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趙雲護主,長阪坡之戰 (1)

關燈
故友重逢

漢水古稱沔水,源自益州漢中郡,因高祖劉邦發祥於此,故後世將這條河更名為漢水。由於河道淤積和分支繁多等原因,漢水流經襄陽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無數河心洲,而這些沙洲中最大的一座就是蔡洲。

蔡洲面積寬闊,風景宜人,不僅有人居住,還修建了座莊園,院墻由一色的大青石壘成,房舍櫛比連閣高聳,瓦壟密麻椽牙高啄。如此富麗堂皇的地方自然不是尋常百姓所居——蔡洲是襄陽望族蔡氏的私產,當今蔡氏家族的族長蔡瑁就定居在這座島上。

蔡氏崛起遠遠晚於蒯氏,也就是近百餘年的事。蔡瑁之父蔡諷學識淵博樂善好施,被士林所稱道,故而有幸與不少名門望族通婚。其中蔡諷妹嫁與南陽名士張溫,張溫被曹操的祖父曹騰推薦入京為官,仕途青雲直上當到了司空、車騎將軍,蔡氏的門第也隨之水漲船高,一躍成為荊州首屈一指的豪族。也恰恰因為曹騰的原因,蔡家與曹家也拉上了關系。蔡瑁幼時求學京師,久居姑丈張溫府中,便與曹操結成了玩伴。

時隔三十多年曹操平定了荊州,自然想到老朋友,況且蔡氏名聲赫赫手握兵馬,不把蔡瑁搬出來,怎能安撫荊州人心?所以派出曹純四將之後,曹操便帶著許攸、樓圭等人去探望這個老朋友。荊州降臣也不敢怠慢,由蒯越指引道路,張允親自撐船把一行人送到洲上。

許攸大模大樣往船舷上一靠,比曹操氣派還大,望著蔡家的莊園,翹著小胡子樂滋滋道:“這麽大一片房舍,都是青石砌造,得花多少錢啊?蔡瑁這小子真是富甲一方。”其實彼此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在許攸腦海中還是年輕時胡混的樣子。

張允撐著竹篙接過話茬:“這不過九牛一毛。蔡氏僅在此一郡的房產莊園就有四十五處,蔡洲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啊?”許攸驚得直吐舌頭,“我的皇天祖宗,得趁多少錢啊!”

張允又道:“虧您還是天子腳下來的官,連這都稀罕?這算得了什麽,您問問蒯大人,他家的產業比蔡家還多哩!”

蒯越嗔怪地瞪了張允一眼,卻沒說話。

曹操就站在船頭,把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下感慨甚多——怪不得這麽容易就投降,荊州豪強有如此多的產業,當然不希望它們毀於戰亂。袁紹也好劉表也罷,都因豪強而興,也因豪強而亡。只不過袁紹死後尚有實力,還能把審配等人籠絡住;劉表之死在北方統一之後,豪強自保之心更強烈。看來要想江山穩固,一定要抑制豪強。

轉眼間便靠了岸,諸人相扶下船。蒯越叩開大門,一個仆人恭恭敬敬出來施禮:“我家主人染病在身,恕不能接待。”

“當朝丞相臨門,還不見嗎?”

那仆人一臉謙恭,說話卻不軟:“官府亦不能以勢壓人,諸位還請改日再來。”

曹操沒了耐心:“蔡瑁小時候與我一處玩耍,常來常往,我家的門檻都快踢爛了,深更半夜還翻墻頭呢!如今我來了他豈能不見?”說罷推開守門人,甩開大步就往裏闖,“德珪!曹阿瞞看你來啦!”

許攸、樓圭更隨便,邊走邊大呼小叫:“蔡德珪,我們到襄陽了你不露面,這算什麽意思?躲什麽躲,快滾出來……”都是丞相帶來的,硬往裏闖誰又敢攔?

這幫人又嚷又鬧在府裏一通轉悠,上上下下沒個不驚動的。蔡府之大奴仆過百,聽見有人高呼主家名諱,都擁到前院來看。曹操旁若無人兀自叫嚷,蒯越、張允趕緊作揖解釋:“此乃曹丞相,特來拜訪你們主人。”眾仆人又是跪地又是磕頭,心中暗罵——當朝丞相私闖民宅,這叫什麽事兒啊!

曹操還真不見外,竟過了中堂直奔後宅,院裏丫鬟仆婦可嚇壞了,抱著腦袋躲的躲藏的藏。有個婆子正端著碗水也不知給誰送去,曹操搶過便喝,潤潤喉嚨越發提高嗓門:“蔡德珪!我知道你故意躲我,這又何必呢……別藏了,出來吧……”

連喊了好幾聲,才見後堂的門吱扭扭敞開,一個錦衣幅巾的士人緩緩走了出來。曹操有些錯愕:“德珪?你是德珪嗎?”

那人似乎有些慚愧,微微點了點頭。

曹操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蔡瑁老了,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差得太多,當年那個胖墩墩的小夥子已經變成小老頭了,眉梢眼角再沒有昔日的靈性,胡子已然花白。可轉念一想,自己何嘗不是一樣?三十多年過去了,青春已逝,彼此都老了……

蔡瑁根本沒病,有的只是愧——身為劉表的親家,受托孤之重,卻默許荊州獻與他人,有何臉面再見劉琮?身為曹操舊友,幫著別人割據二十載,與之兵戎相見,又有何顏面見曹操?左右不是,裏外有愧,今日方知做人難!

蔡瑁也猜到曹操會來,可沒想到這麽快,更沒想到會硬闖,這就不能不露面了。他望著老朋友,孩提之時鬥雞玩耍的情景歷歷在目,激動之情也湧上了心頭,半天說不出話。

對視良久,曹操顫巍巍先開了口:“你還好嗎?”

蔡瑁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曹阿……曹丞相……”隨著一聲無奈的呼喚,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光陰如梭一去不回,如今彼此的身份地位已經變了。一個是當朝丞相,一個是州郡官員;一個是侯爵身份,一個是地方土豪;一個是傲然天下的成功者,一個是被逼無奈的賣主之徒。一堵無形的墻已攔在他們面前,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曹操呆立片刻,漸漸笑了:“你我之間還講這套虛禮嗎?”

後面許攸、樓圭也到了,他們可不似曹操矜持,迎上去又拉又拽:“好你個姓蔡的,我們來了都不露面。倒看看你得的什麽病!”

“慚愧慚愧。”蔡瑁與蒯越一樣無言以對,只能連連作揖。

“哈哈哈……”曹操走上前一把拉住他手,“你在荊州這些年幹得不錯嘛。我還沒進襄陽就看見梁孟皇的手跡了,還記得昔日咱們去拜謁他,他給咱們吃閉門羹嗎?”

蔡瑁也笑了,笑得不甚自然:“當然記得。梁鵠如今就在荊州,怎想到明公會位居宰輔?”

“獻荊州有你之功,為何不見我?”

“唉……”蔡瑁未說話先嘆氣,“無顏面見明公。”

“咳!”曹操顯得很大度,“你我乃總角之交,哪有那麽多芥蒂?還記得兒時歌謠怎麽唱的嗎?‘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襄陽城裏那些新降之人都被我原諒了,何況你這故人呢?咱們敘舊情,聊日後,不準再想這些年的事了。”

“是是是。”蔡瑁諾諾連聲。

樓圭也跟著勸道:“許子遠昔日曾隨袁紹,我在荊州客居多年,如今孟德待我們還不是情同往昔?你們倆的交情比我們還早呢。我要是你就放開膽量,以後好好吃他姓曹的!”

“對!”許攸更肆無忌憚,“你別把他看得多厲害,咱們之間彼此什麽根基誰還不清楚誰?他沒成勢力那會兒可憐得很,在官渡被袁紹逼得走投無路,若非我獻計獻策,曹阿瞞還不知葬在哪兒呢!你就放寬心吧!”聽了這番話,蔡瑁終於感到幾分慰藉,漸漸不那麽緊張了。

曹操也在笑,心裏卻不痛快——許攸越來越不像話,叫我小名也罷了,當眾揭我老底,非給他點兒教訓不可!暗暗這麽打算,臉上卻未帶出來,又道:“子文不是也在荊州嗎?帶我去見見,咱們這幫老兄弟得好好聚聚。”

提起王儁,蔡瑁剛有的一絲笑意又收斂了:“子文他……他兩年前已故去了。”

“什麽!”曹操驚呆了,“死了……”

“他不肯為官,在江南武陵郡隱居,前幾年染上了傷寒。張仲景給他看了幾次病,可惜病入膏肓……”蔡瑁搖頭嘆息,“戰事紛亂我就把他葬在武陵了。”有些話沒辦法說,王儁原籍在豫州汝南郡,屬曹操地盤;先前劉表與曹操為敵,王儁的屍骨怎麽運回家鄉?

曹操黯然神傷,樓圭、許攸當初與王儁一同游學京師,更是唏噓不已。多虧蒯越從旁勸解:“諸位切莫悲傷,安定江陵之後,把王儁的靈柩迎回家鄉就是了。丞相與蔡大人故友重逢,今日該高興才是。”

“對。”許攸眼淚來得快回去得也快,“不提他了,我們還都餓著肚子呢,德珪總得管我們頓飽飯吃吧。”

曹操瞥了他一眼——虧你們同門求學,竟這般無足輕重,那我曹某人又算什麽?日後我若登基為帝,還不知你要跋扈成什麽樣呢!

蔡瑁怎好說別的:“對對對,設擺酒宴咱們邊吃邊聊。”

蔡家是大戶,不多時一席酒宴就置備好了,珍饈美饌水陸畢陳,其實也沒人動筷子,不過是敘敘往昔之事。酒過三巡蔡瑁也放開了,叫妻子兒女出來給曹操見禮,已然故人之態。曹操此來固然是敘舊情,更為了請蔡瑁替他安撫荊州,漸漸言歸正傳:“我聽人言荊州隱居高士甚多,可否為我推薦幾位?”

蔡瑁道:“現今城中士人當以邯鄲淳、宋仲子為翹楚。”

曹操卻笑了:“我當然知道此二人大名,不過他們都是穿鑿經籍之人,可有俊逸賢能之士?”

“若論俊逸賢能嘛……”蔡瑁想了想才道,“幕府中人且不論,離此向東再走幾裏水路有兩座小洲,一名魚梁洲,住著一位龐德公,此人弘德雅量又頗能識才,可堪大賢。魚梁洲對面還有一座白沙洲,也住著一位隱士,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人稱‘水鏡先生’。他是從潁川避難來的,平日寡言少語,無論鄉人問他什麽話,他都只回答一個‘好’字,所以百姓又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好好先生’。殊不知此人外表木訥卻腹藏良謀,點撥了不少晚生後進。劉表也知此二人賢名,屢屢征辟皆不肯出仕。”

曹操不住點頭:“古人雲‘相馬以輿,相人以居。’隱居風雅之處,自非等閑之輩。”

“那是自然,莫說兩位高賢,就是他們的門生子侄也非尋常。”蔡瑁又道,“襄陽以西有一檀溪,住著幾位晚生後輩,石韜石廣元、孟建孟公威,被劉備錄用的徐庶徐元直,還有一個最年輕的隱士,叫崔州平,乃涿郡崔世名門之後。”

“崔州平?”曹操眼睛一亮,“他乃先朝太尉崔烈之子、崔鈞的弟弟啊。”

“有此等事?我竟不知。”

曹操興奮地站了起來:“昔日崔鈞隨袁紹舉事,李傕、郭汜攻破長安,崔老太尉遇害,臨難之際托付家奴保護小兒逃難,不想竟流落此間。崔鈞如今已被我表為河西太守,若能接州平北歸,他兄弟不就團圓了嘛!”

樓圭卻道:“德珪言之未盡。我聽說襄陽附近還有‘臥龍’‘鳳雛’二位晚生後進,為何不向孟德提起?”他原在荊州呆過,多少知道些底細。

“哦?還有這樣的人物?”曹操更為驚詫,能被喻為‘臥龍’和‘鳳雛’,豈是等閑之輩?

蔡瑁臉上一陣羞紅:“確有此二人。‘鳳雛’是龐統龐士元,他乃龐德公之侄,原為本郡功曹,劉表死後逃官而去,不知所蹤。至於那‘臥龍’名喚諸葛亮,字孔明,現在劉備麾下……”他不願提諸葛亮,因為諸葛亮的岳丈黃承彥娶的正是蔡瑁的姐姐,有這層關系還與曹操為敵,實在令蔡瑁臉上無光。

徐庶、諸葛亮這些劉表請不動的人竟然甘心為劉備驅馳,可犯了曹操忌諱——大耳賊果然狡詐惑眾,定要將其置於死地!他一把拉起蔡瑁:“你不可久居家中,速回城中助我理事。”

“現在就走?”

“不錯。我已派兵追剿劉備,未知勝負如何。我只能在襄陽停留一日,明天就督率大軍接應先鋒共赴江陵。”曹操早計劃好了,“江陵的糧草、戰船不能落於大耳賊之手,我走之後你暫攝襄陽之事,安定人心撫慰百姓,另外拿我名刺請龐德公、司馬徽、崔州平等人出山,莫使賢才流於外處。”

蔡瑁總覺得有愧,原打算不再為官,可見曹操迫切地邀請自己,心思也漸漸活動了,想了想,終於應承道:“既然如此,我盡力而為。”

“這個不倫不類的竟陵太守你不要當了,我表奏你為越騎校尉,晉封亭侯,參同軍事。等平定劉備之後,咱們同歸朝廷。”越騎校尉是北軍五校尉之一,負責戍衛京師,不過在遷都許縣之後京師守軍皆由曹氏掌控,北軍校尉都是虛銜,徒留二千石俸祿彰顯尊貴。曹操授予他此職意在嘉獎,不過調至許都為官也意味著蔡瑁將失去在襄陽的影響力——畢竟他也是豪族。

交代完畢,曹操不願耽誤工夫,草草散了宴席,便催蔡瑁趕緊啟程。蔡瑁無奈,只好收拾行囊帶上佩劍,一同離開家門。眾人未及登舟,又見對岸來了一只快船,船上站定一個瘦小猥瑣的皂隸。

曹操遠遠認出是盧洪:“你來此作甚?”

盧洪跳下船來,跪倒在地:“屬下辦事不力,孔文舉的屍身被人盜走了!”

蔡瑁聽了詫異,問身邊許攸:“孔文舉?莫非是大名鼎鼎的孔融?”

“是啊,天底下還有第二個孔文舉嗎?”

“何罪被誅?”

許攸瞥了曹操一眼,見他沒註意這邊,便小聲告訴蔡瑁:“得罪曹阿瞞了唄!阿瞞逼禦史大夫郗慮上奏其罪,把孔融一家十幾口全宰了,暴屍許都城外。”說完又畫蛇添足道,“你也小心點兒吧,曹阿瞞跟當年不一樣了,殺起人來眼皮都不眨一下!”許攸也算聰明人,可只看見別人,沒看到自己。

曹操此時一門心思都在孔融身上,哪註意到許攸嚼什麽舌根?他想也不想狠狠道:“回去告訴王必,叫他捉拿盜屍之人,抓到後立即處死……不!等我回去親自處置,不能便宜了他。我倒要看看誰有這麽大膽子!”

蔡瑁跟著文質彬彬的劉表混了半輩子,哪見過此等事?驚得毛骨悚然,深悔自己不該出來趟渾水,可方才既然應承了,怎能不去?

“德珪!”曹操一聲喊叫。

“啊?”蔡瑁一激靈打個寒戰,嚇得佩劍落地。

曹操已經登船了,朝他招手:“你發什麽呆,快來!”

“是是是。”蔡瑁拾起劍來跟著上船,心裏不住打鼓——誰知他如今變得如此暴虐。曹操的船上去容易,可怎麽下啊?

長阪之戰

劉備的逃亡之旅比預想的還要艱難,一路上跋山涉水還在其次,百姓嚴重拖累了行進速度。而且這支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自襄陽出發就有五六萬人相隨,所過中盧、宜城、編縣、臨沮等縣無不震撼。這一路上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鎮南將軍死了,劉琮降曹,這麽多難民!”

“一定是曹賊屠城……快殺到咱這兒了吧?”

“姓劉的催糧,姓曹的也催糧,為什麽殺我們?”

“就算不殺你,逼你當屯民交重賦,你願意嗎?”

“那、那咱也跟著跑吧!”

“這是去哪兒啊?”

“大禍臨頭別管那麽多了,聽說劉將軍乃是漢室宗親仁義之師,跟著他走肯定錯不了!”

一傳十,十傳百,沿途百姓都認定曹操要來屠城,逃難的人越來越多,只短短十幾天工夫,隊伍已超過十萬人,輜重一千餘車,根本快不起來,加之道路顛簸難行,每天只能行進十餘裏……

夕陽西下又一天結束了,劉備一行人幕天席地睡臥篝火邊。寶貴的逃亡時間已過了十四天,有消息稱曹操已過漢水,可眼下他們才剛走到當陽縣界,離江陵的路還差一半,將近三百裏,若以這樣的速度前進早晚會被曹軍追上。

劉備輾轉反側大半宿,過了四更天仍無困意,憂心忡忡爬起來,登到馬車上憑軾眺望。借著幽幽火光看去,四處密密麻麻都是人影,臥著的、坐著的、倚著的,男女老少百姓士兵雜處在一起,就像是黑壓壓的蟻群,馬車、牛車、轅車、輜重車乃至農家的小推車橫三豎四穿插其間,如此混亂的陣勢,根本沒戰鬥力可言,一觸即潰。

正在焦慮之時,有個年輕人悄悄走過來,打著哈欠道:“父親,睡不著嗎?”原來是他的義子劉封,年方二十歲。

這劉封本不姓劉,而姓竇,乃漢家名門扶風竇氏之後[1]。他自幼父母雙亡,莫說保有封邑,連仕途之路都斷了,只得投奔舅舅新野縣令劉泌。恰劉備屯軍新野,見竇封相貌雄壯少年英氣,又頗有些勇力,心中喜愛,便認其為螟蛉義子,時刻帶在身邊。

“已入險境豈能放心安歇?”劉備輕輕嘆了一聲,“你去前面把幾位將軍找來……輕輕地,切莫驚擾百姓。”

“諾。”劉封躡手躡腳去了。劉備回到篝火邊盤膝而坐,這會兒諸葛亮、徐庶、伊籍等也起來了——前途未蔔誰能睡踏實?大夥圍坐一圈,不多時張飛、趙雲、陳到、霍峻等漸漸聚攏而來。

劉備的聲音陰沈至極:“要順利趕到江陵恐怕不可能了,過幾天曹軍先鋒必然追至,得分些兵馬在後面防衛。”

諸葛亮連連搖頭:“跟來的百姓有不少是士卒家眷,大夥都分散開保護家人了,叫他們在後面防衛,恐怕他們不幹。”

“不幹也得幹!”張飛怒沖沖叫了一聲,但覺自己聲音太大了,又漸漸壓低道,“現在這陣勢根本打不了仗,曹賊追上全都玩完,這會兒只能舍家為軍,拼命保命!”

他這話確實有理,可事情沒這麽簡單,帶著這麽多家眷打仗,怎麽可能全力以赴?諸葛亮不無憂慮,但到了這一步也沒有他策,只得鄭重地提醒道:“我軍雖眾恐戰不利,要做好轉移的準備啊。”

劉備無奈地點點頭,朝西邊不遠處看去——那裏停著幾輛馬車,安頓著他和眾將的妻兒老小。劉備自黃巾之亂以來東西奔走數喪嫡妻,而今只有糜氏、甘氏兩位夫人,糜氏育有二女,幼時曾隨母親流落在曹營,多虧關羽庇護,她母女才失而覆得,至於兒子更不敢奢望,所以才收養劉封,意欲將身後事托付螟蛉。可誰想一載之前,一直未曾生養的甘氏竟身懷有孕,在新野生下了個大胖小子。劉備喜不自勝,便隨著劉封之名,給他取名為劉禪[2],小名喚作阿鬥。劉備年近半百唯有這一點骨血,豈能不珍視?可曹軍一旦追上,勝負尚未可知,怎保這個未及周歲的孩子無恙?

趙雲就侍立在劉備身邊,見劉備二目凝視著馬車,立刻跪倒在他面前:“倘若戰事不利,主公只管先去,末將誓死保護夫人與幼主!”

劉備聞言,一時感慨萬千,心道:“昔高祖彭城戰敗,為了保命奔逃之際將子女投於車下,若無夏侯嬰救回,險些貽笑千古。備興兵以來,一失家小於小沛,二失家小於下邳,雖亦感蒙羞,實乃情勢使然。如今更是塌天大禍,備自身尚不知能否保全,卻又要連累妻兒……”

他思緒未定,忽聽後面一陣騷動,隱約有呼喊之聲,眾人皆是一楞,趕緊站起身來,機警地向北張望——此時天已蒙蒙亮,看得更清楚,周匝倚臥的士卒百姓差不多都醒了,正收拾東西準備上路,有人掏出幹糧嚼著,聽到異常之聲,也紛紛抻著脖子觀看。此處喚作長阪[3],乃當陽城西北一處開闊的坡地,數裏之內沒有山林,但劉備軍民有十萬之眾,無邊無沿徹地連天,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軍民和雜物,也瞧不出個子醜寅卯。

劉琰膽子甚小,嚇得臉色煞白:“會不會……曹軍追到了?”

“哼!”張飛冷笑一聲,全沒放在心上,“說什麽鬼話!曹賊再快又豈能這時趕到?至少還得三四天呢。再說咱後面有斥候打探,若是敵人快到了,能不稟報一聲嗎?放心吧,說不定是有人爭搶財物打起來了,派兩個兵去瞧瞧就行。”

眾人也覺有理,打發走倆親兵,再次落座還欲繼續商談,可沒說幾句就覺嘈雜聲越來越大,似悶雷般隆隆;再次張望情勢驟變,軍民百姓蠢蠢欲動。而漸漸地,那模糊的吶喊聲也清晰起來——快跑啊!曹軍殺來了!

劉備腦子裏霎時一片空白,赫然呆立,喃喃自語:“怎麽、怎麽可能?”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北方地平線處煙塵驟起,奔逃的人流似巨浪般席卷而來。只一剎那已波及到眼見,所有的百姓都在驚叫,亂亂哄哄震天動地,已聽不清喊的什麽。但大家都在逃,四面八方亂成一鍋粥,車輛掀翻了,帳篷擠倒了,受驚的牛馬牲畜到處亂竄,財貨雜物散得滿地都是,也沒人顧得上撿了。

臨時屯兵之處雖簡易,但畢竟有士兵護衛,但到這時候什麽保護都不管用,奔逃的百姓慌不擇路,早把柵欄擠倒,亂哄哄湧了進來。親兵一時茫然無措,又不能隨便對老百姓動手,有人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有人糊裏糊塗拋下武器也跟著跑起來。

劉備只覺眼前一光,不知什麽人不留神踢飛了餘燼的火堆,灰煙暴騰而起直嗆鼻子,揉揉眼再看,已滿是逃亡的人流,親兵衛隊和家眷車輛都不見了,張飛、趙雲、霍峻等也沒了蹤影。劉封與魏延一左一右攙住劉備,連推帶拽將他弄上了馬,旁邊諸葛亮、徐庶等也匆忙跨鞍,只有十幾個心腹兵丁沒被沖散,緊緊跟著。劉封、魏延一人掌中擎一口大刀,保著劉備倉皇而逃;沖了好一陣才發覺方向不對,這才拐彎向南而去——百姓們互相亂撞,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劉備到這會兒還未從震驚中清醒,茫然抽著戰馬尾隨劉封身後,長阪本就是個坡地,現在滿地都是丟棄的雜物、踩踏的屍體,若不是糜竺、糜芳兄弟死死按著他肩頭,恐怕劉備早被顛翻在地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邊逃邊向後張望——怎麽可能這麽快?真是曹軍嗎?

來者當真是曹軍。劉備可不知曉,自曹操平定烏丸以來,牽招、閻柔經營幽燕有方,將大批的優良戰馬引入中原。曹操中軍基本上都已換乘幽州戰馬,虎豹騎的馬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加之領路的文聘剛剛歸順急於表現,這五千追兵一路趕來頃刻未停,竟在一日一夜間奔襲三百餘裏,飛一樣追到當陽。劉備當然接不到斥候報告,都叫人家甩在後面了。最先撞入逃亡隊伍的就是文聘,他率麾下百餘名騎士充任向導,原本疾馳了一天一夜,天蒙蒙亮時已有些懈怠了,文聘本打算休息一陣再追,可當他馳過一片密林到達長阪坡時,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無邊無沿的軍民散布遠處原野上,這得多少人啊!

那一刻文聘簡直不知所措了,他按捺住驚詫,顫抖著傳下命令:“捉、捉拿劉備!”打仗靠的是士氣,曹軍卯足勁兒來的,跑一整夜剛有些洩氣,突然發覺已經追上,而敵人又完全是挨打的架勢,頃刻間痛打落水狗的勁頭被激了出來,吶喊著向對面殺去。

軍民混在一處,落在最後的皆是老弱,猛然看見敵人,嚇得魂飛魄散,腿都邁不開了,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曹軍踏成了肉醬。人群裏炸開了鍋,兵民裹挾在一起四散奔逃,所有人似沒頭蒼蠅般亂撞,自相踐踏比曹軍殺死的還多。文聘見敵人一觸即潰,忙放聲招呼:“不必斬草除根,追擊劉備要緊!”呼罷當先沖進人群,中軍騎士、虎豹騎緊隨其後,一陣旋風般刮到長阪坡。

曹軍總共只有五千,劉備十萬之眾,可絕大多數是百姓,還帶著許多家什財物,全無抵抗能力;雖有一些能戰的士兵,但擁擁簇簇想站穩腳都困難,談何反抗?故而曹軍長驅直入,弓矢刀槍齊下,所過之處一片死屍。

越往前殺越覺混亂,剛開始百姓較多,漸漸地,士兵越來越多,也零星有些抵抗了。文聘估摸已離劉備不遠,更加緊沖殺,剛踏過一道掀翻的柵欄,忽見十幾輛糧車攔住去路——緊跟著幾十個手持大刀的敵人從車後竄出,要阻擊曹軍。文聘毫無退意,一擺長矛把一個小兵刺死在地,剛要繼續向前,就聽有人厲聲嚷道:“文仲業,休要張狂!”

文聘斜目一瞧——對面糧車旁有員小將,不到三十血氣方剛,正擎著大刀怒視自己。文聘識得,乃是荊州部將霍峻。

“霍仲邈,你怎麽投靠劉備了?”

“良禽擇木。”霍峻吼道,“你這賣主求榮之徒休要猖狂,敢與我單打獨鬥麽?”

“有何不敢?”文聘投降乃被曹操情義感化,最恨有人說他賣主,聞聽此言火往上撞,也不管舊日交情了,催馬就要動手;忽見對面又來一騎,叫道:“住手!”

文聘一看,正是襄陽出逃的伊籍:“伊機伯,你夥同劉備作亂,今日死期到了!”

伊籍唯恐霍峻莽撞,先搶住其韁繩,才搭言道:“我作亂?文聘,你睜開眼睛看看,誰在屠殺荊州百姓?誰在無情無義濫殺無辜?拍拍良心想一想,你還是不是荊州人?”

只這輕輕兩句話,文聘不禁打個寒戰,扭頭望去,攔路的步卒早被麾下殺盡了,幾個騎士正舞動長槍圍殲一群手無寸鐵的黎民。這不是追擊,這是屠殺。荊州人怎麽能屠殺自己的父老鄉親?文聘不寒而栗——我文某人保曹操則已,若屠殺家鄉之民,日後何以立足世間?想至此頓時高呼:“只抓劉備,莫害百姓!”

可士兵早紅了眼,哪管那麽多,文聘眼見有個親兵正舉槍向一名老漢刺去,忙躥上前去奪過大槍,回手一記耳光:“他媽的,沒聽見嗎?誰再殺百姓,軍法處置!”可轉頭再瞧——伊霍二人早混入人群,不見了蹤跡。

文聘深悔殺了那麽多家鄉父老,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將軍不動麾下的兵也都不敢動。後面大隊曹軍趕上,曹純、韓浩並轡而馳,見文聘所部停下步伐,厲聲呵斥:“哎呀!楞著幹什麽?追啊!”於是拋下這百名荊州騎,一陣亂槍掀翻糧車,叫囂著繼續追下去。

長阪坡已成一團亂麻,曹純立功心切,一猛子往前紮,堪堪追了半個時辰,只覺百姓走卒轉稀,前面赫然出現幾輛馬車和零星騎兵。一般百姓豈會有馬車?曹純料定不是劉備也是重要人物,緊追不舍,就朝著中間護衛最多的那輛下手。車子終究跑不過單騎,更何況都是幽州好馬?不多時已追到近前,虎豹騎連連張弓,把護衛的騎兵射翻在地。有個神箭手繞到側面,照定車夫就是一箭,正中咽喉栽於車下;又有一人輕舒猿臂搶奪韁繩,馬車慢慢停了下來,被虎豹騎圍了個嚴嚴實實。

“什麽人!下來!”眾士兵連聲呵斥,裏面沒有動靜。

“費什麽話!”曹純繞到車前,大槍一挑已將車簾扯去。見裏面有兩個中年婦人,一個懷裏抱著繈褓,一個左右摟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大人哭孩子叫,低著腦袋都縮成一團了。

曹純原以為車裏有什麽要緊人物,見是幾個婦孺,初始只覺失望,但細看之下轉而狂喜——當年關羽曾保劉備二夫人棲身許都,曹操立誓不加傷害,那時曹純就是中軍將領,也曾有幸遠遠瞥見過二夫人。尤其甘氏相貌俊美膚如凝玉,讓人見之難忘。雖時隔多年,曹純依稀記得,這不就是劉備妻室嗎?

“大耳賊妻小,拿活的!”曹純一聲令下,眾武士猶如虎狼立刻湧上,無奈車篷太窄擠不進去,幾個女人又躲又閃,伸手拽了半天,只把兩個女孩抓下來;二次動手再拽,又抓住一個婦人,正是夫人糜氏。

車上只剩甘氏母子,蜷縮在篷子角落裏,已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眼看一個武士躍上車來就要搶她懷中阿鬥,又悲又恨無可奈何,正要撞頭玩命——忽聽一陣大亂,緊跟著眼前銀光閃過,那武士已被一桿銀槍釘死在軾木上。

原來曹純等都圍在車前,冷不防後面來了一騎。此人槍急馬快,恰似一道白光,耳中只聞一連串慘叫,好幾名虎豹騎已命喪槍下。此人單槍匹馬沖入重圍直至車前,如入無人之境;曹純嚇得連忙撥馬,連退數步這才舉目觀看。來者三十多歲,相貌英武三綹墨髯,白盔白甲白戰袍,胯下大白馬,手握亮銀槍。

“趙子龍……”劉備曾在曹操麾下效力四年多,麾下不少人物曹純都識得。

趙雲望著被擒的糜氏母女,冷冷道:“放了我家主母。”

“好大口氣,就憑你一人嗎?”曹純一擺手,“把他給我拿下!”眾武士刀槍並舉一擁而上。

好個趙子龍,掌中長槍一擺,攻擊恰似暴雨梨花,只一剎那又有三人中槍落馬,而他卻在這方寸之地游刃有餘,連毫發都沒傷到。曹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