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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鄴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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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孤城半年之久,何其剛烈!城破之時不少人甘願為其死節,又足見他威望之高。昔日袁紹至河北,禮聘的首任軍師是盧植。審配既能步盧植的後塵,豈是尋常之輩?若能將其收於帳下,即便只當個擺設也可坐收河北民心啊……想至此曹操微微冷笑道:“你可知獻城之人是誰?”

“呸!”審配吐了一口血唾沫,“乞活之輩不知也罷。”

“獻城的是東門校尉審榮,他是你侄子吧?”

想不到自己拼死拼活這半年,就為了當個無愧於心的忠臣,最後開門的竟還是自家人。審配又痛又恨:“小侄不爭氣,才弄到這個地步!”

“那日我窺探前敵動靜,你放的箭可真多啊!”因一旁有辛毗,曹操不便直接開口留活命,所以用這話給審配個臺階,他若能說一句“幸而未傷及明公”之類的軟話,後面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了。

哪知審配卻怒吼道:“我還恨箭少,沒射死你這奸賊呢!”眾將見他還敢頂撞,舉鞭又要打。

“慢!”曹操擡手攔住,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放箭是因為你效忠袁氏,所以不得不與老夫為敵,對嗎?”言下之意——你若不是保袁氏,保我曹某人也一樣忠誠。

審配聞聽此言心頭猶如刀絞——此賊真乃知己!我審配此生一錯再錯啊!當初輔保袁紹或許已錯,自恃威望慫恿人家廢長立幼又錯,為袁尚出謀劃策致使兄弟反目更是錯,困守孤城連累無數百姓喪命是錯上加錯。倘若我保的是他曹孟德,豈有今日之辱……審配的眼瞼慢慢垂下了,可就是一剎那,他又忽然睜大了眼睛——不對,自古忠臣不事二主,好馬不配雙鞍。我審正南仰慕的是忠義烈士,豫讓擊衣刺趙襄,田橫自刎殉齊國,他們難道就保對了主子嗎?自古成王敗寇,以錯就錯不過一死,低頭乞活不是我姓審的所為。

曹操初始見他似有動容,可轉眼間又擺出那副凜然的架勢,不禁皺起眉頭,心知這是個直脾氣的人,索性把話挑明:“你降是不降?”

審配咬定鋼牙:“生為袁氏臣,死為袁氏鬼,不降不降!”

一句話落定,辛毗撲倒在地連連叩首:“在下懇求主公,念在下有領路破敵之功,速將此賊處決,以慰我辛氏數十口亡魂……嗚嗚嗚……”話說一半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難言。

自關羽走後曹操已有教訓,能為己用不計前嫌,若不為己用寧可殺了也不能叫他為別人效力。況且辛毗也是河北降臣,若因審配而不為辛氏報仇,更會讓手下寒心……想至此曹操瞇起了眼睛,痛下決心道:“老夫成全你做個忠臣,也為辛氏報仇雪恨!殺!”

“哈哈哈……”審配一陣狂笑,“謝謝你這虛偽奸賊,來世投胎姓審的還來找你!哈哈哈……”他的聲音如此猙獰扭曲,雖已是將死之囚,卻擾得人心緒不寧。眾兵士一哄而上,押著他到城門下開刀。

曹操轉身攙起辛毗:“佐治切莫悲傷,待來日破了袁譚,再叫你兄弟團圓。我命你為監斬官,你去親自下令取仇人性命吧!”說著掏出支令箭塞到他手裏。

“謝主公……”辛毗這句謝謝,透著無盡的辛酸、幽怨還有無奈。

“放開我!”審配又掙紮著大吼起來,他手被士兵掐著動不了,就蹬著雙腿死活不肯走,“曹孟德!曹孟德!老子叫你呢!”

“住口!老實點兒!”眾士兵死勁撕擄著。

曹操真有些怵這個偏執狂了,聽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感覺如芒在背,索性親自搭話:“還有什麽可說的?”

審配氣勢洶洶道:“我生是袁氏臣,死是袁氏鬼!我主如今身在北方幽州,我死也要面朝北方!”

天下斬刑都是面南背北的,但審配到死都要面朝北方對著袁尚的方向,這不僅是表現自己是忠臣,也是對投降茍活之人的鞭笞。曹操暗暗嗟嘆——燕趙之地義士如此之多,袁紹焉能不興?有此義士而不知珍惜,袁尚焉能不亡?他揚了揚手:“就準你面北而死。”

審配終於如願以償了,再不說一句話,直挺挺面北而跪;刀斧手高高舉起大刀。曹操實不忍看下去了,幹脆轉過頭去。

令箭不落審配命在,令箭落地一命嗚呼,而手舉令箭的辛毗卻突然顫抖起來——剛才還慷慨激昂的審配面對死亡閉著眼睛如此平靜,他一家性命之喪難道就完全怪這個狂人嗎?但若不怪他,又該怪誰?是怪自己,是怪致使他全家被擒的袁譚,還是怪攻打鄴城的曹操?究竟誰才是這場悲劇的責任者,或許誰都不是,要怪就怪這令人癲狂的世道吧……辛毗不敢再想,兩眼一閉把令箭使勁往地上一摔,繼而仰天慟哭……

“用刑已畢。”郭嘉湊到曹操耳邊低語了一聲。

曹操還是沒有回頭:“好生埋葬吧。”直過了好一陣子,估摸著士兵已經把屍體拖走了,他才慢慢轉過頭來。審配的滿腔熱血染紅了城門前的大道,這也是曹操拿下鄴城的最後一次殺戮。從今以後這個擁有“代漢者,當塗高”的神秘預言,承載著張角、袁紹遺恨的城池又迎來了新主人。

這時於禁、張遼二將縱馬自城裏奔出,近前施禮:“城內已搜查完畢,請主公進城!”

“好。”曹操深吸一口氣平覆了心情,“諸位與老夫一同進城,先往幕府看看。袁氏家眷保護得還好吧?”

於禁有些尷尬,強笑道:“已經有人進了袁府。”

“什麽!”曹操生氣了,“老夫已傳下軍令,不準攪擾袁氏家眷,誰這麽無法無天?把他抓起來就地正法!”

於禁與張遼對視了一眼,兩個廝殺漢一反常態,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咕噥道:“是、是幾位公子……”

該明白時明白該糊塗時糊塗,曹操的子侄違反軍令,眾謀士扭臉的扭臉、低頭的低頭、聊天的聊天,都假裝沒聽見。

[1] 陳球,漢桓帝、靈帝兩朝名臣,也是陳珪的從父、陳登的叔祖。在文獻記載中,陳球碑文有審配作為門生的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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