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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灰頭土臉,曹操第三次入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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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府受辱

既然再次出仕的決心已定,曹操出爾反爾準備上京赴任。先差出樓異速往洛陽知會老爺子,又叫弟弟置備車馬。但他既然已經回絕朝廷的征召,就必須前往郡府拜謁沛國相袁忠,索要文書才得入京。

袁忠字正甫,汝南汝陽人,以高潔清廉著稱,堪稱一代名士,與袁紹還是同族兄弟。不過龍生九種,種種不同,都是名臣袁安的後人,但袁忠的性格脾氣卻與袁紹迥然不同。

袁紹那一枝自其祖父袁湯開始越來越富貴,乃至袁逢、袁隗相繼為三公,袁基、袁紹、袁術出仕以來皆為京官;可袁忠那一枝卻自其祖父袁彭開始越來越窮困。其實他家也連著出了三代郡守,而且經書家學遠勝於袁湯一脈,卻只貴不富。皆因他家重名節而不重實惠,從來不置房產地業,一直是粗袍糲食家無餘糧。

袁忠雖名氣頗大,但命運多舛經歷了諸多不幸。他早年曾與黨錮重犯範滂相交深厚,因此被朝廷廢棄了十餘載,直到黃巾事起黨禁解除才接替陳珪擔任沛國相。可就在他仕途有了起色之時,獨生子袁秘又死了。袁秘身為汝南郡吏,輔佐太守趙謙抗擊黃巾,戰事不利之際為掩護趙謙突圍,他沖入敵陣英勇就義。袁忠本就性格高傲,經歷仕途挫折中年喪子,脾氣更加乖戾。

曹操以前就聽袁紹說過:“袁正甫雖潔身自好,為人卻又臭又硬刻薄至極。”今天他憨著臉皮來見此人,而且還要向人家索要文書,心下不免有些嘀咕。按理說這樣的拜謁多有尷尬,應該或多或少帶點兒禮物,但袁忠又以清廉著稱,思量再三曹操還是決定不循俗禮,只身一人空手前往。

來至郡府門前通報了名姓,有守門之吏進去通報,片刻之後卻出來告訴曹操:“我家郡將大人一早給沛王問安去了,請曹先生在此稍等片刻。”袁忠身為沛國相,拜謁諸侯王絕對是一等一的大事。但其手下人對曹操未免有些怠慢了。畢竟曹操當過朝廷二千石高官,又是平亂的功臣,如今更是太尉至親。非但沒請進去待茶,連個杌凳都沒給,偌大一個人物,竟任他牽著馬在郡府門外直溜溜站著等,這事辦得也太不通情理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曹操自知是來求人的,也不好計較些什麽,便耐著性子等。不時有屬官仆從出出進進,那幾個守門吏迎來送往各忙差事,卻連個過來跟曹操說句客氣話的都沒有。

站了足有半個時辰,才聞車馬聲喧,袁忠回到郡府。早有仆僮一擁而上,掀起車簾扶他下來。曹操閃目觀瞧——袁忠四十出頭,身高七尺,穿一襲半舊的官服,一張容長臉,龍眉鳳目鼻直口正,下垂三綹墨髯,一舉一動透著拘謹刻板。

曹操眼瞅著袁忠就要邁步進府衙了,守門人卻對自己的事只字不提,趕忙上前幾步一揖到地,高聲道:“在下譙縣曹操拜謁國相。”如今他是白丁,只得自報籍貫。

袁忠瞅了他一眼沒有還禮,僅略一擡手道:“裏面請。”說這三字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有停,兀自搖搖在前進了府門。曹操見這陣勢,情知這硬弓不好拉,把馬匹交與守門吏,亦步亦趨緊緊跟了進去。

按理說曹操曾經為官,這樣的非正式會面應該在書房裏促膝談話,可袁忠在前面連個彎都不拐,徑直把他領到郡府大堂上去了。這樣一來官是官民是民,禮法絲毫不能錯,曹操還得規規矩矩站著跟他說話。袁忠卻端端正正坐了下來,翻開公案上的文書,點手喚過小吏,逐件吩咐公事,把曹操扔到一邊不管了。

曹操揣著手在一邊看著,見袁忠處理公務事無巨細,上到強調朝廷的政令,下到幹問衙門裏的瑣聞,連瞅都不瞅自己一眼,又忙活了小半個時辰。待一切安排妥當、中掾吏紛紛退下,袁忠才擡起頭緩緩問道:“閣下可是昔日的濟南相曹孟德?”

“正是在下。”曹操拱了拱手。

“久仰久仰。”說雖這麽說,袁忠連屁股都沒擡一下,哪裏有一點兒久仰的表現。

曹操覺得這氣氛忒尷尬,便想與他套一套交情:“在下與袁本初頗為交好……”

話還未說完,袁忠打斷道:“不要提袁紹,我們雖為同族,已經十多年沒有走動了。”一句話就把曹操噎了回去。袁忠似乎還疑他不信,又接著解釋道,“我袁家本以清廉才學著稱,不求官高顯貴,而袁隗叔侄奢靡浮華,常以四世三公自詡,因此我們這一枝的人與他們割席斷交不再往來。”他這個借口倒是有幾分道理,不過一族兄弟視同陌路似乎薄情了一點兒——這也難怪袁紹對他抱有成見。

曹操頗感話不投機,正絞盡腦汁尋下一個話題,卻聽袁忠開門見山道:“孟德此來可是來索要本官文書的?”

“嗯?!”曹操一楞,隨即低聲羞赧道,“正是。”

“哼哼哼……”袁忠一陣冷笑,“早知君非是耐得住寂寞之人,文書已經給你寫好了,你拿著上京就是了。”

曹操更覺意外:“在下愚鈍,敢問大人怎知我所思所想?”

袁忠把臉一沈,怪聲怪氣道:“只因我有一好友桓邵乃是君同鄉之人,現在本府從事。前番君回絕朝廷詔命,桓邵對我言講‘曹孟德乃多欲之人,豈能甘守林泉?此番回絕無非是坐擡身價。趁早為他修好文書,省得到時候麻煩!’本官從善如流,就把文書寫好了。”

袁忠這番話無異於當面羞辱,曹操臊了個大紅臉,心下頓覺憤恨。昔日他因救卞氏打死桓府家人,桓曹兩家就此結仇,如今桓邵在郡裏大肆玷汙他的名聲,實在是卑鄙可恨。袁忠這會兒說他“多欲”恐怕還是客氣的,背後說他是貪婪無賴也未可知。想至此,曹操連忙解釋:“那桓邵與我……”

袁忠卻譏笑著打斷道:“算了吧,本官不想聽你們那些瑣事。趕緊拿著文書去吧,令尊現在是太尉,可謂名聲赫赫!君之遠大前程要緊啊!”說著自桌案下面抽出一卷竹簡,朝他晃了兩晃。

曹操越發氣憤——袁正甫也算是個大清官了,為人處世怎是這副刻薄德行?就算桓邵是你朋友,不論他說什麽,難道你就不分青紅皂白什麽鬼話都信嗎?

袁忠早就瞅出他心中不悅,把竹簡往桌案上一放,站起來轉過身去,背對曹操道:“文書在此,任君自取吧!”連把東西交到曹操手裏都不肯,這簡直是把他視作無比骯臟之人。

曹操真有心轉身就走,但已經來到這裏豈能半途而廢徒受侮辱?他強壓怒火,走上前拿起文書。哪知袁忠又嘆息一聲:“唉……看來君當不了許由,只能學做柳下惠了。”說罷將他丟在這裏,頭也不回轉入後堂了。

飽學之士罵人更狠。許由乃上古隱士,明明有教化天下之德,卻甘老林泉潔身自好;柳下惠則是春秋魯國大夫,身處汙穢之朝堂卻游刃有餘建立功名。乍聽之下袁忠似乎沒出惡言,但實質是譏笑曹操沒有當隱士之德,一門心思往上爬。

曹操把牙咬得咯咯直響,但還是拿他沒辦法,只得垂頭喪氣出了大堂。又怕袁忠在文書裏說什麽壞話,連忙站在堂口展開細看。所幸袁忠這廝還算個君子,倒沒寫什麽毀謗之言。合上竹簡猛一擡頭,又見階下正站著個從事模樣的人正掩口而笑——正是桓邵!

桓邵見他出來,忙止住笑聲,陰陽怪氣道:“孟德兄請走好。”說完甩袖離開。此時此刻曹操心裏了然——怪不得剛才守門人進來通報後竟不禮待自己,原來都是桓邵這廝搞的鬼。

曹操惡狠狠瞪了一眼遠去桓邵的背影,今日所受羞辱實在是平生未有。他氣哼哼出了府衙,待上了馬,還是忍不住回頭嚷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山不轉水轉,袁忠、桓邵二廝,咱們走著瞧!”說完甩下一臉驚愕的守門吏揚長而去……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春,曹操帶著卞氏、曹丕母子,當時還是丫鬟的環氏,第三次出仕。這一次等待他的職位,是開漢以來從未設立過的典軍校尉,這個官管什麽還無人知曉。而與之同行的,還有剛剛被舉為孝廉的曹純,該知道的不知道,他這個不該知道的卻已經知道自己要當什麽官了。老曹嵩兩句話,選部尚書就乖乖地將曹純內定為黃門侍郎了,這花錢買的太尉倒也不一般!

兵分三路

曹操來到洛陽,要過的第一關就是老爹。

自從他在濟南辭官,曹嵩先後三次傳書命他入朝再做計議,那時他心灰意冷一概回書拒絕。兩人各執一詞沒有不爭吵的,剛開始父子筆下還互留分寸,到後來當爹的氣勢洶洶狠話用盡,當兒的信誓旦旦據理力爭,父子矛盾越發激化。去年歲末曹嵩調億萬家資買得太尉,曹操更是押財貨至都亭而歸,離洛陽咫尺而不入。如今他灰頭土臉又回來做官,老曹嵩豈能輕饒了他?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管天下兵事功課。凡天子郊祭天地,太尉充當亞獻,國有政務可以隨意議論諍諫。所謂天下大事唯祀與戎,這兩樣太尉都握在手中,它雖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可實際上其榮耀遠超二者。其治下史一人、掾屬二十四人,另有二十三個令史負責儀仗、筆錄、守門護衛之事。這樣冗大的機構絕對不是等閑官員的休沐宅子可以容納的。曹嵩依照慣例,搬至南宮附近專設的太尉府居住理事,城東的宅子實際上只有幾個姬妾居住。

曹操了解父親的脾氣,自己絕不能貿然前往太尉府。於是車轉城東永福巷府邸,吩咐人不許下車、物不準搬出,自己和曹純恭恭敬敬立在大門口,等候太尉大人回家。

果不其然,曹嵩聞聽兒子來了,氣得連官服都沒脫,帶著身邊令史就殺了過來。

卞氏夫人是頭一遭入京,坐在車中不敢亂動,猛聽一陣喧嘩,將車簾扒開一道縫觀看。只見永福巷中赫然行來一輛雙駕皂蓋安車,朱漆大輪,黑色兩幡,金制雕鹿的扶手,亮漆畫熊的橫木。

車上端坐之人穿黑色錦繡的深服,頭戴青玉冕冠。披紫綬,掛玉環,下垂白色絲絳。腰中一把純黑的威儀佩刀,別著象牙笏板,掛有雙印——一枚是太尉,一枚是漢費亭侯。須臾之間車到跟前,卞氏也看得更清楚了,只見此人六十歲開外,瘦小枯幹,相貌可怖,四鬢刀裁相仿,三角眼瞪著,眉毛挑著,鼻子聳著,嘴撇著,滿頷的花白胡須氣得都撅起來了……卞氏猜到是公爹,心知事情不好,忙沖環兒使眼色,把剛過百日的兒子抱到了懷中。

曹嵩摸到拐杖,怒沖沖下了車,沖著跪迎的兒子嚷道:“給我跪好了,不準起來!”

“兒子來遲,請老人家息怒。”曹操連忙叩頭。

“老人家?看來你還真不認得我是誰了。”曹嵩聽他連爹都不喊,越發有氣,“呸!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

隨曹嵩來的令史、掾屬們都傻了:哪有太尉當街訓子的?可遇上這等事他們也不好說什麽。

曹純向前跪爬兩步:“小侄拜見……”說到這兒意識到不對,曹嵩穿朝服坐安車而來,這種情況下該呼曹公還是叫伯父呢?回頭看看曹操,猛然醒悟,他剛才那一聲“老人家”兩不為過!這是心思靈敏,可曹嵩誤會了。

雖然多年未見,曹嵩尚認得曹純:“子和起來,沒你的事。”

曹純起身,探身耳語道:“伯父,家醜不可外揚。”

“嗯?”曹嵩這才覺得失禮,尷尬地咳嗽兩聲,對兒子道:“先起來,進去再跟你算賬!你休想住在這裏。”說罷兀自拄著拐杖就往裏走。曹操咽了一口唾沫,爬起來就與兄弟跟了進去。卞氏見狀趕忙撩車簾,抱著兒子下馬車,也不聲不響地隨在了後面。

曹嵩畢竟也知道醜,怕隨行的人在外面聽見,便不入正堂轉到後花園,命樓異搬來一張胡床。他大馬金刀往上一坐,喊道:“跪跪跪!”

曹操往地下一跪,低頭道:“兒子不孝,叫爹爹生氣了。”

“哼!當了個濟南相你就敢不認爹了?辭官是多麽大的事情,說不幹你就不幹了!別人說幾句好話就撐得你難受了,閑著沒事兒招惹宦官做什麽?”

“兒實在出於無奈。”

“放屁!辭官也就罷了,我叫你來你為什麽不來?”

“兒是……”這話曹操實在無法答對,自己已經跪在這兒,還有什麽資格說自己想安心歸隱。

曹嵩冷笑一陣:“你真有出息,還知道自己姓什麽嗎?一會兒我把你寫的書信拿出來,當著面你給我念!你自己聽聽,有一句是人話嗎?我怎麽養出你這麽一個忤逆子呢?”

曹操心中也頗為不快,雖說自己措辭過激,但也是老爹辱罵在先。他當初給崔鈞出主意時精明得很,但事到臨頭卻不知該怎麽對付自己老爹,只耷拉著腦袋道:“孩兒知錯了。孩兒只是思量您說過叫我自己選船上,所以就鬥膽行事……”

“我是說你自己挑船上,可我沒叫你下河!”曹嵩更火了,“我允許你辭官了嗎?費了多少心血將你提攜起來的,好不容易立下點軍功,你說不幹就不幹了。莫提對不起我、對不起祖宗,你對得起你自己嗎?”這話確實在理,曹操無言可對。

“今天我要是不打你,你也長不了記性!也不會把我這個當爹的放在眼裏!你聽好了,我打你五十鞭子叫你長長記性,然後給我滾出去,這府裏沒你住的地方,少給我礙眼!子和,給我拿鞭子來!”

曹純趕緊攔道:“伯父休要動怒,氣壞了身子不值得。饒了他這一遭吧。”

“我的事輪不到你管!快去拿鞭子,你不去嗎?”曹嵩咆哮道,“樓異呢?拿鞭子!”

樓異早藏到假山石後面去了,這父子倆,他哪個也得罪不起。來往的書信都是他傳遞的,兩頭都挨了不少訓。早料到今天會如此,弄不好曹嵩會叫他替行家法,到時候他打也不對、不打也不對,幹脆躲起來不露面了。曹嵩喊了半天不見樓異人影,便把拐杖舉了起來,劈頭就要砸。曹純趕緊攥住:“伯父,您看在小侄面上,繞了孟德這一遭吧。”

“撒手,再不撒手我連你一塊打。你給我滾回家,這官你也甭當了。”他這麽一說曹純還怎麽攔?卞氏在後面看得分明,忙打開懷中繈褓,用力往兒子屁股上一擰——“哇!哇!哇!”孩子可就哭上了。

卞氏故意大聲哄道:“兒呀!別哭啦!沒事沒事,是爺爺跟爹爹鬧著玩呢。”說著抱著孩子就往前湊。

曹嵩手裏的拐杖都快打到曹操了,一聽孩子哭大人哄,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是、是我孫兒嗎?快抱過來抱過來!”

卞氏緊走兩步把兒子往公爹懷裏一塞,自己後退兩步,施禮道:“媳婦卞氏給爹爹您見禮。”

曹嵩盼孫子都快盼瘋了,早把拐杖扔了,抱過孫子都沒顧上瞅兒媳婦一眼,拍著啼哭的曹丕道:“起來吧,起來吧……這孩子真胖乎,虎頭虎腦的。將來一定長得結實,叫爺爺親一口。”說著話便撅起胡子在孩子臉上蹭了一下,才問道:“這就是丕兒吧?”

“是。”卞氏起身攙公爹坐下。

曹嵩緩了口氣,這才上下打量著卞氏。公公不能擠對兒媳婦,明知她是歌姬出身,又是搶來的,也不好明言,只道:“你就是我兒在頓丘所納之妻吧?”

“是。”卞氏又施一禮,“孩兒自隨孟德,時刻期盼公公相見。孩兒知您老人家乃一代幹國的忠良。年事已高,為國操勞,而孩兒始終未得機會來京伺候您老人家。媳婦不賢,有罪有罪。”

這爺倆一樣的吃軟不吃硬,聞聽兒媳幾句好話曹嵩如吃了蜜蜂屎一般甜,笑道:“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那兒子不成器!”說罷又白了曹操一眼。

“爹啊!天還是太涼,依孩兒之見,還是把丕兒抱進屋裏的好。”卞氏試探道。

“對!對!對!”曹嵩忙把繈褓還給卞氏。

卞氏抱過來看了一眼,蹙眉道:“喲,爹爹,丕兒好像尿了。”

“哈哈哈……”曹嵩仰面大笑,“那就給他換洗吧。”

卞氏回頭高叫:“環兒,快到車上翻一翻箱子,看丕兒的尿布在哪裏放著,東西太多太亂,仔細找一找。”

“哼!你們夫妻真不會辦事。”曹嵩面露不悅,“到了家還不把東西搬進來,連塊尿布都找不到。這話還用我說?還不快叫人把東西都擡進來。樓異呢?還不幫忙搬東西?”

“在!我這就帶人去搬。”樓異笑著從假山石後面躥出來,暗嘆卞氏夫人的手腕,幾句話就把老頭繞迷糊了。只要東西一搬進府,滿天雲霧散,這就算是住進來了!

卞氏趁這個空子趕忙對公爹道:“爹,您兒子是什麽人,您老心裏最清楚。他有他的孝心,只不過有時說話辦事偏激些。就比方說押錢進京這檔子事兒,如今天下不太平,孟德怕有閃失,親自帶人護送了幾天幾夜。雖說到了都亭又回去了,但畢竟他沒少受累。孔夫子尚曰‘色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賢德的媳婦呀……”曹嵩嘖嘖連連,又瞅了瞅跪著的兒子,嘆口氣道:“下不為例!你也三十多歲的人了,當著媳婦的面跪著好看嗎?還不快起來!”

“謝爹爹原諒。”曹操磕頭起身,這一關總算是過去啦!

曹操夫婦收拾東西衣物,各安其位,又為曹純也安置了住處,忙了一個多時辰才算妥當。曹嵩更去朝服,換了便衣,打發走安車、令史。父子叔侄三人這才落座討論正事。

曹操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典軍校尉是個什麽官。

曹嵩解釋道:“昔日黃巾事起、西北羌亂,五營七署之兵捉襟見肘。皇上便下令凡河南臨時征用之兵不準散去,給予軍餉聽用,皆歸大將軍何進、車騎將軍何苗兩兄弟統轄。這些年來平滅各處叛亂,靠的就是這支隊伍。雖然何氏兄弟不睦,但畢竟是一家人,現今遍地刀兵,何進、何苗兵權在握聲名鵲起,皇上心裏也很不放心。”

“其實大可不必,何進其人如何,爹爹豈會不知?”曹操笑道。

“何進雖庸庸碌碌,但現有黨人撐腰、名士入府。我朝有竇憲、鄧騭、閻顯、梁冀之事,皇上自己又是從竇武那時候過來的,豈能不防備外戚死灰覆燃?”曹嵩捋著胡須,“所以現在要重新設官統制這些兵馬,而且要將這些兵與黃門蹇碩在西園的護衛騎合並在一處,設立八個校尉,化解何家的兵權。你這個典軍校尉就是其中之一。”

曹操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兒此次征調可是父親所為?”

“與我絲毫無幹,”曹嵩似乎有些不滿,“我如今是太尉了,哪兒有一上來先給自己兒子謀兵權的道理?讓人抓了短可怎麽辦?此事斷自聖心,或許還有何家的一點兒功勞。但說到底,還是你當年戡亂有功,朝廷覺得你是個有用之人。”

果然是何進的力量,曹操已然明白八九分了,道:“若是在這些兵裏面摻入西園騎,那我們這八個營此後豈不是要歸皇上親自統領了?”

“不錯。皇上的本意是要在這些兵力中加入西園的心腹,以後叫你們與何進不相關聯,一心一意只聽他的調遣。可惜……”

“可惜什麽?”曹操問。

“明天一早你去拜見大將軍何進,到他府裏一看,你就全明白了。”曹嵩扔下這句話,回頭再看侄子,“子和,你知道你要當的這個黃門侍郎是管什麽的嗎?”

曹純見他們爺倆議論官場瑣聞,甚感不快,早已經心不在焉。聽伯父突然問話,有些措手不及:“嗯?啊……黃門侍郎是在朝會時引王就座的,說白了不過是個領座的小官。伯父啊,我朝這個黃門侍郎閹人當的多,士人當的少,您怎會特意給我謀這個職位呢?還不如放我出去任個縣令呢。”

“哼!小小年紀懂得什麽?”曹嵩冷笑一聲,“兵荒馬亂的,出去當縣令,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我哥哥和曹洪不都是縣令嗎?”

曹嵩瞪了他一眼:“他們當了多少年官了?手底下有心腹,跟地頭蛇們也都混熟了。你初生牛犢也敢去?萬一有人造反你這性命就斷送了,那我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伯父教訓的是。”曹純不敢頂嘴了。

“我讓你當黃門侍郎是有用意的。”曹嵩起身踱著步子,“這黃門侍郎最大的好處就是能交通中外,既在皇上身邊,宮門又可以隨時進出。你放心,我與張讓、趙忠他們都是久打交道的了,他們絕不會為難你。但是你要做到一點!”他手據桌案直勾勾看著曹純,“但凡皇上身邊有何風吹草動速速出宮告訴我,特別是有關我們父子的事情,還有何進的事情,更要隨時留心及時相告。”

曹純嚇了一跳:“那不是……洩密嗎?”

曹操怕父親為難他,插嘴道:“子和,我爹怎麽說,你就暫且怎麽做,不要考慮太多。”

“哦,知道了。”曹純怏怏答道。

曹嵩息了怒氣,感嘆道:“昔日我與你爹爹還有你四叔共列朝堂,你爹爹曹熾當著北軍長水校尉,你四叔曹鼎官居尚書,我有大司農九卿之位。我們三人齊心合力,那幾年咱們曹家多興旺啊!可如今他們都已作古,只剩我這把老骨頭,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又費盡家財才混到今天的太尉。你要明白伯父我的一片苦心。”

曹純自小隨曹德讀書,學的都是禮儀道德忠君仁義,對官場的蠅營狗茍頗為痛恨。但面對給自己謀來官職的伯父還能抱怨什麽呢?於是拱手道:“伯父,孩兒一定不負您老的栽培。”

“好!”曹嵩按住兒子、侄子的肩膀,“從今往後,我任太尉參理朝政,孟德你身在行伍並輔佐何進,子和交通中外洞察聖顏、監視宦官。咱們重拾當年我們老哥仨的辦法,兵分三路,各負其責。一定要讓咱們曹家繼續興旺,咱再謀下一代的前程!”

曹純諾諾連聲,曹操卻心有所思:爹爹讓我對何進要“輔佐”,讓子和對宦官要“監視”,難道他老人家不聲不響已經換了船?看來東風轉西,如今的朝局已經天翻地覆了……

群賢畢至

一切疑問在曹操拜謁大將軍何進的時候全部有了答案。

因為身份未明,曹操沒敢坐車,僅是騎馬而行。到地方下馬,還未進大將軍奢華的幕府,恰見鮑韜、鮑忠低頭走了出來。三人見面先是一楞,鮑家兄弟隨即大喜:“哎呀!孟德兄你來啦!快進來!快進來!”他倆拉著曹操往裏走,守門的兵丁似乎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連問都不問,名刺都沒有索要。

曹操如墜霧裏雲中,被他倆拉拉扯扯讓進去,還未站穩就聽鮑韜扯著脖子喊上了:“曹孟德來啦!曹孟德來啦!”

幕府之中豈能如此無禮聲張?曹操還未明白,就見呼呼啦啦從四下裏擠出數不清的官員士人,大家像見了親人一般簇擁到他身邊。崔鈞第一個竄過來拉住他的手:“我說他一定會來的吧!他當不了隱士的!大將軍當年贈馬,這絕不是外人。”

曹操明白自己的斤兩,雖然小有名氣可不至於驚動這麽多人,此中必有隱情。眾人紛紛大笑時,只見大將軍何進雄赳赳迎面而來,身邊還帶著四個親信。曹操見狀,趕忙跪倒施禮:“下官拜見大將軍。”

何進這一次終於沒有口誤,沒叫“大兄弟”也沒趨身來抱,而是探手道:“孟德老弟請起,你我無需多禮。”曹操心中暗笑:看來被諸賢士耳濡目染,他也懂得些禮數了。

崔鈞指著何進身邊的四個親隨道:“孟德,我為你引薦。這位兄長是大將軍司馬許涼……這位是假司馬[1]伍宕……這兩位也是大將軍的部曲,吳匡、張璋。”曹操聽他介紹,與四人一一見禮,寒暄了幾句,見這四人相貌粗陋言語豪爽,料是何進在屢次平亂中提拔起來的軍官。

剛引薦完這四個人,何進便拉住他的手:“孟德,我可把你盼來了!走,我帶你見朋友去。”說完拉著他的手便往側院走。

穿二門來到一處廳堂,何進與他攜手攬腕而入。

廳裏的人似乎在議論什麽事情,說得甚是融洽,見大將軍帶人來了,趕忙都站起來作揖見禮。何進指著首座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人道:“這位是袁本初引薦,我特意登門造訪,請來的長史官。”曹操聽說過,何進的長史乃是山陽名士王謙,其祖父王龔當過太尉,父親王暢任過司徒,公侯世家趨身輔佐何進一個屠夫,天下名士哪個還敢自大?

“操久聞王兄大名,今日得見頗感幸會。”

王謙還禮,笑容可掬。何進不等曹操多說,又親自把滿屋落座之人紛紛引薦,除了黨錮解禁之人就是清流名士,皆名聲遐邇。什麽荀攸荀公達、華歆華子魚、鄭泰鄭公業、劉表劉景升、周毖周仲遠、伍孚伍德瑜、陳琳陳孔璋、田豐田元皓、逄紀逄元圖、蒯越蒯異度、孔伷孔公續、袁遺袁伯業、胡母班胡母季皮、王匡王公節、桓典桓公雅、孔融孔文舉……可謂群賢畢至,少長雲集,數都數不過來。曹操一個揖接一個揖,搞得腰酸脖痛頭昏腦漲,這會兒已經顧不上失禮不失禮了。

眾人皆是有說有笑畢恭畢敬,突然有一人高聲嚷道:“此人世代諂媚,其父以賄得公。爾等逢迎此宦豎遺醜,好不可笑!”

曹操頓感臉上似叫人扇了一巴掌,諸人也紛紛怒目而尋。只見門口立定一人,正是邊讓。曹操冷笑一聲,便不怪了:陳留邊讓也與桓邵、袁忠相厚,這三個人都鐵了心跟他曹某人作對的。前番袁忠說了一大堆閑話,今天又遇見這家夥了。

這樣的事情見多了,曹操便有經驗了,不與他爭辯什麽,只是拱手應對道:“文禮兄也在啊!操失禮了。”一揖作罷又道,“曹某有一事不明要在文禮兄面前請教。大將軍征您為掾,是囑咐您招賢納士善待同僚,還是叫您大放厥詞羞辱諸位高士的?”

他這樣一講等於把在場之人全拉到自己一邊,何進第一個臉上不好看,支支吾吾道:“文禮,你、你……失禮了吧。”

聽到何進這一說,大家自然附和:“是啊是啊,文禮過來道歉!”

邊讓冷笑一陣:“不與你等俗人理論,”轉過身去只與孔融閑話,弄得諸人無不尷尬。曹操的好心情全讓他攪了,眼瞅著臉上掛霜,從外面又擠進一個人來:“孟德你可來了,我再介紹個好朋友與你認識。”說話之人正是何颙何伯求。

見到何颙,曹操自得恭恭敬敬,何颙指著身邊一個憨態可掬的中年人,為曹操介紹道:“這位就是東平張孟卓。”隨即又笑指曹操,對張孟卓道:“他就是沛國曹孟德。你們倆多次相救愚兄於危難,要多親多近吶!”

關於張邈張孟卓,曹操耳朵裏早灌滿了,似乎每個逃亡的黨人都得過他的資助,忙拱手道:“孟卓兄不避淫威仗義疏財,小弟好生敬慕。”張邈更客氣,執手道:“不敢。孟德機智果敢,為國殺敵立功,愚兄誠不敢相比。你我雖未見過面,托伯求兄之福,卻互知名姓互聞事跡,可謂神交多年啊!”他這兩句話頗為詼諧,把大家全說樂了,一掃剛才邊讓惹出的晦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還要寒暄,崔鈞卻插嘴道:“大家有話回頭再說,先請孟德到正堂落座吧!他這一來,總算是湊齊了。”

什麽湊齊了?曹操還未來得及問,又被大家眾星捧月般將他領出去,引向幕府正堂。只見袁術、陳溫、鮑信、劉岱等一幹故人皆在堂中,最顯眼的在堂中央橫列著七張坐榻,六個已經有人了,其中多有熟識之輩,唯右邊數第三張尚空。

崔鈞一把將曹操按在那空榻上,笑道:“好啦!這次人算是都湊齊了。”袁紹袁本初正坐在首位,拱手道:“孟德,愚兄後來居上。晚入仕途反在你前,你可切莫見怪,我當了中軍校尉。”

坐在第二張榻上的鮑鴻也笑道:“我緊隨本初之後。你辭官了,可我出任扶風長與西涼草寇著實打了幾仗,現在也在你之先,是下軍校尉。怎麽樣?服不服我這個執戟郎?”

曹操點頭揶揄,看來自己這個典軍校尉排在他二人之後。再往左看,排第四的是年長的夏牟,雖是諫議大夫早年出身軍功,如今他要拜為左校尉;第五個人不認識,經人引薦才知是覆姓淳於,單字名瓊,字仲簡,也立過軍功,是為右校尉;第六個乃是公侯世家,在黃巾之亂時拱衛何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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