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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罷黜三公,恢覆舊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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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大人物坐鎮,大家哪還有心思辦差?眾令史不知所措,捧著卷宗呆楞在那裏,潘勖使了個眼色,帶著他們退了出去;榮郃回到案邊垂手而立。衛臻倒很認真,順手拿起桌上表章恭恭敬敬遞過去:“恢覆肉刑之事討論已久,眾臣意見不一,請明公批示。”

荀彧瞥了衛臻一眼——年輕人少歷練,他哪在乎恢覆不恢覆肉刑,這是轉移視聽的障眼法!

果不其然,曹操連看都沒看:“既然有爭議,那就以後再說吧,此事暫且擱置。”說完背著手在閣內溜來溜去,瞧瞧這兒的表章,看看那兒的文書,似乎百無聊賴漫不經心。

荀彧沈默半晌,還是主動開了口:“您剛剛到京就來尚書要地,恐怕有事要辦吧?”

“哦!”曹操裝作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是有件事托付令君,不過……不過老夫實在難以啟齒啊!”

“明公直言無妨。”

“好吧。”曹操貌似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從袖中抽出兩卷文書,輕輕往桌案上一撂,“這是一道司徒府的辟令和一份表章,請令君和兩位大人過目。老夫要彈劾司徒趙溫!”

榮郃、衛臻陡然一驚,不約而同問:“趙公何過?”

曹操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他前日發下辟令,召我兒曹丕到他府中任掾屬。諸位應該曉得,三公辟官當以賢德才幹為先,更需公正無私。豈能隨便錄用功臣子弟?丕兒既非孝廉又未立軍功,有何資格充任三公掾屬?這叫天下士人怎麽看?知道的是他攀附我父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夫徇私舞弊,授意他所為呢!請令君和兩位大人想想,漢室之亂皆因小人結黨謀私,趙溫無視前車之鑒,做出這等事來焉能再任三公?”

衛臻半信半疑,忙拿起辟令觀看,果然是趙溫親筆所書,辟用的也確實是曹丕,不禁楞在當場。榮郃也看個滿眼,隱約覺得有問題,但鐵證如山,懷疑也無濟於事。

荀彧越看越寒心——好可惡的伎倆!哪裏是趙溫的主意,分明是你叫董昭跑去威脅趙溫辟用曹丕,然後反過來倒打一耙,以此為理由罷他的官。公然拿掉司徒有礙視聽,耍這麽個手段,給老人家潑一盆徇私舞弊的臟水,你再站出來裝大公無私,用心何其歹毒!

曹操講完大道理,又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老夫也知趙溫是資深老臣,又曾護駕東歸,所以這兩天我也寢食難安。可思來想去越是高官越不能姑息。此事不但關乎我父子聲望,也關乎朝廷聲望。毒蛇噬手,壯士斷腕!我也是不得以才行此下策。”

榮郃聽他調子定得這麽高,好像天都快塌了似的,只得順著說:“既然如此,就照您的意思辦吧。”

衛臻唯命是從:“明公所言極是。”

兩位尚書仆射點頭,曹操就不問荀彧了,幹脆直接吩咐:“此事望令君早日辦妥。盡快罷免趙溫,省得惹人非議。”

荀彧呆呆站在那裏,沒有回答曹操的話,卻輕輕瞟了一眼董昭:“公仁,你功勞不小啊。”

董昭尷尬地笑了笑——其實他並沒蓄意誆騙趙溫,更沒借曹操的名義進行威脅。司徒名義上比司空還尊貴,趙溫處在那位子本就心中不安,故而一拍即合,兩人聯手做這場戲。

曹操見荀彧挖苦董昭,袒護道:“公仁功勞當然不小。開平虜、泉州二渠,修建玄武池,我正想表奏他為千秋亭侯。”他說得輕巧,可千秋亭侯卻非比尋常。千秋亭位於冀州常山國鄗縣以南,中興漢室的光武帝劉秀就是在此稱帝。劉秀因千秋亭而登九五,曹操封董昭為千秋亭侯,豈不是暗示董昭是幫他走上龍位的人?

董昭趕忙推辭:“屬下不敢……”

“有何不敢?”曹操捋了捋胡須,“令君是萬歲亭侯,你是千秋亭侯,千秋萬歲永享太平難道不好嗎?”說罷再不等荀彧多言,一把拉住他手往外走,“令君隨我來,我介紹幾個新掾屬給你認識。”荀彧踉踉蹌蹌隨他走到閣外,見滿院子都是人,一色皂衣幅巾。

曹操手指諸人如數家珍:“這位是李立李建賢,涿郡人士,原來官居幽州從事……韓宣韓景然,渤海人士,抗擊高幹時立過大功……呂貢呂效通,成臯人士,先朝忠義宦官呂強的族侄……李孚李子憲,打鄴城時他可沒少給我添麻煩……這位是常林常伯槐,並州刺史梁習推薦來的……沐並沐德信,河間來的,最是廉潔愛民……劉放,劉子棄,平定漁陽的有功之士……”

荀彧望著這幫生面孔,喃喃問道:“陳矯、徐宣、劉岱、仲長統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曹操笑呵呵道:“陳矯被我晉升為樂陵太守,徐宣為齊郡太守。仲長統乃經濟之才,豈可久任參軍?我打算讓他入朝擔任議郎。劉岱充任長史已久,我把他調到軍中統兵為將。如今已召薛悌、王思為左右長史,由崔琰擔任西曹掾,與毛玠共掌選官之事。都是臨時調動,沒有來得及表奏,以後再補詔令吧。”

荀彧明白了,曹操不但醞釀了罷免趙溫的計謀,還進行了一次大換血,把與自己熟識的人都升官調走了,又拉來一幫新人填補空缺。而且充任左右長史的薛悌、王思都是鐵腕人物,毛玠任重不能變更,就叫崔琰分他的權。

曹操滔滔不絕還在介紹,荀彧的心卻已寒到了冰點,根本沒聽到那些生疏的人名,訥訥道:“我還以為明公急著趕回來是想聽聽我的奪取荊州之策。想不到……”

“奪取荊州之策!”這次輪到曹操吃驚了。

“最近的軍報您看到沒有?孫權已先一步攻克江夏,若容他奪取荊州據江表之險,天下豈不又生一強敵?”荀彧話裏帶著幾分嗔怪,“現今之際時不我待,明公不考慮如何搶先拿下荊州,為何專在這些瑣碎之事上做文章?”

曹操啞口無言,一股愧意湧上心頭——我只知他不願我為天子,卻不知他時時為平定天下勞心盡力,忙著政務還不忘思慮出兵之策,我這樣對他實在太過分了!想至此原本鐵硬的心頃刻軟了,和緩道:“老夫疏忽了……令君有何良策?”

“劉表本性文弱,今華夏己平,南土知困。明公可率精銳之師自小路秘密南下,兵出葉縣直撲宛城,出其不意,掩其不備,荊州上下勢必驚駭,大事可定矣。”

這確實是好計謀,江夏已遭受重創,如果突襲南陽郡得手,荊州上下勢必人心撼動,說不定劉表會主動歸降。荀彧果真高明,曹操剛舉兵之時不就是靠其出謀劃策嗎?戲志才、任峻、鮑信……那些昔日一起舉事之人都不在了,難道還要再為難荀彧?曹操意識到自己錯了,他根本不可能離開荀彧,任何調動都是徒勞,無論是朝廷、軍隊還是幕府,根本沒人能與荀彧脫清幹系,只要荀彧在影響就在,他必須與之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文若……”曹操很久沒稱呼荀彧的表字了,“辛苦你了。”

荀彧註視著遠方,一字一頓道:“為國而謀談何辛勞?”

曹操聽出他言外之音,無奈地點點頭,轉過身緩緩離去,可走到院門口又停下腳步道:“固然為國而謀,其他事也可並行不悖。”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荀彧明白他意思——固然要統一天下,安定百姓,但他也要當皇帝,這是誰都阻止不了的!

在場這些掾屬大多是新人,滿心琢磨著怎麽幹好差事,並未品出二人話中的深意,見曹操獨自走了,趕緊深施一禮也跟著退下。董昭走到荀彧跟前,尷尬地拱了拱手;夏侯惇與荀彧相處日久,想勸兩句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唉聲嘆氣也跟著去了。滿院的人呼呼啦啦散個幹凈,都追隨他們那個手握重權說一不二的主子而去。

還真有兩個文質彬彬的掾屬沒走,一人走過來:“令君別來無恙?”

“勞您記掛。”荀彧瞧著眼熟,卻想不起這個人,“您是……”

“卑職太原溫恢。”溫恢八年前被曹操辟用時還是毛頭小子,如今三綹墨髯都蓄起來了,荀彧哪還記得?

“哦哦哦,是你。”荀彧根本沒心思與他客套,只是隨便搪塞。

溫恢這幾年升得很快,歷任廩丘縣長、廣川縣令,後來又接替畢諶擔任了魯國相,所任皆有不菲政績,因而官運亨通青雲直上:“當年蒙令君教誨,晚生謹慎為官,唯曹公之命是聽,才有今日之位。這次曹公調我回來充任主簿,首先感激的便是您啊!”說罷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溫恢說的是真心話,但荀彧聽來卻像是諷刺——當初誰囑咐百官要謹遵曹操調遣的?正是荀彧自己!曹操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他推波助瀾的結果啊!

荀彧苦笑著點點頭,什麽也沒說。溫恢又拉過一個更年輕的人:“我為您引薦,此位是孔夫子第二十八代嫡孫,孔羨孔子餘……快給令君行禮。”

孔羨趕忙施禮:“晚生拜見令君。”這位孔門嫡孫才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相貌平庸,舉止倒是中規中矩。

溫恢笑道:“曹公寫信到魯國讓我找孔氏嫡系後人,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將子餘找來啊!”

荀彧雖然心不在焉,但總要對聖人之後客氣客氣:“失敬失敬,孔聖之後必是禮之表率。”

“那是自然。”溫恢挺得意,“我找來的可是孔聖嫡系後人,他雖然比孔融的輩分低,可是比孔融的血脈正多啦!以後朝中就有兩位聖人之後了。”

荀彧一陣悚然——兩位聖人之後!孔羨是嫡系,孔融是旁系,曹操用孔門之後不過是擺樣子,現在弄來一個比孔融血脈更純的人,該不會是想……

“令君!令君!”溫恢見荀彧雙目茫然、呆立不動。

“我累了,咱們改日再聊……”荀彧重重嘆了口氣,轉過身踩著棉花般渾渾噩噩進了閣門。

孔羨甚是不解:“他怎麽了?”

溫恢尷尬地笑了笑:“或許身體不適吧。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令君乃曹公之股肱?曹公不在時一切都是他做主,日夜操勞推行曹公之政,當然辛苦啦!”

其實不僅僅是溫恢執此看法,恐怕全天下人眼中荀彧都是曹操的死黨,曹操主外、荀彧主內,他倆就像是操縱江山社稷的一雙手。可即便是一雙手,何嘗沒有自己誤傷自己的時候?這雙手已越離越遠,再也握不到一起了。

[1] 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因為囊括部族眾多,所以也稱“百越”。

[2] 黟、歙,山越的兩個分支部族,後來被漢化,這兩個字現今已演變為縣名,都屬安徽省黃山市下轄。

[3] 《史記》《漢書》《東觀漢記》。

[4] 尚書仆射,是尚書臺的副長官,曹操在建安四年分設左右兩名仆射,這也是歷史上第一次設立兩名尚書臺副長官。尚書左丞、尚書右丞,是尚書臺重要佐官。左丞輔助尚書令,右丞輔助尚書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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