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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九死一生的亡命之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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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但覺腹內絞痛,已餓得無法忍受,只得紅著臉道,“伯父大人,此刻家中可有什麽吃食?”

“啊?”

“小侄自洛陽跋涉至此,到現在粒米未沾,實在是饑渴難當。”

“哎呀!為何不早說?”呂伯奢連忙招呼兒子媳婦做飯。

曹操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跟著摸到竈房,先討了半碗粗麥的剩粥、兩塊幹胡餅,一股腦兒全塞了下去。

“瞧你竟餓成這樣!且到屋裏歇歇吧,等晚飯做好叫你起來吃……小五,把驢牽過來,我去張大戶那裏沽些酒來。”

“爹,還是我去吧!”呂小五勸道。

“曉得什麽?如今是荒年,你去他豈肯給?我一把年紀面子大,他不好不給的。”

曹操插言道:“老伯不要麻煩,酒便算了吧。”

“不行,今天高興,你不喝我還喝呢!”他接過兒子牽來的小驢,又笑道,“歇著吧,我去去就來。”說罷他騎上驢走了。

見呂家昆仲忙準備吃食,曹操便要也拿起菜刀幫著切菜。呂三忙搶過去,笑道:“曹大哥且去歇歇吧,我看你氣色不好,眼圈都黑了。”

是啊,連續趕路一天一夜了。曹操道了聲謝,便回到房裏和衣而臥,閉上眼睛:呂伯父一家可真好啊!天下世事難料,我家富貴他們貧,反倒是貧的幫了富的。人皆道人窮志短,其實不然,從古至今都一樣,還是平民百姓比當官的有人味啊。等我回到譙縣,一定得把這家人接走,以後好好報答他們的恩德……正在似睡似醒之間,一陣霍霍的細微聲音傳入了他耳輪中。

什麽聲音?如此奇怪……霍霍……霍霍……磨刀聲!

曹操猛然坐了起來,他感到情形不對:無緣無故磨刀幹什麽?我剛才切菜了,菜刀鋒利得很,根本用不著磨啊!莫非……是要殺我?

他趕忙起身,躡手躡腳來到門邊,輕輕推開道縫。只見呂四與呂小五正蹲在院子裏磨一把鋒利的尖刀,那可絕對不是切菜用的。磨著磨著,呂小五擡頭,高聲問道:“四哥!你看夠快嗎?”

呂四狠狠地拍了弟弟的頭一下:“你小點聲音,別把人吵醒了。”

呂小五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我看不必捆上殺了,咱們哥仨一起上,還制服不了嗎?”

“你想得也真簡單,一刀殺不死,等鬧起來你就傻了。”

曹孟德在屋內越聽越惱怒:現在的人是外表忠厚內藏奸詐,原來要害我的性命。難怪那老兒不細問我的去向,原來他知道我被朝廷緝拿,想必這會兒定是尋亭長鄉勇去了。不就是我們升官發財忘了你們嗎?竟然要下死手,真是一窩子狼!好啊,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啦!

他不聲不響輕輕將青釭劍拉了出來,深吸口氣,猛地一腳把門踹開。呂家兄弟吃了一驚。房門口到他們蹲的地方不足丈遠,曹操一個箭步竄過去,狠狠將劍刺入了呂小五的胸口,隨即一拔,鮮血似箭打的一般竄了出來。呂小五白眼上翻,一聲未出就趴下了。

“弟弟!”呂四抄起地上的刀,像瘋子一樣朝曹操猛刺。曹操左躲右閃,腳下猛然一踢,正蹬在他迎面骨上。呂四就勢前撲,把刀往前捅。曹操何等伶俐,往右一閃身,左手抓住他的後領,右手青釭劍架住他脖子,使勁一勒——又一條人命當時結果。

呂三媳婦聽見響動,從竈房出來,瞧了個真切:“殺人啦!殺人啦!”曹操一驚,生怕引來四鄰,搶步上前一劍劈去,竟削去那婦人半個腦袋。

還有一個!曹操屋裏屋外找尋不見,忽聽東面有響動,立刻奔去。繞過堂屋,只見呂三攀住墻頭正欲翻墻逃命。曹操並不說話,攥住他後腰,使勁一翻,呂三立時摔了下來。他腦袋磕在地上,疼得打了個滾:“殺我們作甚?”曹操哪肯理他,一腳踩定,雙手抱劍,劍尖朝下,狠狠釘了下去——呂三腿一蹬,也完了。

四口人殺完了,曹操累得噓噓帶喘,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忽聽後院還有異聲,馬上警覺起來,趕緊拔起劍再奔後面。耳聽聲音越來越近,曹操舉起劍準備刺,轉過堂屋,卻見大桑樹下捆著一口豬!

曹操松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什麽時候了,他們還有心殺豬。”

等等!

殺豬!?難道……曹操猛省:“我殺錯了!我殺錯了!他們是捆豬殺豬,不是對我下手!”他快步跑到呂三身邊,只見血泊淌淌,哪還救得活?再跑到前院,見呂四喉嚨仍兀自噴血。

他推著呂小五的身子:“小五!小五!”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擡頭又見竈房前,滿地都是呂三媳婦的腦漿……完了,全完了……

殺人的時候不覺什麽,可是面對四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恐懼隨著懊悔接踵而至,仿佛這幾個死人隨時都會起身撲過來!

管不了這麽多了,跑吧!曹操寶劍還鞘,解下大宛馬,匆匆忙忙出了院門。好在呂伯奢家四下無鄰,天色又已漸漸轉黑,他想要快走,卻因為忐忑,連爬了三次才跨上馬,哆哆嗦嗦抖開韁繩往村外逃去,慌慌張張跑出甚遠才發現自己走錯方向,匆忙掉頭向南而行,本該穿村而過,卻再不敢進去,從外面兜了個圈子。

如此一耽誤,太陽已落山了。他按捺著忐忑的心情疾馳了二裏路。忽然間,見前方有一騎在鄉村小道上顫顫巍巍而來——呂伯奢沽酒而回。他心中一陣不安,但立刻鎮定下來,意欲趁天暗縱馬而過,卻聽對面道:“是阿瞞賢侄嗎?”曹操差點從馬上掉下去,眼見呂伯奢橫驢攔住,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賢侄啊,莫看天色晚了,但我一猜就是你。我們整個村子都沒這麽一匹高頭大馬。哈哈哈……”呂伯奢大老遠認出曹操,頗為得意,從腰間掏出酒葫蘆又道,“你這孩子不對,怎麽這就走了,難道嫌我打酒慢了?回去吧!我叫小五他們殺豬了,你要是不吃就走了,豈不白費我這番美意?”

避無可避,曹操只好引馬到了他面前,穩住心神道:“還是不叨擾老伯了。”

“談不到叨擾,吃罷飯你早早睡下,明天也好繼續趕路。”說到這兒,呂伯奢嘆道:“唉……你這孩子心太重,不就是在我這兒吃頓飯嗎?雖說咱們多年沒往來了,但昔日的情義總是有的。你從這村口過能夠想起伯父我來,我就知足……”

曹操開始還緊張,可越聽越覺悔恨:我這是怎麽了?人家殺豬款待我,我怎會這樣臟心?少時間老頭子回去一看,家破人亡,一把年紀他可怎麽活呀!會不會……霎時間,問路時那個狀若死人的老丈出現在腦海裏,那老頭別無親人,倚在老婆子的死屍前面等死……他越想越覺得淒慘。

“賢侄,怎麽了?”

“與其讓他再受一頓驚嚇和悲苦,以後行屍走肉般遭受折磨,倒不如把他也……”曹操思索著……

“為何不說話?你有心事?”

“伯父,阿瞞對不起您和您的一家啦。”

“何必又說這等話呢。”呂伯奢搖搖頭。

“哎喲!伯父,您看那邊來的是誰?”曹操順手向他身後指去。

“誰啊?”

一瞬間……

呂伯奢猝不及防,一聲都沒出。隨著青釭劍從他腹部拔出,他緩緩地伏在了驢背上。那匹小驢似乎對發生的事情渾然不知,感覺韁繩拉得不緊了,便放開蹄子馱著主人的屍體,顛顛而去……

天已經黑了,曹操駐馬矗立在那裏,眼睜睜瞧著那騎小驢漸漸走遠,消失在夜幕之中。寶劍再次還鞘,悲涼感隨之而來……一家子就這樣毀了。怪誰呢?身逢這樣的險惡世道,只好寧教我負他人,莫叫他人負我了……

他駁回馬來,乘著夜色奔南而去,所有的疲勞感、饑餓感、恐懼感都不見了,腦子裏一片茫茫然,只有不停地趕路,玩命地催馬奔馳。初冬的涼風呼嘯在他耳邊,他聽起來就像是鬼哭狼嚎。

天黑了……

天亮了……

天又快黑了……

當曹操來到譙縣西鄉的時候,臉上已經絲毫沒有血色了。但是沒有選擇,他必須盡快帶著全家人遷徙,不知道什麽時候,董卓的人就會到此,禽獸就會到此……禽獸?曹操不由咕噥道:“濫殺無辜,我自己又與禽獸何異。”

終於到家了,眼前卻是一大片空屋。

曹操渾身的血頓時湧到了頭頂:人呢!?

“爹爹!弟弟!吾妻吾兒!你們都在哪裏呀?不要與我玩笑啊!”他縱馬在莊園裏馳騁,四下裏空無一人,連家丁仆僮都不見了,“出來啊!你們都出來啊!不要嚇唬我了……難道這就是報應嗎!”

他的精神崩潰了,撕心裂肺縱馬狂奔,瘋顛顛地大喊大叫。可連一個人影都未呼喚出來。身心的雙重煎熬終於將他徹底壓垮,霎時間感覺天昏地暗,手底下一松,信馬由韁而走。

迷迷糊糊的,只見孤零零山間一個籬笆院,外面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似乎在呼喚他的名字。曹操眼前一黑,從馬上摔了下去……

舍命全交

兩碗熱粥灌下去,曹操的臉上有了血色,一股柔和的暖意自胃腹升上來,似乎打通了身上所有的痙攣。秦邵見他醒來總算松了口氣:“你可真嚇死我了,怎麽折騰成這副模樣?”

“亡命之徒活著就不錯了。”曹操嘴唇幹裂,喉嚨生疼。

“你也真夠硬的,這一路奔回來還真有命。”秦邵笑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我家的人都哪兒去了?”曹操突然想起。

“都搬走啦。”

“搬走了?”

“你別急,躺下躺下……前些日子西涼土匪鬧得厲害,潁川郡遭了難,你爹覺得咱沛國也不安全,就率領你家的人遷往陳留去了。”

“陳留?”曹操狠狠捶著自己的腿:早知如此,直接東奔陳留好了,何必回來走這麽一遭,幾經劫難且不提,還錯殺了呂家人。

“我就不明白了,中原之地哪兒來這麽多西涼土匪。聽說還接連換了倆新皇上,這麽多地方遭難,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是幹什麽吃的呀?”秦邵抱怨道。

“哼!罵得好,我們就是欠罵,吃飽了撐的引狼入室。”曹操越想越有氣,便把何進招引董卓進京,廢立皇帝等事都跟秦邵講了。

“他媽的,像這樣鬧下去,豫州不就快完了嗎?”秦邵一拳打在臥榻上。

“豈止是豫州,天下都快要完了。我這次逃出來,就是要招兵舉義,殺到洛陽誅滅董賊。”曹操說到這兒,眼神忽然黯淡下來,“我們族裏的人都走了嗎?”

“走了。剛開始你們家先走的,帶著金銀之物,當年那些鄉勇算是派上用場了,刀槍棍棒護衛著,你放心吧。”秦邵嘆了口氣,“你爹一走,其他各房的人都逃了。分家的分家,爭東西的爭東西,最後一哄而散,往哪兒去的都有。”

“樹倒猢猻散啊。”曹操冷笑一聲,“看來我是空走一遭,指望我那幫自私自利的親戚是不成了。”

“孟德,你也別深怨他們,兵荒馬亂的誰不怕?夏侯廉也帶著一家子也走了。”

“什麽?夏侯家也走了。”曹操聞聽夏侯氏也走了,心徹底涼了,“我舉義之事恐怕難矣!”

“莫急,此間丁家兄弟還在,他們定會幫你。我已叫兒子到他家莊上尋人去了。說不定一會兒丁斐就來接你,我這裏太過簡陋,你住著也不舒服。”秦邵說著環顧他這間矮小的茅屋,又道,“跟丁家兄弟說說,咱們一道奔陳留和你家裏人會合,就手鬧起來了。我也跟著去,跟姓董的那個老王八蛋拼了!”

“多謝伯南兄。”

“謝啥?你幫了我多少年,也該我出出力啦!”秦邵說的倒也不假。當初曹操族裏四叔曹鼎搶占窮人田地,秦伯南一條大棍打到曹家,被擒之後多虧曹操相保才沒遭曹鼎毒手。後來不僅還了地,曹操兄弟還時常周濟,秦邵這才有錢娶妻生子。“我沒別的本事,就是有膀子力氣,上戰場好好跟西涼賊幹幾仗,倒也痛快!”

他話剛說完,柴門一開,秦邵的妻子左右手抱著倆孩子進來,對丈夫嗔怪道:“你嚷啥啊?丫頭都嚇醒了。離著八裏地都聽得見。就這樣還惦記舉兵,啥都沒幹就全讓人知道啦。”

“我嚷兩嗓子,痛快痛快還不行?”

“跟個驢似的吵不吵?孟德兄弟身子還弱著呢。”

“撂不倒的漢子還怕吵,你以為都跟你們老娘們似的?”

曹操躺在那裏,瞧他們夫妻鬥嘴倒也有趣。秦邵抱過一個孩子轉身道:“孟德,這是我們老二秦彬,四歲了,你還沒見過吧?”

“沒有,這幾年沒回來,秦大哥已經是子孫滿堂啊,大嫂抱的那小子呢?”

秦邵哈哈大笑:“那是個丫頭,去年剛養的,我這家裏沒個像樣衣服罷了。”

“你家老大真兒呢?六歲了吧。”

“到丁家叫人去了。”

秦大嫂又插口道:“你這人也真是的,真兒那麽小,大晚上的叫他一個人出去。”

“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麽?年少多歷練,長大了才能成個漢子!”

“你這大嗓門,別嚷啦!說點兒正經事吧。”秦大嫂正容道,“昨天正午來了一夥人,到孟德兄弟家去過,騎著馬帶著刀,恐怕來者不善。轉了兩圈,瞧沒有人,又都走了。”

“這必是董卓的檄文到了,看來這裏也不安全了。”曹操嘆口氣,“現在譙縣縣令是誰?”秦邵眼瞼一垂:“桓邵……”

“啊?!”曹操皺起眉來。當年他為救還是歌姬的卞氏,打死桓邵家人,得夏侯淵替罪得脫,曹洪每每尋故到桓家滋事,仇越結越深,“桓邵與我家有怨,他一定要借這個機會置我於死地。”

“別怕,少時丁家兄弟就到。你往他家莊子裏一待,姓桓的雖是縣令也不能將你如何。”秦邵邊說邊拍著懷裏的兒子,“孟德你趕緊再睡一會兒,等他們來了好趕路。”

曹操點點頭,也想休息休息了,但是剛一閉眼,呂家五口人的屍體便浮現出來。可是一睜眼,卻見秦邵夫妻兒女其樂融融,而自己卻形單影只,卞氏與曹丕留於洛陽虎口,丁氏與曹昂遠在陳留。他怎麽待著都不舒服,心裏別別扭扭的。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突然聲音嘈雜,馬嘶人喊,曹操頗感振奮,料是丁家昆仲到了。哪知細細聽,卻有人大呼:“奉令搜查,裏面的人出來!”卻是桓邵手下的衙役到了。

“孟德,你躺下,我出去應付應付。”秦邵說著披上衣服,小心翼翼推開房門去了。秦大嫂緊緊抱住倆孩子,哄道:“別出聲,爹爹一會兒就回來。”曹操料情勢不好,坐起身來左摸右摸,找到了他的青釭劍,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只聽一個粗重的聲音道:“奉縣令大人之命,搜查本鄉。”

秦邵故意大聲打了個哈欠:“這大晚上的,搜什麽呀?”

“現有朝廷反官曹操脫逃。小的們,給我進去搜!”

“別闖別闖!”秦邵喝住他們,“我女人還沒穿好衣服呢。這大黑天的,你們在院裏搜搜也就罷了,攪得我們睡覺都不安生。”

“叫你女人快點穿。”

“我說這位老爺,您別嚷!我孩子還小,一會兒嚇哭了不好哄。”

“少說這些沒用的。”

“有用的我也會說啊……這有幾吊錢,您老幾位打幾碗酒喝,且讓我孩子睡個好覺吧。”秦邵本是個急脾氣的,今天卻也耐著性子與他們周旋。沈默了一會兒,只聽那個粗重的聲音又道:“好吧,你這窮鬼倒也不吝嗇。我帶人走,你抱著婆娘崽子安心睡覺吧。”

“謝老爺您恩典。”

曹操松了口氣,剛要躺下,又聽一個聲音道:“屋後有一匹高頭大馬!”——大宛馬暴露了!

果不其然,那個首領起疑了:“你這窮耕夫哪來這麽一匹好馬?家中還有別人嗎?”

“沒有,沒有,您快走吧。”

“你閃開,我要進去看看。”

“大晚上的,您就回去歇歇吧,屋裏沒別人,我婆娘還沒穿衣服呢。”秦邵還是設法阻攔。

“他媽的!就是光著屁股今天我也得進去。少跟我遮遮掩掩,老子今天搜的就是曹操,再攔著我一刀劈了你!”

“我就是曹操!”秦邵出人意料地喊了這麽一嗓子,緊接著外面稀裏嘩啦打了起來。曹操恐怕秦邵吃虧,趕緊挺劍沖了出去。只見三個衙役模樣的人圍著秦邵打鬥,而院外還有六個當兵的,幾個人都舉著火把挎著刀,當中有個人插手而立,似乎是個頭目。

先下手為強,曹操冷不防躥到一個衙役身後,“撲哧”一劍將他捅死,嚷道:“我才是曹操,來呀!”那六個當兵的當時就慌了,各自抽刀跳過籬笆,奔曹操而來,頓時打作一團。

秦邵是個笨把式,又赤手空拳,但他人高馬大力氣十足,今天為了掩護曹操被這幫衙役罵急了,可就起了拼命的心。他怒氣沖沖,一手揪住個衙役,使勁一提扔起足有半人多高!那衙役大叫一聲,仰臉摔出去,把籬笆墻砸倒一大片。緊接著秦邵一拽,又將撲過來的另一個衙役掀倒在地,隨即狠狠一腳,正中他襠下,那人疼得連姥姥都叫出來了。頃刻間兩人被打得爬不起來,那個頭目瞧得真真的,心裏甚是害怕,又見秦邵奔自己而來,趕忙抽刀在手,還未舉起,就被秦邵一腳踢飛了。秦邵怪叫一聲將他撲倒在地,一雙大粗手使勁掐住他脖子:“他媽的!你敢罵我,我掐死你!”

曹操這邊卻頗為吃力,六個兵都拿著刀,自己只有躲閃無法還手,虛架著劍左躲右閃。一會兒面前受敵,一會兒腦後生風,刀刀都貼著脖子過去,他害怕四面受敵,趕緊揮劍退到了墻邊。六個兵立時圍上,正要猛攻,忽聽後面的頭領喊著“救命!”兩個人立時竄過去,照著秦邵後背便砍,霎時間一陣血光。

秦邵連中兩刀,兀自不肯松手,直聽掌中咯咯作響,那頭目已被活活掐死。但他自己也已經站不起來了,兩個兵不敢松懈,對著他繼續砍。曹操瞧得心急如焚,但是四個對手依舊猛攻,自救不及哪裏管得了?就在這個時候,又一陣馬蹄奔忙,自西面趕來十多騎,打著火把也手持鋼刀。為首兩騎,前面是丁沖丁幼陽,後面是丁斐丁文侯。

曹操精神大振,高叫:“快救秦大哥!”

丁氏兄弟不怠慢,帶著手下人縱馬而上,瞬間將那兩個兵剁為肉醬。敵對曹操的四個人再不敢交手,紛紛奪路欲逃,可兩條腿怎比得了馬?皆被丁家的人砍殺,兩個在地上翻滾的衙役也被補了一刀。

“秦大哥!”曹操跑到近前觀看——早已經沒氣了。

秦大嫂抱著倆孩子沖到丈夫屍體邊:“當家的!你不能死啊……我的天啊……”她這一哭,自丁家馬隊裏躥下一個男孩,也伏到屍前哭著叫爹——正是秦邵的長子秦真。

曹操揮手給自己一巴掌:我真是不祥之人,呂伯奢一家被我誤殺,現在又連累死一個好兄弟。秦大嫂帶著這三個未成丁的孩子,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呀。

丁斐凝視秦邵屍體良久,嘆息道:“大嫂,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得趕緊把這兒收拾一下,屍體都掩埋了。若官府發現還要有一場風波。”說罷,吩咐手下到院子後面挖坑,準備掩埋屍首,特別囑咐挖兩個,一個小的單獨給秦邵,另一個大的打發那幫死鬼。

他兄弟丁沖是個酒鬼,哪怕到這等淒慘的時刻,還是掏出酒葫蘆狂飲,半天才道:“孟德,你要去陳留舉兵嗎?”

曹操沈重地點點頭,眼睛始終望著秦邵的屍體。

“大哥,咱們散了家產,同孟德一道去吧?”

丁斐聽他兄弟這麽說,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們丁家這份家產著實不薄,莊園劃得廣遠,而且高壘院墻,裏面耕種、紡織、釀造俱全,可謂是閉門成莊的豪強地主。丁斐不似他兄弟那般開通,生性吝嗇好財。平日裏銅錢恨不得綁在肋條上,讓他舍棄這麽大的一份產業,他哪裏肯依。

丁沖知道兄長的脾氣,勸道:“文侯,這豫州乃是四戰之地,不宜久留。雖然咱有院墻有家兵,但若是刀兵四起,此間就是戰場,這份家業你早晚也得舍棄啊!”丁斐不置可否,支吾道:“此事回去再議。”

秦大嫂哭了許久,只得摟著三個孩子,眼睜睜瞧人家把丈夫的屍體拖走。曹操勸道:“大嫂,伯南兄因我而死,以後我照顧您跟孩子。你們在此無依無靠,我看暫且搬到丁家莊。日後我帶人接您到陳留,跟我那媳婦待在一處,也還方便。”

秦大嫂擦擦淚水,看一眼身邊的秦真,瞧瞧坐在地上的秦彬,又瞅瞅懷裏抱的丫頭,淒然道:“兵荒馬亂的,你們又要幹大事。我一個女流之輩,豈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你們若是可憐我,便把這三個孩子帶走,給他們口飯吃也就罷了。”

“您別這麽說,孩子我們自然要拉扯大,將來還要讓他們出人頭地。”丁沖走了過來,“但您也得保重,跟我們走吧。”

“好……好……”秦大嫂理了理發髻,將懷裏的丫頭交到丁沖手裏道,“你且幫我抱孩子,我進去收拾些東西。”

“娘!我幫你。”秦真嚷道。

“不了,你在這兒看好了弟弟。乖乖聽曹叔叔的話,一定記著!”說罷顫巍巍繞過籬笆墻,進屋去了。曹操與丁斐來到院後面,幫助手下人把那十個當差的埋了,將土踩平,又隨意撒上一些枯草。待到葬秦邵時,曹操實不忍看了,低頭走開。哪知來到前面,卻見丁沖一手抱著丫頭,一手舉著葫蘆正往秦真嘴裏灌酒。

“你幹什麽呢?”曹操一把推開。

丁沖把葫蘆一揣,笑道:“這小子也大了,該學著喝酒了。”

“別胡來,秦大嫂呢?”

“還沒出來呢。”丁沖說完這話方悟事情不對,忙跑進屋看——她已用菜刀自刎。秦邵尚未埋好,又將秦大嫂擡出來與他同穴而眠。孩子們哭得昏天黑地,曹操摟著秦真勸道:“別哭了,以後我拿你們當我的親生的一般待,走吧!”一行人嘆息著各自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茅屋。半個時辰前還其樂融融,轉眼間就煙消雲散了。

小秦彬伸手指著敞開的屋門哼唧道:“門……門還沒關呢。”

在曹操身前的秦真道:“弟弟,家都沒有了,還管門做什麽?”

“家裏還有許多東西呢。”秦彬又哭了。

不知秦真是不是被剛才的酒灌暈了,竟大聲道:“錢財家什不過身外之物,你我兄弟能活著便好。將來若能做一番事業,什麽好東西弄不來?”這話哪裏像一個六歲孩子說的。曹操暗暗稱奇:此子聰穎過人,何不將其認作螟蛉義子,改叫曹真,交與丁氏撫養呢?忽然又見丁斐仰天大笑:“哈哈哈,我還不如一個六歲的娃娃呢!也罷,秦大哥既學左伯桃舍命全交,我就學一學孟嘗君散家為友。孟德,這裏的田產地業我不要了,回去挑選精壯之人與你同往陳留招兵舉義!”

“這就對啦!”丁沖高興,又喝了口酒,“不過,我不同你們去。叔父尚在洛陽,我要入京照顧他老人家。”丁氏兄弟的族叔乃是任過司徒的丁宮。

“人皆東逃,唯你西進,是不是喝多了?”

“哼!我到京師若能救出叔父最好。若不能便留在洛陽逆來順受,且喝一喝他董卓的酒,說不定日後還能幫孟德的忙呢!”他說罷將酒仰面喝幹,又慨嘆道,“把家散了真可惜。”

丁斐嗔怪道:“我都舍得了,你卻又道可惜。”

“金銀財寶不算什麽,我那幾十壇好酒啊!”說著他竟流下淚來。

“快走吧!”曹操一抖韁繩,“我若日後富貴,一定讓你喝個夠,喝得你活活醉死。”一行人鞭鞭打馬,直奔丁家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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