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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襄助劉琦,劉備暗謀荊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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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思索著,好半天才喃喃道:“有理……有理!一會兒我就向父親請命。”

“且慢。”諸葛亮笑盈盈打斷,“此事幹系重大,公子不宜輕言。以在下之見,何不先對蔡氏夫人進言?”

“我自去求父親,豈能對那婦人說?”提到蔡氏,劉琦就氣不打一處來。

“公子所言差矣!令尊臥病不起,州中之事盡歸蒯蔡處置,公子若直接去求令尊,蒯蔡必要懷疑其中有詐,如不應允又能奈何?不如去見蔡氏夫人,就對她言講:‘我無意與弟弟爭位,懇請出鎮在外,求母親開條生路。’夫人見公子膽怯,意欲避禍,以為此之一去劉琮沒了對手必能順利繼位,定會想方設法促成此事。”

“妙!妙!先生真是神機妙算!”劉琦愁雲盡散撫掌大笑。

諸葛亮語重心長道:“公子過譽。劉琮年幼無知不堪重任,在下身為荊州之吏,自當為荊州擇一英明之主。”這倒是捫心無愧之言。

劉琦想當然認為他所言“英明之主”就是自己,面露得意之色:“我若真能承繼父位,成就晉文霸業,先生就是我的子犯、趙衰[2]!”

“多謝公子……”諸葛亮深深一揖,心裏卻在盤算——知小謀大,也配自比晉文公?我可不願做你之子犯、趙衰,我要當的是百裏奚,輔佐一位從中漁利,奠定八荒帝業的秦穆公!

劉表托孤

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漢室宗親,是前漢魯恭王劉餘之後,漢景帝一脈玄孫。他身長八尺相貌偉岸,成名更是比同齡之人都早,二十出頭便已享譽士林,與足可當其長輩的張儉、岑晊等人並居黨人“八及”[3]之列,也曾在黨錮時期受過磨難。後來黃巾起義黨人解禁,他被大將軍何進辟為掾屬,歷任北軍中候,天下動亂之際被朝廷任命為荊州刺史。

荊州本非富庶之地,黃巾起義爆發的時候這裏也是重災區。到討董卓之時孫堅又擅自誅殺了刺史王叡,豪強蘇代、貝羽、張虎等各占一方,黎民百姓不知所從,加之瘟疫流行滿目瘡痍——劉表接過的就是這副爛攤子。

當時的統治中心不在襄陽,而是南陽郡魯陽縣,被袁術控制著。劉表一介文人單騎赴任,既無兵馬又無僚屬,只好跑到宜城縣落足,幸而得到蒯氏、蔡氏的支持,這才整備人馬,征戰袁術,伏殺孫堅,鏟除割據,安定了這一地區,在襄陽建立了新治所。這十幾年來劉表也算勵精圖治,不僅使百姓過上安穩日子,而且禮待南下避難之士,倡導文化推行名教。因而襄陽不僅市井繁華,還雲集了宋衷、邯鄲淳等著名文士,杜夔、邵登等樂律高手,連名醫張仲景都在他麾下當長沙太守,一邊處理政務,一邊醞釀出岐黃大作《傷寒雜病論》。荊州的文化昌盛甚至超過許都,與紛亂的時局格格不入,這不能不說是亂世中的一個奇跡。

不過劉表經世濟民是把好手,卻無征戰天下的能力。面對漢末風起雲湧,瞬息萬變的國內形勢,他的對策是以江夏黃祖防禦孫氏,房陵蒯祺防禦劉璋,南陽張繡防禦曹操;張繡降曹之後又改用劉備,憑這幾面“盾牌”把襄陽包裹起來。內政方面則對蔡瑁、蒯越等本土士紳放權,勉強維持腳下一畝三分地的太平。而他本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招待避難士人,置酒高歌坐鎮風雅。

平心而論,劉表未嘗不想有一番作為,但他既乏能力又不敢冒險,加之北方曹操與江東孫氏兩大強敵無法平衡,最終錯失良機。但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年近七旬的劉表病入膏肓,就連他自己都明白,恐怕熬不到曹操大舉南下那一天了。

他斜倚在病榻上,臉色蒼白,瘦骨嶙峋,呆呆望著榻邊的屏風,那上面畫的是西王母賜孝武帝蟠桃的傳說。武帝劉徹雄睿一世,到頭來求遍神明不得長壽,依舊免不了生死這一關。聖明之主尚且難逃一死,誰又能躲得過?劉表從中得到一絲寬慰,緩緩轉過臉,看著陪坐在榻邊的劉備。

此時此刻,這個滿懷壯志的草鞋販子正為他掖著被角,臉上表情既恭敬又哀婉,似乎很為他的病體憂慮。但這會不會僅僅是表象呢?劉表心裏拿不準,提了口氣顫顫巍巍道:“老夫疏忽致使黃祖敗亡,還勞煩你奔波受累,實在於心有愧。”對於號令一方的割據之主來說,這話甚是謙和,但謙和中又透著言不由衷的疏離。

劉備愁悶的臉上露出一絲倉皇:“黃祖之死非主公之過,皆屬下救援不力。主公不加怪罪已是仁厚,豈可代我等引咎?”

劉表聽到一個滿意的回答,但並沒有掉以輕心:“我病得真不是時候,聽說曹操已平滅蹋頓回到許都,荊州之難恐不遠矣。我已命不長久,以玄德之見,日後之事該如何呢?”

所謂“日後之事該如何”可以有多重理解,既可以理解為應該立哪個兒子為嗣,又可以理解為應該如何抵禦曹操,但是不管劉備如何回答,多少會流露一些個人打算,也就不難體察他志向所在了。可是劉備卻誠惶誠恐道:“人無百日之好,小病小災總是有的,只要主公多加調養必能痊愈,何愁以後之事?”

“但願如你所言。”劉表一拳打在棉被上,只好就坡下驢,轉而又道,“先前你勸我趁曹操遠征之際兵襲許都,我沒能采納,現在想來後悔不疊。恐怕以後再沒機會插足北方了。”

“主公無需自責。”劉備口氣依舊那麽謙卑,“天下分裂日尋幹戈,機會多的是,豈會不再來?這次錯過下次還有。”

“你這是安慰我啊。”劉表重重嘆了口氣,“北方狼煙已息,哪裏還有什麽可趁之機?若論洞察時局,老夫比你差得遠啊……咳咳!”話未說完咳嗽不止,上氣不接下氣。劉備見狀趕緊為他摩挲著胸脯:“主公保重身體。”

伊籍一直在旁邊垂手侍立,心裏急若滾油,暗暗埋怨劉表——都什麽時候了,不敞開窗戶說亮話,還有工夫玩心眼?見外面走進一個端湯藥的仆從,忙搶過碗來塞到劉備手裏,朝他使了個眼色。

劉備會意,親自為劉表餵藥。湯藥還有點兒燙,他舀起一匙先自己嘗了嘗,又輕輕吹了吹,感覺不涼不熱才小心翼翼送到劉表唇邊,一邊囑咐著:“慢點兒喝,別著急。”一邊用衣袖拭去順著嘴角流下的藥漬——恐怕連劉琦、劉琮伺候老爹都沒這麽周到。

一碗湯藥送下,劉表不再咳嗽,瞇著眼睛養神。伊籍瞧這火候差不多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軍務之事是不是也要跟玄德公交待一下?”

“對。”劉表猛然睜開眼睛,“昨日琦兒跟我說,他有意接替黃祖鎮守江夏,未知玄德以為如何?”伊籍聽了有些洩氣——他滿心希望劉表能把軍權交給劉備,使其全力抗拒曹操,也好扼制蒯蔡兩家獨大的局面,從中費了不少心思,可劉表好像根本沒這打算。

劉備蹙眉沈思,似乎想了一陣才道:“曹操雖盛,但江東也不可不防。江夏重地誠非他人可守,公子請纓倒也妥當。今後東南之事,主公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願竭力而為。”

劉表不置可否,卻道:“我已力不從心,琦兒這孩子又素來心浮氣躁,恐難以任重。玄德可不可以暫時離開新野,幫幫那孩子?”

劉備一副懵懂的表情:“主公是叫我移駐江夏協助大公子?”

“不不不。老夫之意是想請你改屯漢水沿岸,以便接應江夏。”劉表從不曾信任劉備,只是借其力阻擋曹操;而劉備現今屯駐的新野又離襄陽較遠,若是將來他撒手而去,劉琮年紀輕輕很可能駕馭不住劉備,所以不可不防。所謂“改屯漢水沿岸”其實是大步伐向南撤,置於襄陽監視之下,可又不能叫劉備與劉琦混在一起,若是他們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劉琮的位子還坐得穩嗎?

劉備聽了他的話,抓耳撓腮似乎很費了一番腦筋,最後才提議:“若主公允許,屬下願領兵移駐樊城,江夏若有兵戎之事,可自漢水而下救援便利。”

“好,很好。”樊城與襄陽隔漢水相望近在咫尺,駐軍樊城等於主動棲於襄陽眼皮底下,正中劉表下懷,“明天你就回新野,速速把兵調來,你早來一日我便早安心一日。”這倒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劉備信誓旦旦:“主公放心,屬下一定不負主公厚恩。”

劉表默然望著他,隔了半晌突然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我已病入膏肓,自知不久於人世。琮兒、琦兒皆不才,諸將零落各地,我死以後,玄德你來總攝荊州之事,如何啊?”

伊籍早盼著這句話,頓時眼睛一亮,方要跟著幫腔,卻見劉備將手中空碗一撂,猛然伏倒在地:“屬下卑微,平庸無才,萬不敢窺覬荊州。諸公子皆賢,必將大有作為,屬下但蒙鷹犬之任足矣!請主公收回這句話……”說罷連連叩首。

劉表強打精神,斜著身子直勾勾逼視著劉備,見他戰戰兢兢體似篩糠,已膽戰心驚,卻仍不敢大意,繼續道:“老夫並非戲言,玄德若是有心,切莫辭讓。當今天下可以拒曹者舍你其誰?當初陶謙以徐州相贈,老夫也願意以荊州相讓。這都是……都是為了我大漢劉氏天下嘛。”劉表搜腸刮肚了半天,才找出這個牽強的理由。

劉備兀自叩首不止:“屬下當年兵敗汝南受主公活命之恩,已是通天的造化,又豈敢多求半分。請主公以身體為念,切莫胡思亂想。”說到最後竟嗚嗚咽咽流下兩行熱淚。

伊籍連連搖頭甚感遺憾——劉琮兄弟文弱無能,蒯越、蔡瑁自私自利,唯有劉備能抵禦曹操,又不肯接受大權,以後的日子怎麽辦呢?

伊籍企盼劉表能說得再誠摯懇切些,可劉表卻把話收了回去:“非是我胡思亂想,我看是你太過自疑。老夫一直都很信賴你,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過吧!琮兒年少,以後還要多多仰仗你,望你與蒯蔡諸公協力輔佐我兒。我即便去了,蒼天有靈也會感激你們……”說到最後劉表也動了幾分真情。

劉備越哭越淒慘:“主公乃一時小恙,為何總是言死?屬下唯願主公身體康健!荊襄百姓還指望您安定天下覆興漢室呢!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這兩句話正打在劉表軟肋上。他一向自認為不喜諂媚之言,卻也經不住這種拿百姓當幌子的馬屁,霎時間竟忘了自己是在試探劉備,不禁滿眼淚花:“唉!知我者,玄德也……”

伊籍眼望著這倆惺惺作態的君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有悵然嘆息。劉備如喪考妣抹著眼淚,好半天才止住悲聲:“主公不要多想,安心養病,我這就回新野調防兵馬,等事情辦妥再來拜望。”

“嗯,你去吧。”劉表揚了揚手。

劉備走兩步一回頭,似乎對劉表充滿了牽掛,直走到門邊又叮囑道:“主公千萬保重身體,荊州百姓不能沒有您……”這才長嘆一聲出門而去。

伊籍苦苦望著劉備背影,心中茫然若失。他苦苦期盼這次會面,妄想劉表能與劉備推心置腹,確定身後抗曹之策,把話挑明,現在看來這想法太天真了。

他正在發楞,忽見病榻後的屏風微微一顫,從後來閃出幾個人,為首的是張允,後面還有四五個士兵,都攥著明晃晃的鋼刀。

“放肆!你等意欲何為?”伊籍不禁惶恐,還以為他們要不利於主公。哪知劉表卻病怏怏道:“我叫他們藏在後面的……”

伊籍愕然,還未及說什麽,又見從側室閃出一人——五旬開外,面色白皙,相貌端莊,身材精瘦,留著花白的三綹長須,正是劉表的智囊蒯越蒯異度。

劉表顯然與他們商量好了:“我看劉備並無篡奪荊州之意。”

蒯越卻對這結果不甚滿意:“我在隔壁聽見了,您不覺得他表露得太過了嗎?”

“此話怎講?”

“主公於劉備之恩未嘗過於呂布、曹操,他何以如此信誓旦旦?”蒯越眼中迸出一絲老辣,“常言道過猶不及,我看他是做戲。”

伊籍這才漸漸醒悟——原來蒯蔡有意誅殺劉備,難怪劉表會主動提議以荊州相讓。若是剛才劉備應承下來,恐怕這會兒已身首異處了吧!這又是蒯越的主意,連我都瞞著,或許劉備也察覺到其中有詐,所以才反應那麽激烈。真正的傻子只有我這個穿針引線的人。

張允一貫見風使舵:“我也覺劉備之言不可信,舅父不該放他走。”

劉表似乎已被劉備的感激涕零打動:“算了吧,即便他有些非分之想,我諒他也沒那麽大的膽子。”

蒯越卻不這麽認為:“他連曹操都敢反,膽子還小嗎?後患不可留,以我之見倒不如立刻……”他做出個砍頭的手勢。

伊籍忙道:“不可不可!劉備與曹操結仇,正可用之拒敵,豈能損友而害己?”

蒯越沒接話茬——伊籍眼裏曹操是敵人,可在他看來卻未必。

劉表也不同意,理由卻大不相同:“劉備擁兵萬餘,有關羽、張飛等將為羽翼,除一人易除一黨難。倘若誅殺劉備逼反其黨,不好收拾啊。”

這話也有些道理,蒯越不便再堅持,卻止不住搖頭:“隱患不可留,倘若情勢有變節外生枝,再出手可就更難了。”

劉表的心思並不真在劉備身上:“為今之計但求維穩,能不動武盡量不動,只要把他遷到樊城牢牢盯死,他又能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輔保琮兒順利接位,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吧。”他已命不長久,目下關心的只有兒子劉琮,“你們要好生輔佐琮兒啊!”

伊籍打心眼裏不看好劉表的兒子,無論劉琦、劉琮,都非有為之才,可礙於主臣之義還是應承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蒯越的回答卻頗為含蓄:“我等一定竭力周全。”

劉表感覺出一絲弦外之音,可蒯氏作為荊州豪族是他倚仗的重要力量,怎麽可能深究?他沈默了一陣,沈重的病體越發難受,又想起親家蔡瑁:“這幾日怎麽不見德珪過來?”

蒯越與張允對視了一眼,忙道:“蔡公也生病了,正在家中靜養。不過您放心,病得不重,耽誤不了輔保少主的事。”這位軍師素來行事幹脆思慮周密,可這番話卻說得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後語。

“病了……”劉表自言自語了幾遍,再次囑咐,“異度,你等一定要好生輔佐我兒!”這次他口氣更重了,傾著身子死死註視著蒯越。

但蒯越的回答依舊:“主公放心。屬下竭力周全少主,定不負主公厚恩。”

“異度,你……”劉表聽出這回答很微妙,所謂“竭力周全”似乎並不意味著輔佐劉琮抗擊曹操吧?可他欲言又止,呆呆望著蒯越,不再說什麽——劉備固然不可靠,但蒯越、蔡瑁又好到哪兒去?形勢日益分明,荊州豪族早就蠢蠢欲動。與其守著他父子艱苦抵抗,倒不如把荊襄之地拱手送與曹操,既免受刀兵之苦,又保全了他們的田產利益,更免了劉備從旁覬覦,說不定日後還能在曹操手下混個一官半職呢。這是背叛,但也可以視為是回歸。當年天下大亂,他們逃離朝堂回到家鄉,當然要找個名聲赫赫的人幫他們渡過難關。結果遇到了我,沒有我他們不能名正言順割據荊州,沒有他們我也不能坐穩一方。世上的事真難捉摸,說不清到底是誰成全了誰……現在已不需要割據了,他們又該回歸朝堂,回到仕途之路。除了那些想在亂世希冀奇功的少數分子,還有劉備那等亡命徒,誰還願意繼續打仗?再鬥下去將來如何在新朝廷立足?蔡瑁偏這時候生病,是真病了還是故意躲我?他是我內弟,但也是曹操故交啊!除了蒯蔡兩家,鄧羲、傅巽等州中要員也隱約有降曹之意。我活著他們不開口,我死以後還有何顧忌?也罷,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何必強人所難?糊裏糊塗半輩子,這會兒明白有何用?現在我只是個病臥在床油盡燈枯的老叟,想管也管不了。只盼曹操晚來一天,我父子便多太平一天,得過且過吧……

沈默良久,劉表終於微微擡了擡手,示意蒯越退下。蒯越想安慰兩句又不知如何開口,似乎也無顏再說什麽,既是主臣又是老朋友,一切都心照不宣吧。他深施一禮,帶著張允等緩緩退了出去。

伊籍始終緊鎖眉頭,待蒯越出去便憤憤道:“蒯蔡大族不顧主公基業,皆為自身而謀,不足以托付大事。今荊州之勢危若累卵,倘若曹操大兵壓境,他們挾持少主倡議投降又當如何?難道您就不能信任劉備一次嗎?”除了他這個同鄉近臣,別人還真不敢如此直言。

劉表搖了搖頭:“托付蒯蔡是有些寒心,但劉備更不叫人放心!再者州中政務盡在蒯蔡之手,就算我托付劉備,他能接得住嗎?襄陽十餘載未有戰亂,若同室操戈,禍起蕭墻,吏民豈不遭殃?”

“可是……”

劉表不容他再言:“不必再說了。我想安靜一會兒,你也去吧。”

伊籍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他還年輕,還可以建功立業,逢此亂世,大丈夫就該有所作為,光耀門楣青史留名。怎能屈膝於敵茍且終老?再者,毫無原則但求維穩,甚至茍且偷安,這樣的穩定不過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又能持續多久?如果真是毫無私心為百姓著想,當初還割據什麽?以此為辭不虛偽嗎?伊籍漸漸對這個老鄉兼老上司生出一陣厭惡,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仆人想攙扶劉表躺下,卻也被他打發出去了。寧靜的寢室只剩下他自己,倚在靠墊上蔫呆呆出神,說不清是委屈還是無奈,或者只是將死之人的一種憂郁吧!忽然,院中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鳥鳴聲,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來——陽春的襄陽多美啊!

劉表無力行走,但他還想坐起來,透過窗戶再看一眼襄陽,看看他耗盡十多年心血創造的這彈丸樂土。他並沒有呼喚仆人,只是雙臂撐住臥榻,讓虛弱的身子搖搖晃晃向前傾。雖然這只是個簡單的動作,但他卻感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弄得滿頭是汗;好不容易坐直身子,透過窗子看見的卻是寂寥的院落和冰冷的院墻。

他雙臂一顫又倒回病榻,失落地嘆息著——恐怕曹操等輩都以為我胸無大志吧?可我卻讓荊襄百姓過了幾年太平日子,讓大漢的經學文教得以延續,這難道不好嗎?即便這樣的太平是建立在虛幻中的,但畢竟也是太平,總比苦於戰亂流離失所要好。若身在治世我可能會位列三公九卿,做得更出色。但遭逢亂世,能辦到眼前這些就已經很不易了,談何遺憾?荊州牧、鎮南將軍、成武侯,有假節之權,黨錮之士得到這些榮耀的不就我一個嗎?正義凜然卻力不從心,或許就是我們這幫清流的宿命吧!琮兒、琦兒,父親不可能養你們一輩子,靠自己吧!曹孟德、孫仲謀,或許還有劉玄德……我苦守襄陽防了你們這麽多年,如今就要撒手而去了。你們滿意了吧?可是你們早晚也有這一天,至於現在,做你們那金鑾禦笏的美夢去吧!

[1] 漢代閣樓多無固定樓梯,皆以梯子上下,平時不用時梯子收起,可顯室內廣闊。

[2] 子犯、趙衰,春秋晉國名臣,曾跟隨晉文公流亡,為其繼位立有功勞。

[3] 八及,《後漢書·黨錮傳》中記載的名士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八人。及,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除了“八及”之說,劉表也在其他雜史中被列入“八俊”“八友”。具體人物不同,但性質相似,都是反對宦官的清流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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