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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臥底暗助曹操,一舉擊潰呂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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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發代首

由於第三次征討張繡受挫,曹操不得不讓大軍在許都休養幾日再開往徐州赴戰。無奈形勢逼人,夏侯惇敗於高順之手,而且在戰亂中被流矢射瞎了左目。軍中統帥受傷,無人主持大局,只得後退紮寨。而劉備仍被困於小沛城中,情勢岌岌可危。

對於曹操而言,夏侯惇太重要了。自舉兵以來夏侯惇不畏艱險、身先士卒,一直與曹操並肩奮戰,既是軍隊的第二統帥、得力幹將,又是他的堂弟、親家,不啻於他一條膀臂。曹操震驚之餘,又忌憚河北戰局發展的疾速,於是不等部隊休整完畢便傳令開拔,親率兩萬兵馬征討呂布,只留曹洪領少數兵馬保衛許都。

主帥一聲令下,可苦了三軍兒郎。士卒剛從南陽黴雨中跋涉回京,皆已疲憊至極,現在又要東征,滿營上下怨聲載道,行軍速度甚是緩慢。曹操亦知士卒疲乏,但此乃形勢所迫,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強耐性子催兵向前。時至秋季麥田幾熟,豫州屯田更是出產頗豐,只需再候一時便可收割。大軍直赴小沛救援,時而要橫過麥田,曹操恐兵士破壞,又傳下命令——士卒無敗麥,犯者死!

這一路上曹操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夏侯惇中箭未知生死,劉備被困命懸一線,眼瞅著這些疲乏的兵士行動緩慢,心裏著急又不好多加催促,時不時還要註意躲避麥田。他無可派遣,氣得時而罵呂布、時而罵高順、一會兒罵張繡、一會兒又罵劉表。但是著急解決不了問題,幾日行下來,將將趕到梁國地界,離小沛還差一半路程呢。

荀攸與郭嘉時刻跟隨曹操左右,幾日下來已把勸慰的話說了好幾遍,後來也幾無可言了。眼瞅著前面又是一大片麥田,避無可避只得穿行。士卒小心翼翼躲閃,騎士紛紛下馬扶麥,生恐犯了軍法。可這樣一來行進愈加緩慢,大隊人馬擁堵不堪。曹操回頭望了一眼洋洋灑灑的隊伍,又是一陣皺眉:“損害麥田乃是壞屯民之利,但這麽慢吞吞地走,幾時才能到小沛?”

郭嘉見曹操又著急了,趕緊笑呵呵借題發揮:“主公看到了沒有,風吹麥浪似波濤,屯田可盡皆豐收嘍!我聽荀令君言說,今年的收入預計有百萬斛之多,是去年的兩倍。有了這麽多糧食,倉廩充盈軍國豐饒,何愁呂布不平、袁紹不滅?在下先恭喜主公啦!”

郭嘉頗能揣測上意,嘴巴又甜,幾句話還真把曹操給說樂了:“此乃棗祗之功也!若不是他提議修改佃科五五分成,屯民哪能這麽積極種田?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予民利則於己利,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待我平滅呂布之後,定要修表加封棗祗,樹其不朽之功。”

“《法言》又雲‘行之,上也;言之,次也’。依我看屯田首功當推任中郎。若不是他這些年督率屯田供給軍糧,咱們豈能在外面安心打仗啊?”任峻是曹操妹夫,所以郭嘉也不會忘了適時地誇上兩句。

曹操暗自歡喜,卻不作回應兀自催馬。任峻的功勞他心裏有數,但官職卻不宜再升。他自主持朝政以來,盡可能避免升任自己的親戚,夏侯惇、曹仁、曹洪是軍中幹將不得不給予名分,至於任峻、卞秉這些外戚,雖立有功勞卻是只富不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閑話。所以任峻總攬糧草不過是個中郎將,卞秉提典軍械不過校尉之職。

但曹操臉上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又豈逃得過郭嘉的眼睛?情知他嘴上不說心裏讚同,趕緊又道:“昔日高祖定天下,曾論首功之臣。人言曹參身被七十餘創,攻城略地當居首功。高祖卻以為蕭何保全關中、供給軍糧才是不世之功。以在下之見,任中郎是個小蕭何!”

“我不理你,你便越發謬獎!”曹操不禁大笑,“我看當今之蕭何,乃是荀令君耳!哈哈哈……”

哪知這一聲笑可惹了麻煩——正逢麥田之中棲著一只寒鴉,聞聽曹操的笑聲驚詫而起;絕影馬眼見一黑物躥入天際,不由得噓溜溜一陣嘶叫,四蹄慌亂竄入麥田之中。曹操緊勒韁繩守住絕影,但眼見得已踏壞了一大片麥田。

這一變故甚是突然,四下的軍兵都忍不住圍攏觀看,荀攸、郭嘉等也都下了馬趕過來。曹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壞麥者處死是他訂下的規矩,偏不想別人紛紛遵守,自己卻馬踏田地壞了軍法。曹操環顧左右,長嘆一聲翻身下馬,問道:“行軍主簿何在?”

王必聞聽呼喚,趕緊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主公有何吩咐?”

“出兵之際,老夫有何軍令?”

“軍令?!什麽軍令?”王必瞪著眼睛裝糊塗。

曹操冷笑一聲:“哼!光天化日眾人親見,你無需再替老夫遮掩。但說無妨!”

王必咽了口唾沫,只得拱手道:“士卒無敗麥,犯者死。”

曹操捋了捋胡須道:“老夫馬踏麥田,當以軍法處置。”

王必哪敢殺曹操?這不成了笑話了嗎!趕緊反駁道:“《春秋》之義,罰不加於尊。”他沒理可講,把刑不上大夫那一套搬了出來。

曹操搖了搖頭:“昔日蕭何制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天下無不遵行。制法而自犯之,何以帥下?”說著話他已把佩劍擎在掌中。

王必這次可真嚇壞了:“主公,您可不能自殘領罪啊……”

郭嘉本想說幾句高興話讓他高興,誰想惹出這樣的禍來,趕緊跪倒在地:“主公總統大軍,效命天子,實乃朝廷之依仗。今天下未寧,豈可自戕?”

曹操本來也沒打算真的以死領罪,不過自法自犯總得做做樣子,沈吟良久才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何況老夫?然征戰在即,身為軍帥不可自殺,以刑代之。”說著低頭摘下兜鍪、拔掉頭簪,左手抓住發髻,右掌寶劍一揮,竟將半截青絲割下!

《孝經》有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故古人重發,只有犯罪之人才截斷頭發,名喚“髡(kūn)刑”。眾人見曹操當眾截發,盡皆愕然。他將寶劍還匣,把那半截發髻交與王必道:“將此發傳示三軍,就說老夫踐麥,本當斬首,身為主帥權且割發代首。若是再有人幹犯軍法,一定不饒!”

王必領命而去,三軍將士知曹操割發代首無不肅然,莫說踐踏麥田,就是原先那些抱怨的話也不敢再說了。荀攸取過布帶,親自為曹操束住短發,郭嘉又給他戴好兜鍪,三人拉馬繼續前行。不多時,大隊士卒漸漸出了麥田,大家舉目一望,梁國所治梁縣已遙遙可見,當今梁國王劉彌就居於城中。一見此城曹操倏然想起梁王彌之子偏將軍劉服,回頭對荀攸道:“前番歸京,那趙達來傳閑話,好像說王子服與什麽人有來往,吾恐他勾結董承,必將為害於肘腋。”

荀攸雖精於審時度勢,但對政變陰謀一類蠅營狗茍的事情卻不似董昭那般關註,只是搖頭道:“我聽令君言講,當年王子服隨主公一並迎駕洛陽,亦有遷都功勞,想必與董承不是一黨。何況梁王居此,倘王子服作亂於許都,豈不是害了他父王?”

“話雖如此,但王子服生性張揚,又居功自傲年輕氣盛,也未必牽掛其父生死。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要多加防備才是。”曹操明明對董承、王子服有些猜忌,卻不敢公然奪其兵馬、罷免其官。人家畢竟是皇親國戚,輕易處置便會動搖人心招惹不滿;而且有他們在朝,還可以樹為標榜,象征宗室、外戚支持曹操。所以曹操不能動他們,至少在與袁紹決戰之前還不能動他們。

說話間恍惚見梁縣方向有一幫人絕塵而來,馬上步下有數十人,看樣子甚是匆忙。緊接著又有斥候奔來稟報:“鎮東將軍兵敗至此。”

“唉!緊趕慢趕還是遲了,”曹操不住搖頭,“這大耳劉備也真夠倒黴的,又把小沛給丟了!”

“曹公在哪裏……曹公在哪裏……”劉備下了馬,跌跌撞撞闖入隊中,一見曹操面帶不悅立於田畔,匆忙跪倒請罪,“末將又失城池,請明公治罪!”

曹操低頭一看,這會兒的劉備可跟上次大不相同。蓬頭垢面衣甲殘破,原先的奇裝異服也不知扔哪兒去了,就帶著這幾十殘兵,模樣狼狽至極。曹操忽然覺得好笑,上次劉備守小沛,招募兵馬被呂布忌恨,讓人家打跑;這次劉備守小沛,定計殺楊奉、韓暹,劫走呂布馬匹,又把人家惹火了,照舊是城破逃亡。兩次失守如出一轍,這個人儀表堂堂卻如此好鬥,鬥又鬥不過人家,屢戰屢敗真是不長記性!因而曹操未加責難,只揚揚手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玄德無須掛懷,起來吧……小沛既已失守,元讓那裏現又如何?”曹操急於知道夏侯惇的傷勢。

“慚愧慚愧……”劉備沒敢起來,“末將困於小沛,內外音訊不通,只風聞夏侯將軍受挫負傷,並未親見。後來城池攻破,在下突北門而走,又被高順追襲,幸有關雲長、張翼德斷後,末將才得逃脫。無暇投至夏侯將軍大營,因此徑赴許都報訊,不想在此處遇到明公。”說罷連連叩首。

“那雲長與翼德何在?”曹操放眼尋找。

“掩護末將撤退,故而走失,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說至此劉備語氣中竟有苦痛悲憫之意。

“唉!”曹操感慨良多。他始終想不明白,關羽、張飛那等虎將為何會保劉備這樣的長腿將軍呢?關羽、張飛都找不到了,想必劉備的妻子家小又叫呂布擄去,“起來吧!起來吧!咱們一路上召集流散人馬,老夫替你和元讓報仇!”

“謝將軍!”劉備再次頓首,有小將趙雲攙他起來,另一個心腹陳到牽過他的馬匹。眾人一並上馬,過梁縣齊往小沛救援。

見劉備來了,郭嘉趕忙讓出位置,叫他與曹操並轡而行。曹操心系戰事不住發問:“那呂布現在有多少人馬?”

劉備恭恭敬敬答道:“嫡系並州兵不過數千,還有陳宮的兗州部、徐州兵、丹陽舊部、河內兵,另外廣陵太守陳登,割據青徐沿海的豪強臧霸、吳敦、尹禮、昌霸,還有孫康、孫觀兄弟也聽他調遣,加在一起得有兩萬多眾。”

曹操不以為然:“攢雞毛湊撣子,也不過爾爾!”

“明公切莫大意,那並州鐵騎聞名天下,尤其高順所部陷陣營甚是厲害,我就是敗在他手中。還有廣陵太守陳登平滅海賊聲勢大振,聽說他率領兵馬已經開拔,意欲與高順合兵以拒王師,此亦勁敵也!”

曹操面帶莞爾——劉備還不知陳登已暗中歸順,此番開拔至此,廣陵軍必然要在陣前倒戈,這一戰已有九成勝算。

劉備見他信心滿滿,不失時機地稟奏道:“曹公,在下此前還辦了一件事,心緒很是不寧,要對您直言相告。”

“哦?什麽事兒啊?”

劉備看似戰戰兢兢道:“年初之時我以豫州牧的名義將袁紹之子袁譚舉為孝廉……其實這是為了大局安定,望您不要多想。”袁紹父子雖身在河北,但祖籍還是豫州汝南,所以舉孝廉也要在原籍。

曹操撲哧一笑:“我早就聽說了,這算什麽大事?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袁紹就好這等虛名,舉他兒子為孝廉可以緩和咱們跟他的關系嘛,你做得很好。”

劉備惶恐的臉上霎時間泛出笑意,信誓旦旦道:“明公體恤下情,末將感激不盡,日後必當加倍效力以報知遇之恩。”

曹操撚撚須髯,心想這劉備也忒膽小了……

獨目夏侯

經過長途跋涉,曹操終於趕到了小沛。但高順早就撤退了,只留下一座劫掠已盡的空城和滿地的屍體……

自劉備以鎮東將軍、豫州牧身份重歸小沛以來,不少流民百姓都移至此處安了家。本以為此城已屬朝廷管轄,從此太太平平,哪料到呂布再叛,守軍百姓一霎之間盡染黃泉。曹操無可奈何,分兵料理城中諸般事宜,自率大隊人馬繼續向東行進,在豫徐二州交界處與夏侯惇所部會合。督兗州軍事程昱、離狐太守李典皆已率兵趕到。

聞聽曹操親至,而且要過營探傷,夏侯惇帳下諸將可慌了神。他倆的關系誰都知道,況主帥受傷諸將有保護不力之罪,韓浩、劉若、王圖等趕緊迎出轅門跪倒請罪:“末將等護持不周,請主公責罰……”

曹操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二話不說縱馬而過,急匆匆直奔中軍大帳,甩鐙離鞍腳未落地就已喊了出來:“元讓!你傷勢如何啊?”見裏面沒動靜,趕緊手掀帳簾舉目觀望——但見黑漆漆的大帳裏只有兩個人,夏侯惇僅著單衣背對帳簾而坐,身邊垂首立著一個軍醫。

“元讓……我來了,你傷勢如何?”曹操邁步走了進來,許褚等親兵緊隨其後。夏侯惇沒有回頭,低沈著嗓音道:“我不想見外人,讓你的人都出去!”

曹操一楞,揮手把許褚等人都打發了,這才小心翼翼繞到夏侯惇身前。見他面色慘白神情憔悴,比數月前清瘦了許多,頭上斜裹白布遮住左目,雙手捧著一面銅鏡,正瞪著布滿血絲的右眼,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呆呆出神。

那軍醫趕忙跪倒給施禮;曹操只揚了揚手,與夏侯惇面對面坐下,緊蹙眉頭註視著他:“你怎麽樣?還疼嗎?”

夏侯惇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一旁的軍醫趕忙稟報:“啟稟主公,夏侯將軍目創已無大礙,不過……不過就是……”他斜目瞥了瞥夏侯惇,沒敢往下說。

“不過就是瞎啦!”夏侯惇冷笑道,“眼珠子我都吞到肚裏了,又豈能醫得好。”

曹操已經聽說事情的經過了。那時夏侯惇正督率人馬趕往小沛馳援;高順得訊後率領陷陣營騎士半路阻擊,偷偷繞到曹軍北面,放冷箭奇襲中軍。親兵衛士隔擋不及,恰有一箭正入夏侯惇左目。主帥突然中箭,曹軍將士立時騷動;高順料已得手,揮兵直突過來,曹軍陣容大亂,踩踏死傷甚是嚴重。當此危機時刻,夏侯惇竟將箭枝帶眼珠一並拔出,大喝道:“父精母血,安忍棄之!”隨即吞入口中,強忍劇痛指揮兵士奮戰。高順之兵大駭,趕緊草草撤退,這才避免了曹軍遭受更大損失。但此後夏侯惇創口惡化,他身份太高無人敢草率頂替,加之半路受挫士氣低迷,只得後退下寨。

“你犧牲一顆眼睛,保住了三軍將士,真是……”曹操真不知說什麽好。誇獎他,顯得太殘酷了;說他傻,似乎又有輕視三軍將士之嫌;說謝謝,兄弟之間無需那麽生分;想說兩句安慰話,卻又搜腸刮肚想不出如何措辭。

夏侯惇似乎並不關心他的評價,只是手捧銅鏡,陰沈著嗓子對軍醫道:“你剛才不是說今天要給我拆開嗎?還不動手等什麽?”

“諾。”那軍醫怯生生應了一聲,開始動手,一圈一圈顫顫巍巍地為他拆解繃帶。

曹操臉對臉與夏侯惇坐著,不過數尺之隔,屏住呼吸註視著他的創處……一圈、兩圈……白布間已透出斑斑血跡……三圈、四圈……裏面的白布已被血染得殷紅……拆到最後一圈時,布條上竟粘著一塊血肉模糊的東西——那是眼皮!

曹操一望之下頓覺恐怖,趕緊伸手去奪夏侯惇手裏的銅鏡。但他硬是不肯撒手,瞪著那只布滿血絲的右眼,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眼珠子沒了,整個眼眶都凹陷進去,加之亂軍陣中救治不及時,大片的肉都已壞死,連眼皮都爛掉了,只剩下一個烏黑醜陋的大窟窿;雖然過了將近一個月,但裏面的血痂還沒完全幹透,往外滲著令人作嘔的膿血。

“哐”的一聲響,夏侯惇把鏡子往地下一扔,摔了個粉碎,回手一把抓住軍醫的手腕:“他媽的!這是我的臉嗎?這是我的臉嗎!”他怒不可遏,脖頸額頭青筋凸顯,聲嘶力竭地沖軍醫喝問著。那軍醫身材單薄,被他死死地抓著腕子,疼得渾身顫抖。

“元讓!元讓!”曹操趕緊奮力掰他的鋼鉤般的手指,“放開他,你快把他手腕捏碎了……放手啊!”中軍帳裏這麽一鬧,外面的親兵趕緊掀簾進來,只見夏侯惇面目猙獰可怖,都嚇得呆住了。

“滾出去!”夏侯惇沖那些親兵吼了一聲,這才放開那個軍醫,“滾!你也給我滾!”

所有人都出去了,夏侯惇捂著創口頹然落座,身子一直在顫抖。曹操凝視著這個既是堂弟,又是親家,又是股肱心腹的人。從前他是那麽憨厚穩重,現在卻好像一頭受了傷的惡狼。這一箭不但毀了他的容貌,連心緒神志都傷了。

“元讓……你……”曹操本想說“你無需太在乎自己這獨眼龍相貌”但是這話沒法出口,瞎的不是自己的眼,怎麽能切身體會到他的感受呢?

沈寂了好一陣子,夏侯惇無奈地擺擺手:“完了……我廢了……”身為統兵大將,在戰場上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若是瞎了一只眼,莫說指揮戰陣,就是走路都會不自主地傾斜。為將者喪失眼睛,那就意味著要從戰場第一線退下來了。

曹操連連搖頭:“要離獨臂,刺死慶忌;孫臏癱瘓,大敗龐涓;李牧佝僂,獨抗秦師。將在謀不在勇,六根不全的勇士名將多的是,你即便上不了戰場,一樣可以出謀劃策指揮若定。”

夏侯惇轉過身,故意只用右半張臉對著他:“高順已將兵馬退到彭城,臧霸、孫觀、尹禮那幫土豹子也跑來助陣。看來呂布是想跟咱來個徹底了斷。”他不想再討論自己的眼睛,趕緊轉移了話題。

“陳登到了沒有?”曹操現在最關心這個。

“已率五千廣陵軍到達彭城了。他給我送來一封密信,約定在交鋒之際陣前倒戈。他有兩個心腹,一個叫陳矯、一個叫徐宣,都是廣陵當地人。為了消除咱的疑慮,陳登暗地裏把陳矯派到了泰山郡薛悌那裏,就算是給咱送個人質吧。”

“陳元龍真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吶!”曹操頗為滿意。

夏侯惇卻不以為然:“我已致書泰山郡,叫薛悌火速帶陳矯趕來,不把人質握在手裏,咱還是不踏實。另外,我已致書給梁國諸縣,叫他們加強戒備,防止袁術發兵救援呂布。”

曹操大感欣慰——莫看夏侯惇瞎了一只眼,身心雖受煎熬,腦子裏卻還不亂,這養傷的一個月裏已將好幾件大事辦得妥妥當當。

“小心高順,他的陷陣營厲害得緊。”提起陷陣營,夏侯惇面露憤恨,“最近呂布又從張楊那兒弄來一批好馬,重新武裝了這支隊伍,比在兗州時更能打了。”

“哼!呂布之兵東拼西湊大多都是烏合之眾,再有廣陵兵陣前倒戈,縱有陷陣營也翻不了天。”

“那也要小心……”夏侯惇不自主地去摸凹陷的眼眶,“我就是一時大意才變成這副模樣。”

曹操聽他把話繞了回來,心頭又泛起感傷:“元讓,你先回許都養傷吧,現在子廉在那裏坐鎮。”

“我不去許都。”夏侯惇搖搖頭,“我不想讓滿朝文武瞧見我這副德行!我想去太壽古城完一個心願……”昔日袁術北上,曹操率師將其擊破,連逐三座城池,其中就有兗豫之間的太壽古城。那座城幾乎荒廢,百姓逃亡殆盡,附近有睢陽渠流經。夏侯惇曾許下心願,要在那裏修陂,開墾良田重新召回百姓。“那裏沒什麽熟人,我想清靜幾日,跟附近百姓幹幹活……順便等這個創口長好。”

“可以。不過也不要待太久,等破了呂布安定徐州之後,我就去找你。”曹操消滅呂布之後就要立刻著手對付袁紹,那時可少不了夏侯惇這個得力幹將。

這時就聽帳外許褚稟報:“主公,泰山太守薛悌、泰山都尉呂虔率部前來,已在西面紮營。”

“孝威來了,去忙你的吧。”夏侯惇揚了揚手,臉龐稍微偏過。

曹操又看到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窟窿,他盡量避免自己的目光投向那裏,低下頭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多多保重。你現在若是不想見人,我吩咐親兵夜裏送你離開,這營裏的事就暫且交與妙才處置吧。”夏侯淵畢竟是夏侯惇的同族兄弟,由他接管會省去不少麻煩。

韓浩、劉若、王圖等部將都在外面等著,一見曹操出來,又齊刷刷下拜:“末將護持不周,請主公……”

“都給我起來!”曹操急著見薛悌,搬鞍認鐙上了馬,“事情已經出了,少說這種沒用的話。現在最重要的是打好仗,給你們將軍報仇,沒事就給我練兵去!”說罷打馬揚鞭從諸將身邊絕塵而過;諸將一見可算放了心,朝著他的背影又是一拜。

曹操回到中軍大營時,薛悌已經在等候了,身後跟著一個相貌端正的年輕人,而他身後還緊隨兩個士兵,似乎是隨時防備他逃跑。曹操下馬進了自己的大帳,令親兵全都退出去,薛悌他們進帳。

二人進帳即刻下拜,起身後薛悌趕忙介紹:“這位是廣陵郡功曹陳季弼。”

陳矯朝曹操又是一揖,忽然撲哧笑道:“孝威兄錯了,在下如今叫劉季弼。”

“哦哦哦,”薛悌也笑了,“劉季弼、劉季弼,賢弟的身份現在還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知道。”

曹操頗感意外,薛悌這樣的木頭人竟然會與這小子稱兄道弟,言語之間還頗為親昵,趕緊重新打量這人。但見陳矯身高七尺、素衣皂袍,一張瘦長臉,目若朗星,大耳朝懷,左臉頰上稍有幾點麻子,三綹墨髯剛剛蓄起,相貌倒也不俗。

“陳功曹,這些日子在孝威那裏起居飲食還好吧?”陳矯是人質也罷,是客人也好,畢竟是陳登派來的,因而曹操對他很客氣。

陳矯連連拱手:“薛郡將待在下甚好,閑來小酌,品評一下關東名士,倒也有趣得緊。”

“哦?”曹操有點感興趣,“品評關東名士?都提到誰了?”

陳矯道:“在下無德無能豈敢隨意指摘?不過我家陳郡將曾有品評,想來甚是有趣。”

“不妨說來聽聽。”現在凡是提到陳登的話題,曹操都很重視。

陳矯面帶莞爾娓娓道來:“我家陳郡將言道‘夫閨門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修疾惡,有識有義,吾敬趙元達;博聞強記,奇逸卓犖,吾敬孔文舉;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劉玄德。’曹公以為可還恰當?”陳元方兄弟乃是大隱士陳寔之子陳紀、陳諶;華子魚是豫章太守華歆;趙元達是已故的前任廣陵太守趙昱。

曹操心中冷笑——陳紀兄弟有德有行,如今為避戰亂都不知逃往何方去了;華歆有禮有法,見了孫策還不是乖乖獻城投降;趙昱有識有義,到頭來死在笮融那個小人手裏;至於孔融,不過就是靠一張嘴,真有什麽治國安邦的才華?最荒唐的就是說劉備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天大的笑話!大耳小子曾幾度淪為喪家犬,無立錐之地,最後還不是寄居到我的籬下?

他心裏雖這麽想,口上卻道:“倒也有理……惜乎荒亂以來名士四處避難,就說剛才提到的陳紀兄弟吧,也不知流落到何處去了。聽說陳紀還有一子陳群,學識才幹甚為出眾,荀令君曾向我推薦過好幾次,要是知道陳氏父子在哪裏,征入京師為官豈不是美事?”

陳矯似乎很意外,瞪大了眼睛道:“陳紀、陳群父子現就在下邳城中,難道明公不知嗎?”

“什麽?!”曹操一怔,“他們就在呂布的城中?”

“您真的不知道?”陳矯不大相信,“陳氏父子避難徐州,陳群曾被劉豫州錄用過,難道劉備沒跟您說過嗎?”

曹操可謂吃驚非淺:第一意外的是陳氏父子竟近在咫尺。第二意外的是堂堂陳寔後人的陳群竟會心甘情願保劉備;第三意外的是,這麽重要的事情,劉備竟一個字都沒在自己面前提起!曹操木訥了一陣兒,才緩過神來道:“陳功曹,你遠道前來,老夫招待不周,還請多多海涵。”

“不敢不敢,明公乃當朝輔弼,州郡之官皆是您的下屬,陳郡將和在下也都任憑您驅馳。只要您一句話,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上支下派理所應當,還說什麽海涵不海涵呢?”陳矯這話說得十分自然,就仿佛廣陵郡從來就是曹操的地盤,陳登同呂布之間絲毫關系都沒有。

曹操聽了自然順耳,便不再拿他當人質看了,吩咐薛悌:“孝威啊,陳功曹推心置腹甚是坦誠,你就不要弄兩個兵整天跟著人家啦!”

薛悌把嘴一撇,那股狠勁又上來了:“那可不行!在下也與季弼相厚,但公是公私是私。”

有些時候連曹操也拿薛悌、滿寵這等酷吏沒辦法,軟語道:“人家陳登誠心誠意把他送來,咱們也得拿出點兒氣量。咱代表的是朝廷,不要凡事都這麽刻板。”

薛悌考慮了半天才松口:“好吧。”又囑咐陳矯,“不過出於軍情考慮,你切不可向這大帳之外的人吐露身份,廣陵郡正式歸附之前,委屈賢弟再姓幾天劉吧!”

哪知陳矯一陣大笑:“薛兄不知,在下本來真是姓劉,幼時過繼娘舅才改姓的陳。我那正室夫人陳氏其實是我原來的族妹。”他這種情況與曹操一家很相似。曹操本姓夏侯,他又把大女兒嫁給了夏侯惇之子夏侯懋,時人雖講究同姓不婚,但過繼出去就是外人。

薛悌又補充道:“還有,在廣陵郡正式歸附之前,你仍舊跟我住一個軍帳。”

“薛兄還是怕我跑了呀!”陳矯苦笑道,“就這麽不信任我?這些日子的朋友難道白交了?”

不料一向刻板的薛悌也玩笑起來:“爾以郡吏之身交我這二千石的朋友,這跟一國之君屈尊陪鄰國小臣郊游有什麽區別?叫你和我住一塊是看得起你,你還不知足啊?”

曹操頭一遭見薛悌詼諧,不禁哈哈大笑,倒把夏侯惇的那點兒別扭拋開了。薛悌笑盈盈拱手道:“若是明公無什麽吩咐,我們就回營了,順便叫仲德、曼成、子恪他們也過來,大家都很惦記您吶。”程昱、李典、呂虔如今都是鎮守兗州的大員,日常不過公文來往,沒有緊要之事不會輕易入朝,因此也很久沒跟曹操見面了。

“很好。”曹操點點頭,親自將二人送出大帳。陳矯受寵若驚連連作揖,這才躬身而去。一件心腹大事搞定,曹操對消滅呂布更添幾分信心,背著手眺望自己的營盤。

猛然間,遠處說說笑笑走來一群人。為首者正是劉備,後面關羽、張飛、孫乾、簡雍緊緊相隨——這幫人掩護劉備撤退之後都投到夏侯惇的連營來了。別人倒也罷了,曹操的眼睛始終盯著關羽,他太喜歡這員將了。眾人走至近前,一齊向曹操跪倒:“末將等參見明公!”

曹操連忙伸手相攙:“恭喜玄德重招舊部,大家安然無恙便好。”

劉備臉上賠笑,神色恭敬至極:“這全是賴曹公所賜啊!現在末將部屬齊聚,就是折了幾千人馬。”他言下之意是來要兵的。

曹操早有打算。如果這次能滅掉呂布,也就用不著劉備屯駐小沛了,戰後將他們拉回許都,到那時再調撥兵馬給他,所以根本沒搭這個茬:“招兵之事暫且不忙,等滅了呂布再說。”

劉備何等聰明,一聽便明白了八九分,趕緊順桿爬:“在下身為朝廷將軍之任,久鎮小沛不見天子,心中頗為掛念。倘若這次東征大功告成,在下很想率部隨明公西歸,拱衛許都以盡職責。”知道無法抗拒,不如大膽面對,這就是聰明人。

“很好很好……還有一件事,我聽說昔日玄德在徐州時曾錄用過陳群,可有此事啊?”曹操瞇起眼睛緊緊逼視著劉備。

劉備面容坦蕩直言不諱:“確有此事。”

曹操見他承認,便沒有生氣,只道:“這可就是玄德你的不對啦!那陳長文是陳仲弓之孫、陳元方之子,乃潁川的望族名士,朝廷必要征召任用的。前番到許都,你怎麽對我只字不提呢?”

“唉……”劉備把頭一低以袖遮面,“在下雖任用陳長文,卻不納其言失手徐州,使其被呂布所虜,有什麽臉面跟您提起啊。”

曹操見他這副狼狽舉動,不禁發笑:“哈哈哈……原來玄德是怕羞啊!沒關系,勝敗乃兵家常事,可發現賢才向朝廷舉薦乃臣子本職,以後不要因為顧及臉面而誤事了。”

“是是是。”劉備諾諾連聲,又扯過關羽道,“雲長有件事想親自向您單獨稟報。”

“哦?”曹操頗感詫異。

關羽也是一楞,趕緊反手拉劉備:“這件事還是將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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