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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賈詡說服張繡,和曹操化敵為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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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一旦推手,豈不任由袁紹逆賊宰割?”

李孚仰天大笑,舉手環指在場之人:“諸位瞧見了吧,心系金鑾禦笏不肯縮手,我說曹賊是趙高、王莽果真不假吧?”

“爾不過井底之蛙胡亂揣測。”郭嘉揮袖而起,“凡人性難及也、難知也,故其絕異者常為世俗所遺失焉。我家曹公奉天子以討不臣,輔保當今天子垂拱而治,豈是你那狼心狗肺所能猜度?”

“哼!我看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李孚也站了起來。

“奉天子以討不臣!”

“挾天子以令諸侯!”

“奉天子以討不臣!”

郭奉孝彈衣揮袖指東道西,李子憲指天畫地朗朗陳詞,大堂之上你一句我一句,口沫橫飛針鋒相對,兩人辯了個棋逢對手難分高下。這唇槍舌劍也不亞於真刀真槍,在場之人無不皺眉,那些刀斧手都看呆了。張繡本想擺個陣勢威逼他們吐露實言,沒想到把二人的鬥志激上來了,他只聽了個一知半解,愈加心亂如麻舉棋不定,趕緊呵斥:“都住口!別文縐縐的,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有個屁用啊!這仗你們誰能打贏?”

還是郭嘉嘴快:“曹公必勝無疑!現如今已揚兵河上連破無數營壘,袁本初毫無還手之力。”

李孚卻道:“別信他的!那是我們大軍未到,暫叫他們搶了個先。我河北精兵十餘萬,一旦開至黎陽定將曹操擊得瓦解冰消,螢火之光怎堪與日月爭輝?”

“你大言欺人!袁紹好謀無斷不通兵法,來了也是送死。”

“我看曹操才是無能之輩。想當年敗陣汴水、兵困壽張,被呂布逼得無家可歸。”李孚湊到張繡案前,“將軍還記得嗎?曹賊宛城之敗,被您殺得落荒而逃何等淒慘?手下敗將何敢言勇?”

這話正中張繡下懷,但他擔心的不是曹操用兵不濟,而是擔憂當年殺子之仇。郭嘉見他臉龐抽動,心知情勢危急,也兩步搶到帥案前:“將軍莫聽他言!袁紹色厲內荏,豈能與將軍您相提並論?跟著他莫說打不贏,就是打贏也不會有好果子吃。想當年張導、劉勳(xūn)、臧洪、麯(qū)義等都曾立下汗馬功勞,到最後皆死於袁紹的屠刀之下。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乃是袁本初一貫所為,您想想他還算個人嗎?”

張繡心念又是一動——這些話也不假,袁紹似乎心機可怖,並非良善之主。李孚惱怒至極:“郭奉孝,別忘了你曾是河北之臣,現在跟了曹操就敢詆毀舊主嗎?”

“呸!比你這種薤小人強!”

眼瞅倆人惱羞成怒都開始人身攻擊了,張繡的眉頭凝成個大疙瘩,實在不知該投靠哪一邊。眼瞅著兩個越說越急,後來伏在帥案上都沖自己動說辭,張繡覺得耳鼓生疼腦袋發懵,一句話都聽不進去,渾身本事竟絲毫使不出來了。

正在此時,忽自堂下傳來一陣低沈厚重的笑聲:“呵呵呵……是誰來了,怎麽這般熱鬧啊?”

郭嘉、李孚一楞,但見十名刀斧手閃開大門,自外面低著腦袋慢吞吞走進一人。此人四十多歲個頭不高,面相和善,臉色白皙,微有皺紋,胡須修長;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頭,氣質沈郁,老氣橫秋,還略微有點兒駝背——來者正是賈詡!

“賈叔父,你總算回來了……”張繡可松了口氣,連後面的話都懶得說了,指指堂上這兩塊料,便倚在帥案上歇著。

“是奉孝來了啊!”賈詡曾在曹操一討宛城之際見過郭嘉,頗為周到地行上一禮,又回頭打量李孚,拱手道:“不知足下是哪位?”

李孚跟郭嘉吵了半天,嗓子都啞了,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畢恭畢敬道:“在下鉅鹿李孚,在大將軍帳下充為冀州從事。”

“久仰久仰。”也不知賈詡是真聽說過還是假聽說過。

“先生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賈文和吧。”李孚也猜到了。

“不敢當。何談大名鼎鼎,臭名昭著還差不多。”賈詡擺了擺手,“聽說大將軍最近消滅了易京公孫瓚,又破黑山賊兵,坐擁冀青幽並四州之地,帳下猛將如雲高士似林,帶甲精銳不下十萬,歸攏割據厚待烏丸,河北之地豪傑所向。真是可喜可賀,恭喜啊恭喜!”

“多謝多謝。”李孚聞聽此言心裏有底了,得意揚揚瞟郭嘉一眼。

郭嘉卻渾身發顫,心說這老狗必是主張投靠袁紹,進而想到張繡事先說的話,脖子一陣陣發涼。哪知賈詡雖然客客氣氣,口風卻突然一轉:“在下有幾句話想勞煩先生轉告大將軍。民間有諺‘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大將軍與淮南後將軍本是手足兄弟,卻弄到反目成仇的地步,遠交近攻縱橫捭闔,叫世人看在眼中豈不傷懷?俗話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當初若能同心協力南北呼應,那中原之地早屬袁家啦,袁公路又何至於利令智昏潦倒江亭?大將軍連兄弟都不能寬恕忍讓,何以收天下豪傑之心?”賈詡說得不急不躁,卻句句誅心猶如利劍,“所以……我家將軍不能為爾等驅馳,先生請回吧。”此言一出連郭嘉帶張繡全楞了,沒想到賈詡這麽輕描淡寫就下了決斷。李孚都傻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賈先生,您可要知道,我們大將軍是……”

“您別說了。”賈詡笑容可掬地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們兵強馬壯聲勢浩大,但事由天定,你們也只能盡人事。在下是個保守的人,還是覺得歸順朝廷更心安理得,至於成敗嘛……咱就各顯其能戰場上見吧。”說罷朝門邊的刀斧手示意,“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拿刀動仗做什麽?你們都給我退下,安安全全送李先生離開。”

賈詡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孚再能說也羞於開口了,只得一揖到地嘆息道:“唉……惜乎不能與建忠將軍、賈先生共謀大事。二位自珍自重,在下告辭了。”

賈詡照舊恭敬還禮;郭嘉與他爭論半晌,頗覺他是個厲害人物,這會兒敵視之心已去,知己之情又起,也湊過來客氣道:“方才多有失禮,子憲兄一路走好。”

李孚長途跋涉之功化為烏有,還得硬著頭皮回去覆命,心下甚是淒然,強笑道:“不敢不敢。”

郭嘉見他這副表情,一把拉住他衣袖:“子憲兄此去可有難處?若是羞於北歸那就……”

李孚知其有拉攏之意,扯開衣袖道:“郭奉孝,你也忒小覷我了。在下雖才力不濟,然受袁氏兩代之恩,即便主公責罰也要回去領受。士可殺不可辱,要我做不忠之人嗎?”

郭嘉臉上一紅:“在下並非折辱,只是擔心李兄安危罷了。”李孚見郭嘉似是情意真切,拱手道:“多謝了……”說罷轉身便去。

正所謂不打不成交,郭嘉雖與其是敵人,這會兒卻生怕李孚半路被曹兵抓住壞了性命,又囑咐道:“路上多加小心,用不用在下助你打通關節?”

李孚定下腳步扭頭道:“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到此,就能安然無恙離開,不勞郭兄掛懷。”郭嘉頗感自己是杞人憂天,笑道:“若是有朝一日你被曹公擒獲,在下定會幫你美言。”

李孚也笑了:“你好大的口氣!莫說你們打不贏這一仗,即便打贏了,馬踏河北兵圍鄴城,也休想擒住我。哈哈哈哈……”說完仰天大笑飄然而去。郭嘉大有惺惺相惜之感,呆呆望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轉身跪倒堂上:“建忠將軍深明大義、賈先生才思敏捷,在下替曹公向你們道謝,從今以後咱們都是朝廷的人了。”

雖然事情被賈詡三兩句話敲定,但張繡臉上還是沒有半分喜色。他素來敬重賈詡,即便他越俎代庖也從不反對,但這次實在是有些不順心,只草草對郭嘉道:“使者請到館驛休息,具體事務明日再談吧。”說罷站起身來走到廳堂中央,握住戳在地上的銀槍,雙臂發力,僅一把就將槍拔了出來。

“將軍好手段!”郭嘉連伸大拇指道,“決戰之事刻不容緩,此非獨朝廷之存亡,也事關將軍自身成敗。還望將軍早日開拔,提師北上與曹公會合。”說罷再施一禮,又朝賈詡點點頭,這才由人引領著下堂赴館驛去了。

賈詡見張繡面沈似水,知他對自己不滿,和藹問道:“將軍有什麽疑慮的嗎?”

“沒有,您的決定我遵從便是。”張繡邊說邊擺弄掌中銀槍,但他是個心裏存不住事的人,耍了幾下還是忍不住埋怨道,“賈叔父,不是小侄責怪您。您拍著胸口想想,我待您如何?”

“將軍對我恩深似海。”

張繡把銀槍往地上一扔,叉腰道:“誰不知這穰縣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您拿主意?誰不知我得了什麽好東西先送給您?我對我親叔叔也不過如此了吧!可您是怎麽對我的?我知道您家眷在華陰,被段煨扣著,但有話您可以和我直說嘛!咱跟郭嘉好好談,最起碼得叫曹操給咱立個保證,不追究以前的事了,那樣才踏實!這麽潦潦草草降了,就不管成敗利害了嗎?難道為了你一家子人,就把我一家豁出去了嗎?我與曹操還有殺子之仇呢!您這事辦得真不地道!”

賈詡也不反駁,微笑著等他把話說完才緩緩道:“將軍說我顧念家眷倒也不假,但歸附曹操也是為了將軍您著想啊。”

“哼!”張繡白了他一眼,拾起槍來繼續擺弄,“現在說別的也沒用了,反正是袁強曹弱,又與曹操有舊仇,以後的日子不好過!”

哪知賈詡忽然仰面大笑:“哈哈哈……將軍何其癡也!”

這一笑倒把張繡弄懵了:“別跟我故弄玄虛,您什麽意思吧?”

“正因袁強曹弱,您又與曹操有仇,我才主張歸附曹操。”賈詡手撚胡須踱著步道,“那曹操奉天子以討不臣也好,挾天子以令諸侯也罷,反正天子在他手上,歸順他,自道義上說得通,即便日後真戰敗也有回旋餘地。可袁紹雖強卻背了個犯上的名義,您若是跟著他幹,萬一戰敗了,那叫‘獲罪於天,無可禱也’。自絕後路的事萬不可行,這是歸順曹操的第一個原因。”

張繡也不發火了,靜下心來聽他分析。賈詡笑了笑又道:“其二,咱們只有四千人馬。而袁紹兵力不下十萬,多咱們不多、少咱們不少,將軍從之必不得重用;可曹操本來人馬就少,咱們投他,他喜不自勝,日後必當厚待將軍。”

張繡半信半疑,但滿腹怨氣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賈詡侃侃而談:“至於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將軍與曹操有殺子之仇。”

“這叫什麽話?”張繡不明白。

“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將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曹操要借您表現他的心胸,讓世人看看,只要肯歸順到他腳下,即便有血海深仇都可一筆勾銷!他不但不害您,還得給您加官晉爵,把您保護得周周道道,因為只要您在,他的好名聲就在。”

張繡心裏安穩些了,但還是忍不住問:“果如賈叔父所言嗎?”

“望將軍勿疑!”賈詡目光深邃地望著他,“您與曹操的恩怨已經一筆勾銷,您若是不信,咱們到了許都便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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