州與夏侯淵等部會合。四月兵至陳倉(今陜西寶雞市東),老謀深算曹操沒有選擇褒斜道,而是西出散關(今寶雞市西南),進入武都郡境內。占據河池(今甘肅徽縣西北)一帶的氐族首領竇茂恃險不服,派兵阻路,被曹軍先鋒張郃、朱靈擊潰;又經過一個多月的抵抗,最終失敗,竇茂以下部眾萬人皆被曹軍屠殺。

河池的殺戮猶如驚雷震撼了西疆,那些久不順服的羌、氐勢力親眼目睹了曹操的兇惡,再不敢從中作梗了,紛紛遣使歸順,自此武都全郡皆入曹操之手——而河池與漢中不過咫尺相隔,只要曹軍打破祁山東南的陽平關(今陜西寧強縣西北),漢中就完啦!

而南面劉璋剛剛投降劉備,各地權力還在交接,尚未穩固;韓遂衰敗至極逃往西平,馬超已轉投劉備,這個時候即便張魯想臨時結盟都無人可尋。強敵不久將至,漢中人心惶惶,莫說尋常百姓,就連最忠實的教眾也坐立不安,倘若曹軍殺來將會何等下場?該不會與竇茂一樣吧?無奈之下張魯只得一面增兵陽平關,一面召集各部大祭酒在南鄭漢山舉行燔柴禮,祈求保佑,安定人心。

現在,這場莊嚴的祭禮結束了。騰騰火焰似乎驅走了人們心中的憂慮,那些忠誠的教眾圍著火堆手舞足蹈,有的高聲歌唱,有的念咒禱告。他們早已習慣天師道的統治,也安於這種統治,深信只要遵守教義誠心禱告,無所不能的神明就會降下福澤庇護他們。但是望著紅彤彤的烈火和載歌載舞的教徒,身為教主兼漢中之主的張魯依舊心緒不寧。祭祀天官能不能解除兵禍,他心裏最清楚!

“師尊……”一聲呼喚打破了張魯的沈思,回頭觀看,不知何時三個黑衣祭酒已悄悄湊到他身後,乃是功曹閻圃、從事李休以及他的三弟張愧:“你們有話要說?”

張愧、李休皆不作聲,也不敢與張魯對視,而是把目光轉向閻圃——閻氏乃巴西郡大族,閻圃雖年齡不甚長,卻是家族首領,當初隨張魯取漢中有功,被任命為功曹,而且他在教中也擁有祭酒的身份,是張魯的絕對心腹。

不過今天這位閻功曹也頗有些顧慮,躊躇一陣才道:“請師尊至帳中敘話。”

張魯久修大道自然也是聰明人,聽這話風就揣摩到了八九,欣然點頭領三人進帳,還特意囑咐其他祭酒:“我等行祈禳秘法,任何人不得入內!”

打發走旁人,閻圃、李休親自放下帳簾,確認拉得嚴嚴實實,這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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