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曹操稱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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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發,緊走幾步一腳跨到石階上,高舉美酒放聲高歌: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

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鹹禮讓,民無所爭訟。

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斑白不負戴。

雨澤如此,百谷用成,卻走馬,以糞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養有若父與兄,犯禮法,輕重隨其刑。

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不斷人。

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

政治清明,百姓安樂;五谷豐登,老病無憂;路不拾遺,友善無爭;眾生平等,恩澤萬物!正《禮記》所謂“大同世界”。在曹操看來,熄滅狼煙已不是問題,今後他要奮鬥是如何治世。天下就在他指掌之間。在場所有人——無論讚成曹操與否,都不禁被這首歌震撼,天下動亂二十餘年,刀兵四起血流成河,該結束了吧?無論日後社稷姓劉還是姓曹,也該叫天下人舒舒服服緩口氣啦……

“諸位!”董昭突然站了起來,他昂首闊步走到曹操身畔,提高嗓音環顧眾人道,“竊以為方才這詩中所言的聖賢恰恰就是咱們丞相!功蓋天下解民倒懸,丞相乃天下第一豪傑!乃我華夏九州之砥柱!在下提議,咱們都站起來,鄭重其事敬丞相一盞酒,恭祝丞相萬壽金安!”

這哪是敬酒,分明是試探,看誰敢不站起來?華歆、王朗、陳群不覆當年,已不再是孔融的摯友,率先站了起來;段煨、馬騰、韋端自顧自說笑了幾句,也跟著站起來;王邑失魂落魄顫顫巍巍爬起來;楊彪、司馬防二老嗟嘆一陣,互相攙扶著也站起來;郗慮就跟在曹操身後,想不站著也不行;外面那些人更不用說,金旋、韓玄等挑頭,一窩蜂都站了起來。

唯有倆人原地不動——丁沖早醉得不省人事,伏在案邊起了鼾聲;孔融也抱著酒甕酣睡在地,卻不知是真醉假醉。

董昭瞅都不瞅孔融一眼,高舉酒盞:“來!丞相弘德恩澤眾生,咱們恭祝丞相萬壽金安!”

丞相弘德恩澤眾生……恭祝丞相萬壽金安……

所有發自肺腑的、滿懷淒楚的、見風使舵的、無可無不可的祝願聲匯聚在一起,震得耳鼓隆隆屋瓦直顫。曹操傲視在場所有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沈醉在甜美的頌揚中。

禦史大夫

一場熱熱鬧鬧的宴會直到掌燈時分才散,莫看堂上重臣表面逢迎賠笑,內心卻充滿了憂懼和無奈,直到跨出曹府大門才放心舒口氣。都是宦海沈浮數十年的人,曹操想要幹什麽,大家心裏都明白,卻沒一個人敢站出來阻擋。維護漢室天下固然是許多人的理想,但事到如今權柄盡歸曹氏,他們毫無抗爭之力。但求和其光,同其塵,穩穩妥妥度過餘生,至於覆興漢室天下的夢想——就讓它像落葉一般隨風而逝吧。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安安穩穩度日,老司徒趙溫有幸全身而退,禦史大夫郗慮卻被綁在了曹氏的馬車上。曹操廢黜三公覆立丞相,這明擺著是要專擅朝權,但誰也沒想到,事到臨頭竟然又立起一個禦史大夫,連郗慮本人事前都不知情。依照漢家舊制,禦史大夫有權過問政務,監察百官,相當於副丞相。可郗慮當的這個禦史大夫卻莫名其妙——既不能管理禦史中丞、侍禦史,也不允許開府建衙。不領禦史中丞、侍禦史就沒有監察之權,不能開府辟掾便無權幹政,豈不是徒負虛名?

這頂飛來的官帽推不開甩不掉,給郗慮帶來了無盡煩惱。其他人不敢公然反對曹操還可以躲開,但郗慮躲都躲不了,職位所在只能遵從,僅僅這上任的第一天就把他折騰得夠嗆。相府飲宴曹操行酒,他作為副職也得時刻隨在丞相身邊,既不能冷漠疏遠也不能自我表現,生生陪著笑了一個晚上,臉都快笑抽筋了。當酒宴結束,他坐上回家的馬車時,已經麻木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但這還不算完,馬車剛回到自家府門口,郗慮還沒下車就見管家舉著燈火慌慌張張跑出來:“啟稟主人,有三位客人來訪,已候了您半個時辰了。”

郗慮滿肚子怨氣,正好拿他撒火:“誰允許你放他們進去的?老夫誰都不想見,把他們轟走!”

管家面有難色,湊過來低聲道:“是丞相府來的掾屬。”

“唔?”郗慮的邪火霎時無影無蹤——難道是曹操派來的?剛才明明還在一處,為什麽有事不直說,私下派人過來?

“您趕緊見見吧,這三人排場大得很,小的不讓他們進府還挨了個嘴巴……就算您、您……”管家怵怵惕惕沒敢往下說——就算您也未必招惹得起。

曹操如今已是丞相,府裏的家丁都有臉面,郗慮怎敢小覷?只得拖著疲憊的身軀下車直奔客堂。這會兒已臨近亥時,院子裏早已漆黑一片,大堂上零星點著幾盞油燈,三個人影恍恍惚惚坐在幾案邊。

“郗公,您可回來了。”有一人毫不客氣占著主位,操著陰陽怪氣的口音,“加官進位可喜可賀,我們給您道喜來了。”話雖這麽說,卻根本沒站起來,全無尊敬之意。

郗慮揉揉眼睛,借著微弱的燈光才看清——那人生得瘦小枯幹,一張狗舌頭似的長臉,鬥雞眉,母狗眼,尖嘴猴腮,乃是曹操手下校事盧洪。在他右手邊,有一人肥頭胖臉,體態臃腫,滿面笑容,正是另一位校事趙達。還有一人凈面長須正襟危坐,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是曹操府裏的“筆桿子”路粹路文蔚。

路粹還倒猶可,盧洪、趙達豈是良善之輩?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郗慮不禁打起寒戰,腿底下一哆嗦——這位官職僅次曹操的禦史大夫——差點兒給三個掾吏施以大禮。

趙達趕緊笑呵呵攙住:“喲!我們可擔不起您的禮,郗公請坐。”說罷朝門口揮了揮手,管家趕緊退了出去,並把門關上——趙達支使這府裏的仆人竟像支使自己家人一樣。

客人都坐到主位上了,主人就只能屈於客位。郗慮忐忑不安坐了:“三位夤夜前來有何賜教?”

“我們有件好事麻煩郗公。”趙達嬉皮笑臉,“文蔚兄,把那東西拿出來給郗公看看。”

路粹似乎瞧不起趙達,也沒搭理一聲,從懷裏掏出份竹簡,直接遞到郗慮面前。郗慮也不知趙達所言“好事”是正話還是反話,迷迷糊糊接了,黑燈瞎火瞧不清楚,哈著腰湊到燈前,僅看了半句便大吃一驚——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

“孔文舉的定罪書?”郗慮一驚之下險些失手把竹簡燒著,趕緊牢牢攥住。

趙達笑道:“明公素與孔融不睦,朝堂之上屢次爭執,當今天子有意將其治罪正法,豈不是為您老出口惡氣?這還不算好事?”

郗慮當然知道他說的是瞎話,天子怎麽可能為難孔融,這份罪狀一看就是路粹炮制,必是曹操授意所為。郗慮雖與孔融不和,但從沒想過置其於死地,還真起了幾分憐憫之情,按捺著心神繼續看下去:

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虛名,少於核實,見融浮艷,好作變異,眩其誑詐,不覆察其亂俗也。此州人說平原禰衡受傳融論,以為父母與人無親,譬若缶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饑饉而父不肖,寧贍活餘人。融違天反道,敗倫亂理,雖肆市朝,猶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諸軍將校掾屬,皆使聞見……

曹操把妄言亂群、敗壞綱常、違反天道的罪名強加在孔融頭上,這不僅是迫害,還是對其名士身份的玷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篇罪狀一開頭就寫著“孔融既伏其罪”,分明是準備在處死孔融之後對外明發的。一個人還歡蹦亂跳地活著,曹操卻為他“預備後事”,不但要讓其身敗,更要使其名裂,世間還有比這更歹毒的嗎!

“豈有此理!”素來溫文爾雅的郗慮突然暴怒,為自己的冤家辯護起來,“孔融乃當代名士,四海之內誰人不知?以捕風捉影之事妄加誅害,何以服眾?天理何在?良知何存?”說罷將罪狀狠狠摔在地上。

路粹雖是炮制者,但也是奉曹操之命而為,實屬被逼無奈,聽了郗慮的誅心之語兀自垂頭不語。盧洪可不管那麽多,母狗眼一瞪:“大膽郗鴻豫!你還真拿自己當副丞相不成?我告訴你,殺你就跟碾死只……”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趙達笑呵呵站起來,“盧兄著什麽急?郗公所言有理,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定罪確實是有些牽強。不過孔文舉昔日任北海相,是否與袁紹有勾結?孔融與張纮過從慎密,是否有暗通孫權之嫌?咱應該在大事大非上做文章嘛。”趙達邊說邊笑,笑容宛如陽春般和藹,但嘴上卻憑空捏造出兩條通敵賣國罪。

郗慮望著這個卑劣小人,氣得渾身直哆嗦:“你們……你們滾出去!”

“別急嘛。”趙達沈得住氣,“正經事還沒說吶!我剛才例舉的那兩條罪狀,這份教令上沒寫,那就有勞郗公上書指明嘍。”

“你……你什麽意思?”

盧洪冷森森道:“跟你直說了吧。這篇文章你也看到了,是事後明發的。但還得有人公開上書彈劾孔融,你來做這件事。”

“什麽?”郗慮不亞於五雷轟頂,一陣眩暈伏倒案邊——平心而論,郗慮確實討厭孔融,但只是性格不合意氣之爭,絕不至於害孔融一死。孔融嬉笑怒罵性情乖張,雖不拘小節,但大節無虧;郗慮卻是中規中矩的讀書人,對待曹操有些中庸。而且他倆一個是鴻儒門生,一個是聖賢之後,自視甚高難免相輕相賤。郗慮雖然借曹操之力壓制孔融,但這並不意味著不共戴天。相反,郗慮承認孔融的才學和名望,倘若由自己動手扼殺這朵文壇奇葩,天下人將如何議論?

趙達見他伏在那裏不吭聲,又道:“郗公放心,不過就是上一道奏章,後面的事自會有人處置。”

“這、這是丞相的意思?”

盧洪一陣蹙眉:“你莫要攀扯丞相,此事與他無關。”

趙達也畫蛇添足道:“郗公提我家丞相做什麽?還是想想自己的職責吧。您可是禦史大夫,彈劾不法,為國鋤奸是您職責所在,難道有錯嗎?”不能管禦史中丞、侍禦史,屠害忠良的事卻要他辦。

郗慮漸漸明白了,這個官不是陪襯,還要替曹操鏟除異己,替他害人,替他行兇,替他受世人唾罵。

“怎麽樣?郗公想好了沒有?”

“我不幹……”郗慮咬了咬牙,“我不是你們這等無恥鷹犬!”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盧洪揪住他衣領,張手就要打。

“住手!”趙達阻攔道,“刑不上大夫,何況毆打當今副丞相?”他陰笑著湊到郗慮耳畔,“郗公啊,您知道我們將如何處置孔融嗎?不但殺他本人,還要將他一門老小斬盡殺絕!人生在世吃喝玩樂何等歡愉?死了多可惜啊!就拿您說吧,您是鄭玄老夫子的得意門生,名聲遠播四海。聽說您家也是兒孫滿堂,婦賢子孝,若眨眼工夫這些人都沒了……”

郗慮驚愕地看著這個滿臉堆笑的無賴:“你想威脅我?”

“就算威脅,你能怎麽樣?”盧洪倒是直截了當,“你不幹我們再找別人,到時候要殺的就不是孔融一家,連你滿門老小算上!”

“我有何罪?”

“你與孔融也是一黨!”盧洪想都不想脫口而出。說郗慮與孔融一黨恐怕連傻子都不信,但強權者手握屠刀,說什麽就是什麽,哪有什麽道理和廉恥?

趙達還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盧兄又孟浪了,何必為難郗公?人家自己會想明白的。趙彥、董承、王子服那些前車之鑒相去不遠,郗公是鄭玄的得意高足,難道還能甘受刑戮?若不幸真有那麽一天,非但郗公身死名滅,連鄭老夫子在九泉之下都不會太平。人家難免議論‘鄭康成有眼無珠,教出禍滅滿門的學生來,想必他本人也不怎麽樣,必是個沽名釣譽,無真才實學之人。’您想是不是這個理?您還能忍心給妻兒老小招災惹禍?您還忍心給仙去的師傅臉上抹黑?”

郗慮依然在顫抖,但已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恐懼。

“我們這也是為您好。”趙達振振有詞,“豈不聞晁錯、袁盎之事?他們倆原本也是意氣之爭,袁盎無意謀害晁錯,可晁錯卻要孝景帝殺袁盎,那袁盎只好先下手為強嘍!您與孔融也是這個理,您若是不動手滅他滿門,就會有人出手滅您的滿門,是他死還是您死,可要掂量清楚啊……”

“我要見丞相!”郗慮已是最後的掙紮,“我要找他問清楚!”

“您見不到丞相。”趙達搖著頭,“明天一早丞相就到軍中理事,曹仁、曹洪已暗中集結精銳,要給劉表一個突然襲擊。您以為他老人家醉了嗎?他清醒得很!”

“還廢什麽話啊?”盧洪不耐煩了,“老家夥,你給句痛快話,幹還是不幹?你不當這個禦史大夫,有人擠破腦袋搶著當!不幹可以,把命留下!”

郗慮被徹底擊垮了——自己一死也罷,滿門親眷何罪?九泉之下的恩師何過?他幽幽咽咽伏在那裏,隔了半晌才抽泣道:“我幹……我什麽都幹……嗚嗚嗚……”

“這不就結了!”盧洪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假仁假義,叫我們費事。”

趙達伸手相攙:“郗公莫悲,晚生還有幾句班門弄斧的話要說。《中庸》有雲:‘誠者,自成也。’這事既然您願意辦,就當發自內心誠心誠意將它辦好,絕不是別人授意而為。”郗慮豈會不懂這裏面的借刀殺人之意,只得以袖遮面抽抽泣泣。趙達永遠掛著笑臉:“天色不早了,我們不擾您的好夢了。彈劾的細節咱們等丞相出兵以後再詳細商定,畢竟這件事與他老人家無關嘛。我等告辭,不惹您討厭了。”說罷推開大門,剛邁出一只腳,又回過頭陰陽怪氣道,“您老別難過,千萬保重身體。您可與我們這等無恥鷹犬不同啊!咯咯咯……”

伴著夜貓子般的笑聲,趙達、盧洪揚長而去。路粹這半日一句話沒說,呆呆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想安慰郗慮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得深深一揖也跟著去了。

郗慮哭哭啼啼癱坐在地,心如刀絞般難受——孔文舉,你贏了!非但你看不起我,如今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天啊!富則多事,壽則多辱!這是什麽世道?不但要迫害人,還要逼被迫害的人去迫害別人!這是禽獸魔鬼的世道……

[1] 劉秀在河北稱帝之後,派鄧禹率兩萬精兵攻取關中,鄧禹部將馮愔與宗歆不和,馮愔遂殺宗歆,又臨陣倒戈。鄧禹為赤眉軍所敗,獨與二十四騎逃回宜陽,事後一度被剝奪官職。

[2] 冠禮,古代士大夫階級的男子成年儀式,又稱“元服”,冠禮之前男孩不能戴冠,梳總角發型,有名無字;冠禮後才能戴冠,取表字,謂之“弱冠”。冠禮按照周禮是在20歲時舉行,而漢代一般是在16歲左右,不足歲數而提前加冠的叫“搶冠”。

[3] 大丞相怎麽了?嫌我長得醜?我們那地方的人都這個樣子咧!

[4] 叟,又作“氐叟”“青叟”,是漢晉時期活動於甘肅、陜西、四川一帶的少數民族,後來逐步漢化,今已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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