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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張繡郭嘉殞命,曹操連折兩員愛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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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我知?”曹操氣憤不已,“病情嚴重就該撤回去休養啊!”

“他不讓我們講啊!”鮮於銀連連叩首,“他總是說過幾日就好,又是個好勇要強的性子。剛才還跟我們幾個說話呢,誰知道這麽會兒工夫就……唉……”

曹操看著這幫衣衫襤褸痛哭流涕的將校,又回頭瞅了眼死於馬上盔甲儼然的張繡,似乎明白了——他早就預計到自己會死,所以始終不肯卸甲。是啊!真正的將軍是要死在軍中的!哪怕盔甲不齊,哪怕落馬倒地,對他而言都是侮辱。回想起來,正因為他是害死我兒子的兇手,所以更要事事沖在前頭,即便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與其說是對我的報答,不如說這是一種示威,他想叫我明白,他張繡絲毫也不欠我的。好個剛毅烈性的漢子!可惜才四十歲,辜負了大好前程。

士兵們七手八腳把屍體搭了下來,曹操伸手合上他的雙眼;至於那根插在石頭上的銀槍,竟然合四五人之力才把它拔起!

曹操望著張繡的屍體良久不語,漸漸又感覺到一陣不安,猛然自一名騎兵手中奪了匹馬,騎上馬橫沖直闖地往後沖,連親兵都沒反應過來,趕緊追著他跑下去。他也不顧道路狹窄,驚得士兵左躲右閃,直馳到虎豹騎隊中才勒住韁繩——郭嘉已被擡到平板車上,正躺在那兒與樓圭說話。曹操跳下馬湊了過去:“奉孝,你怎麽樣?”

“沒事……”郭嘉還是滿面微笑,但臉色越發難看。

曹操松了口氣:“我剛才突然害怕起來,怕你……”

“怕我死了?”郭嘉嘆了口氣,“主公放心,我才三十七歲,哪這麽容易死。”

“萬千大事還等著你,老夫可不能沒有你啊!”

“能得主公這句話……我就是死十次百次也心安了……”

“別這麽說。”曹操替他捋了捋亂糟糟的胡須,“你不知道,張繡病死了。”

“嗯?”郭嘉哭笑不得——沒想到張繡竟走在他前頭了!

曹操眼中那絲不忍之色一閃而過:“奉孝,你素來能謀善斷,可有件事卻大大失算了。你不該勸我放華佗回鄉,他若在軍中張繡豈能喪命?你又豈會病成這樣?”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妻子有病需要醫治,主公何必強人所難呢。”郭嘉說的是謊話,早在一年半以前華佗就斷定他身患絕癥無藥可醫,因此他才故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讓華佗回鄉躲避。倘若身在軍中又治不了這病,以曹操之性情豈能饒了華佗?

可能是天天見面的緣故,曹操只是知道郭嘉最近身體不適,卻沒怎麽註意他的變化;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一年來郭嘉已清瘦了許多,原本白皙的手腕細得棒子似得:“這樣不行,你不能隨軍打仗了……”一回頭正看見田疇跟上來,“田先生,從此地回易縣要走幾日?”

田疇道:“來時的荊棘已鏟除,若快馬加鞭只需十幾天。”

曹操當機立斷:“來人吶!牽馬套車,送郭先生回易縣休養。”

“不……”郭嘉想起身抗拒,可怎麽也使不上力,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了!華佗說過,他所患之癥名喚“瘵”[2]。恰如《詩經》所雲“邦靡有定,士民其瘵”,得了這個病就意味著痛苦,把精神氣力一點點耗光。“瘵”與“債”又是同音,這病魔就像索債一般催命。他原本也想像張繡那樣壯烈地死在軍中,現在已不可能了。算了吧!由著主公安排吧,離開這裏死也好,省得主公悲傷掛念,就叫他專心致志打好這場仗吧。

曹操不知他患的是不治之癥,滿心指望他好起來,又吩咐親兵:“你們幾個護送郭先生回易縣休養,路上慢慢走,不要太顛簸。再找幾個人把張將軍的遺體也拉回去,他家鄉涼州實在太遠了,就在鄴城安葬。另外告訴軍師,火速召華佗回來給郭先生看病,千萬別耽擱。”

郭嘉想擡頭說一句“不必麻煩華先生”,可身子一顫險些從平板車上掉下來。樓圭、田疇趕緊扶住,郭嘉自知去日無多,恐怕也熬不到華佗趕到了,再不說那些沒用的話,忍著周身劇痛顫巍巍道:“我還有秘密軍務……向主公匯報……”

樓圭趕緊拉曹操過來,與田疇識趣地退了幾步,只見曹操俯下身側耳聆聽,又見郭嘉低聲嘀咕兩句,除了“遼東公孫康”幾個字,其他的也沒聽清;最後曹操笑道:“好,一切都按你說的辦。你放心走吧,等老夫得勝而歸咱再詳談南下之事,若不出我料,北方勢必威懾大江南北,只要咱們大軍壓境,劉表、孫權等輩說不定會不戰而降,畢竟連益州劉璋都向老夫低頭了嘛!安心休息,快走吧。”

平板車掛在馬匹之上,士兵輕揮一鞭,馬兒拉著車子行進起來。郭嘉咂摸著曹操最後那幾句話,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很不放心,掙紮著仰起頭,用盡渾身氣力嚷道:“主公……莫忘了驕兵必敗……要小心騎虎難下……騎虎……難下……”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句就也緩不上氣來了,只好身子一挺,虛脫地仰臥在車上。

曹操聽了個朦朦朧朧,回頭問樓圭:“你聽見奉孝說的什麽嗎?好像是什麽騎虎難下。為何說這樣的話?”

樓圭的解釋是:“或許他後悔不該逞強跟著來,現在病倒了又要回去,騎虎難下了。”

邢颙卻笑道:“我看不是,他是說我這個向導不稱職。領著大家東轉西轉,想回去都不容易嘍!騎虎難下吧?”

田疇默然無語,心裏卻有自己的算計——為了拯救黎民征討烏丸,我給曹操當了向導。這仗要是打輸了,自然難辭其咎;打贏了便立下功勞,日後曹操定會硬拉我做官。我本不願保他曹孟德,卻忍不住來趟這渾水,這也是騎虎難下吧。

曹操望著遠行的馬車,此時此刻還猜不透這四個字的含義,但是他似乎已嗅到一絲不祥,卻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但願奉孝的病能快些好起來,老夫可離不開他啊!”

田疇目睹曹操牽掛的神情,心下不無感慨:曹孟德確是愛才之人,對屬下關懷備至,倒也值得敬佩……剛想到此處,忽然聞到一股竄鼻的肉香——羊肉?剎那間,田疇剛有的一點好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厲聲質問:“曹公為何言而無信,殺了那幾個鮮卑人?”

“哦?”曹操笑道,“老夫並沒下令殺他們。”

“若沒殺他們,從哪搶來的羊肉?”

曹操搪塞道:“或許他們見我軍陣容齊整,心仰慕之,把羊送給士兵了吧。”

田疇瞧著他那奸笑的模樣,簡直就是一個無賴,憤憤道:“明公若如此行事,草民不敢再為您效勞。”說罷就要走。

“且慢!先生不必動怒,我這就派閻柔去查,看看是誰違反軍令擅自殺人。”其實就是曹操吩咐閻柔幹的,叫他查怎麽可能有結果?

田疇已洞察其想法,苦口婆心道:“明公興師乃為百姓,豈可行不義之事?鮮卑百姓逃難至此,難道您就沒有半分憐憫之心?”

“憐憫?”曹操臉色漸漸陰沈下來,“小仁乃大仁之賊也!他們是性命,我三萬大軍就不是性命了嗎?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萬一洩露軍情,烏丸大軍出動,咱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可……”

“沒什麽好說的!”曹操不耐煩了,“先生若走老夫也不阻攔,但您此來是為解救被烏丸奴役的十萬漢民。難道為了那幾個鮮卑人,就半途而廢嗎?孰輕孰重是去是留,您自己掂量吧。”說罷一拽樓圭,“走!咱們吃羊肉去。”

田疇啞口無言——他已經看清,曹操的生殺予奪不僅出自個人好惡,更是要從當前的利益考慮。即便厚待某人也並非重其人,乃是用其才!愛欲其生惡欲其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就是曹孟德的本質!田疇看清了,但想來想去還是不能離開,一者自己的志向未能達成,半途而廢心有不甘;二來曹操說放他也未必是真,執意要走說不定跟那幾個鮮卑人下場一樣!上賊船易下賊船難,事已至此只好跟著往前走了……

馬車漸漸行遠,郭嘉的身軀隨著顛簸的路面搖搖晃晃,他想最後再望一眼曹營,卻怎麽也提不起氣來,只能勉強扭了下脖子,看見的卻是另一輛馬車——張繡直挺挺躺在上面,盔甲儼然蓋著戰袍,但那原本攥著槍的右手仍固執地向上翹著,不是因為屍體僵硬,而是死時以槍駐地肌肉緊繃,這固執的右手似乎就是他一生的最好詮釋。曾經靠宛城、穰縣彈丸之地三擋曹操,何等英武之人,到頭來又怎樣?

郭嘉感到一絲慶幸,臨死還能有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人物陪著,也算不枉此生了!不過他還有些思慮難以釋懷——即將進行的戰鬥無需擔憂,但主公似乎把以後的形勢估計得過於樂觀了,這世上的事永遠不會簡簡單單。尤其是對於爭奪天下的人而言,果熟蒂落,水到渠成,都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權力這種東西永遠是不打不倒,不破不立。得意忘形是主公改不了的毛病,猜忌多疑更是曹操克服不了的頑疾,這些足以成為其邁向皇權的窒礙。荀令君已不似當年那樣受信任了,荀軍師日子也不好過。許攸因財貨而墮志,樓圭因雄心而遭忌;董昭雖思慮縝密攀龍有術,但用兵之道甚為不足;鐘繇總督關中諸事,須臾不得離開;程昱可稱文武雙全,但剛有餘而柔不足,主公未必能言聽計從;新近受寵的陳群、陳矯、杜襲、杜畿之流,皆非全能之才;至於剛剛臣服的那幫河北舊僚資歷又太淺。賈詡倒是絕頂聰明,惜乎主公駕馭不了此人。都說曹營人才濟濟,可真要找出一個有才有德有資歷,又能投曹操所好之人何其難也。以後指望誰呢……

想了一會兒,郭嘉厭煩了——還琢磨這些幹什麽?管得生前事,難道還為死後操心?天下不乏英才降世,以後的事就交給以後的人去做吧!華佗說我只能活一年,但我硬挺了一年半,已經賺了半年啦!人人都是哭著來的,大半到最後還要哭。但我郭某人要笑!我就是要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猜不到!這輩子雖短也算轟轟烈烈,侯爵掙來了,錢賺夠了,酒喝足了,女人也嘗遍了,志得意滿還不該好好笑一場嗎?

郭嘉越發覺得寒冷難耐,仿佛那股寒氣已經將他的心給凍結了,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飄渺。這一次他無需再掙紮,再抗拒,反而輕輕閉上眼睛,帶著一縷甜美的微笑昏睡過去……

[1] 古代河流,又名曲逆水,現今易河的上游分支。

[2] 即肺結核,民間俗稱肺癆,古代肺結核是不治之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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