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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進軍受阻,曹操退兵緩圖河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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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萬餘?單審配一族家兵佃戶就有數千。”許攸也醒悟過來了,“只要那狗頭軍師傳句話,說今年不收田租了,或者放貸的錢不要了,所有的部曲佃戶都要出來打仗!難怪旗幟衣甲參差不齊呢。”

曹操聞聽此言一陣悚然——好厲害的土霸王!我於官渡之戰坑殺敵人將近八萬,自倉亭至今連戰連捷,想不到還有如此多的人能上戰場。我只道袁紹縱容豪強號令不齊,不料這招原來也有好處,我攻其地雖沖著袁氏,但也觸了這幫土霸王的眉頭,他們豈能不與我拼命?此間豪強無數兵家充足,無休止地耗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攻破鄴城。倘若鐘繇戰敗,我這裏又遲遲不勝,那許都可就……他越想越害怕,不禁擡頭眺望遠方。借著朦朧的月光鄴城已遙遙可見,那突兀的城池、漆黑的城墻猶如一只龐大的怪物矗立在平原之上;敵樓還有零星火光晃動,那是守城軍兵在巡查,想必強弓硬弩滾木礌石早就預備好了吧!

正在曹操發楞之時,張郃滿臉悲愴跑了過來:“啟稟曹公,前軍折損近半,高覽戰死亂軍之中……”他與高覽在袁紹帳下時就是好兄弟,投靠曹營也是並肩而戰,夥伴戰死怎不痛心?

在敵人家門口吃了敗仗,還糊裏糊塗折損一員大將,所有人都不再吭聲。昏暗的火光下也瞧不清曹操的表情,隔了半晌才聽他長嘆一口氣道:“把高將軍屍首裹了好生葬埋,等戰事完結我再追表其功……原地紮營,明日再議破敵之計。”

“咱們不過是小小受挫仍可再戰,難道這就要撤退?既然張將軍所部受損,末將願為先鋒,再遇敵人殺他個片甲不留!”朱靈第一個發起牢騷。

劉勳也咋呼道:“他娘的!死幾個人算什麽,我看咱們還是接著往前殺,老子就不信搗不了袁家狗子的賊窩!”

“對對對……”他倆一鬧,其他將領也跟著起哄。

“放肆!”曹操瞪了他們一眼,“老夫傳令誰敢不從?你們越來越沒規矩了,這麽松散的陣勢也叫人家殺得大亂,還有臉在我面前嚷?誰再多言留神軍法,回去再跟你們算賬!”說罷掉轉馬頭當先領路而去,眾將也灰頭土臉各帶各的兵去了。

大軍方紮下營寨,便自黎陽追來三份軍報——原來袁尚麾下魏郡太守高蕃趁曹操深入之際繞到黃河岸邊,鋪開陣勢切斷了曹軍補給;留守黎陽的賈信兵力有限,加之高蕃又有陰安守將嚴敬接應,故而始終不能破敵,平陽軍報也傳不過來。關鍵時刻押運糧草的李典、程昱趕到,二人以糧船為掩護突襲高蕃,這才沖散敵軍防線。

高蕃一敗平陽捷報也到了,原來馬騰首鼠兩端,雖應高幹之邀共同起兵,其實也對戰事頗多顧慮。鐘繇派出使者前去游說,涼州刺史韋端也修書規勸,馬騰最終臨陣反水,遣其子馬超率部突襲高幹軍,不但解了鐘繇之危,西涼部將龐德還當陣斬殺了偽太守郭援,高幹敗歸並州境內。匈奴呼廚泉見援軍潰敗,只得開城投降——關中之地有驚無險逃過一劫。

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份軍報。曹操此番北伐之前已命徐州諸部攻戰青州以為策應。而那位土匪出身的昌慮太守昌霸竟趁臧霸、孫觀等人北上之際,率部占領東海諸縣舉兵造反。昌霸一直不願為朝廷賣命,自被招安以來幾度反覆,算來這已是他第四次造反了!這個土匪頭似乎身有反骨,兵力只有數千,卻沒完沒了折騰,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行軍打仗一整天曹操也累了,看罷這有喜有憂的三份軍報,實在不想再討論下去了,朝眾將擺了擺手:“快到三更天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議攻打鄴城之策。”眾將方挨了頓訓,耷拉著腦袋都走了,荀攸、樓圭等也離了大帳,唯有郭嘉整理衣冠落在最後。

“奉孝有何話說?”曹操瞧他一步三搖不緊不慢就知道有事。

郭嘉立刻止步,燦然一笑湊到他身旁:“我軍現已兵臨鄴城,主公可想好破敵之策?”

“不愧是年輕人,半夜還有這麽大精神。”曹操打了個哈欠敷衍道,“鄴城堅固難取,最好誘袁尚出來交戰……不早了,明日再議吧。”

郭嘉卻沒有告辭之意,又問:“倘若袁尚堅守不出呢?”

“無非大軍圍困待其糧草耗竭。”

“今夜之敗主公親眼所見,河北豪強部曲甚多,若兵圍其城勢必紛紛來擾,況青州、幽州尚有兵馬,倘來援救又當如何?”

曹操想了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圍住鄴城正好打援。”

哪知郭嘉接著又問:“若是袁尚棄城而走,另尋他處落腳,咱們是不是還要繼續圍城呢?”

這不都是廢話嗎?曹操這會兒累了,想打發他走,卻見郭嘉滿臉的壞笑,這才明白過來:“你小子跟老夫繞什麽彎子,是不是有了什麽鬼主意?”

“在下這點兒心眼哪逃得過主公的慧眼啊!”郭嘉還不忘了奉承,“不過在下以為,現在咱們該退兵了。”

“退兵……好不容易打到這裏,輕易退兵豈不是前功盡棄。”曹操雖這麽說,但剛才在路上也曾默默考慮過。

“在下試為主公析之。”郭嘉已從曹操無奈的眼神裏看穿了他心思,“今我軍雖至鄴下,然深入敵境眾兵環伺,袁氏兄弟憑借堅城不肯出戰,倘幽州袁熙發來人馬又需分兵敵之,身在險地攻不能取,此乃眼前一憂也。”郭嘉背著手侃侃而談,“再者並州高幹雖敗,然其勢力染指關西已久,未嘗不能卷土重來,若河東之地再生險情,鐘繇是否還能勉強得勝?此亦二憂也。況且荊州劉表近得劉備相助,若我軍羈絆於此,天長日久有機可圖,發兵搶占南陽進犯許都,那時又當如何?”

曹操不得不點頭:“你這三憂所慮極是,老夫也曾想過,但討賊至此不可輕易言棄。若叫袁尚謹守河北休養生息,憑冀州之豐饒,不久必覆昔日之勢……”

“不可能了!”郭嘉一陣冷笑。

“你怎敢下這個斷言?”

郭嘉把頭探到曹操耳畔道:“請恕在下直言,假若袁譚不是出兵廝殺,主公有幾成勝算?”

他這話問得曹操一楞,但是平心靜氣想想,郭嘉問得有道理!高蕃屯兵河上阻斷了糧道,高幹又在河內大鬧一場,如果袁譚再堅守城池拖住自己,恐怕這場仗的結果會完全翻轉,落敗的不是袁氏兄弟而是他曹某人!想至此曹操突然感到一陣後怕,越發感到袁紹餘威不散,自己所取得的戰果都是僥幸。

郭嘉容他考慮了一會兒才道:“主公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吧?可事情偏偏就這麽巧,袁譚窮兵黷武急功近利,屢屢為我所敗,乃至潰不成軍難以再戰。袁尚眼見其兄受困就是不發大軍相救,最終黎陽失陷。您不覺得這對兄弟的舉動有些反常嗎?”

曹操仿佛被劈頭澆了盆涼水,所有疲勞一掃而光,手據帥案眼光熠熠道:“你是說……他們兄弟之間……”

“然也!”郭嘉坐到他身邊解釋道,“袁譚乃袁紹長子,拓地青州廣有戰功,又在軍中頗具勢力,然勇而無謀為人驕橫。袁紹傳位三子袁尚,此兒雖能求同合眾安撫豪強,卻未經陣仗資歷淺薄。兄弟二人本就頗多嫌隙,又有郭圖、審配各奉其主交鬥其間,越發矛盾重重。今我軍大兵壓境,兩方迫於形勢合作互保,若我軍不再攻戰,兄弟得緩一時必生內鬥!”

“你的意思是……”

“主公可暫時撤軍,假作南征劉表之態以促兄弟鬩墻,待其變亂而後擊之,河北之地一舉而定也!”

曹操雖覺有理,但還有些猶豫:“勝敗之道勿求於外啊。”

“主公何須再慮!”郭嘉斬釘截鐵道,“昔日齊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諸侯,到頭來五子爭位卻將其餓死宮中,皆因嫡庶不分長幼無序。袁本初生前令三子一甥各領一州,袁譚袁尚各擁黨羽爭權奪利勢同讎仇,此蕭墻之禍折骨斷筋更甚外敵!主公豈不聞前代諺語:‘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這一席話不亞如當頭棒喝,曹操初聞之下低頭凝思,俄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想當年袁紹、袁術氣狹任性手足相攻,今袁譚、袁尚也要步其父輩之後塵啦。且容他們鷸蚌相爭猖狂一時,老夫坐收漁人之利。即刻傳令三軍,明日回歸黎陽準備撤退。”

“且慢。”郭嘉又笑呵呵攔住,“撤軍之際還有幾件大事要辦。一來今年谷物將熟,主公當趁袁尚不出搶割其糧;二來鄴城周匝豪強佃農居多,咱們不妨遷百姓歸往河南削其勞力;三來陰安縣毗鄰敵我邊界,若取此地與黎陽成犄角之勢,咱們便可糧道通順不受敵制。”

“樁樁件件皆依奉孝之計!”曹操愁了半日這會兒總算痛快了,“任峻抱病臥於軍中,就令夏侯淵代其督辦軍糧之事吧。”

郭嘉補充道:“妙才將軍雖平易近人但性情急躁,主公還要多加叮囑才是。”

這又給曹操提了醒,接連得勝使軍中驕傲輕敵的情緒極度膨脹,該整飭一下軍紀了。他隨手拿過一卷空白書簡,筆走龍蛇寫了道軍令:

《司馬法》雲“將軍死綏”,故趙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將者,軍破於外,而家受罪於內也。自命將征行,但賞功而不罰罪,非國典也。其令諸將出征,敗軍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

寫罷吹了吹墨跡交給郭嘉:“將此令傳閱眾將,叫他們都給我規矩點兒!今日之退乃為明日之進,別叫他們隨便議論洩露軍機。”

郭嘉心裏有數——興兵以來屢遭危難,一直是寬縱諸將以收人心,如今勢力已壯大,就要黑下臉來講規矩了!他雖這麽想,嘴上卻逢迎道:“主公這筆字寫得實在是好……”

“奉孝勞苦功高,傳過軍令也早些休息吧。”曹操手撚胡須望著這個年輕人,心頭說不盡的喜愛。郭嘉雖是軍謀祭酒,謀略卻不弱於軍師荀攸,而且三十出頭前途無量,日後諸多大事恐怕要偏勞於他了……

有了整飭軍紀戰敗抵罪的教令,眾將再不敢松懈怠慢。曹操回軍攻打陰安之時,果然人人奮勇有進無退,張遼、樂進當先攻入城池,殺死了袁軍守將嚴敬。

袁尚始終不敢出戰,曹軍趁機搶割了鄴城附近的糧谷,既而威逼周匝百姓遷至黃河以南,把鄴城方圓近百裏變成了無人之地。之後留賈信分兵鎮守黎陽,命荀衍監察袁氏兄弟動向,遣夏侯淵督辦兗豫徐三州軍糧,張遼往東海征討叛賊昌豨,曹操本人帶著大軍回了許都。這次北伐又沒能成功,不過在郭嘉參謀下一個全新的計劃產生,曹操要假意兵伐劉表,促使袁尚、袁譚自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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