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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酒桌上結識袁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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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務擾夢

當曹鼎一把掀開被子的時候,曹操還呼嚕陣陣做他的春秋大夢呢!

曹鼎可管不了許多,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勁兒一擰。

“哎喲喲……”曹操立刻睜開了眼睛,疼得差點兒蹦起來,“松手,快松手!”

“呸!什麽時辰啦?太陽早他媽曬屁股了,德兒都念過書了,你還在這兒欣賞枕頭呢!真等著你爹賞你倆嘴巴嗎?快穿衣服!”

“我起啦我起啦!松手!松手!”

曹鼎卻沒有松開的意思,反而憋著笑道:“快起!今天有事兒交代你去辦。”

“松手!只要您松手,您說什麽我辦什麽……我服啦,服啦!四叔您快松手吧。”

曹鼎這才撒開手,捂著肚子笑出聲來:“哈哈哈……瞧你那狼狽樣兒,哪兒還像個官宦人家的子弟?快穿衣服,別不嫌害臊了。”

“還說我不像官宦子弟,您也沒個長輩的樣兒……”曹操哼哼唧唧地咕噥了一陣,打了個哈欠,瞇著眼信手在榻邊摸索衣裳。這會兒他腦子裏亂著呢,想的還是昨晚和弟弟對弈的棋局。就算早起又有什麽意義呢?回京將近一年了,曹嵩根本沒有讓他辦事的意思。他瞇著眼睛抓來抓去,好不容易抓過衣裳就往身上套。

“嘿!你幹嘛呢?吊孝穿錦繡的衣服?想叫人家打出來啊?”

“吊孝?給誰吊孝啊?”曹操又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

“胡廣昨晚上薨了,現在滿朝文武都忙活著發喪吊孝呢!”

曹操磨磨蹭蹭又把錦繡衣裳脫下來,嘴裏吭唧著:“什麽老殺才?他死不死關我什麽事兒,我又不認識他,非得叫我去吊孝,攪了好夢……爹不想去,四叔您辛苦一趟不就成了嗎?”

“我是我,你們爺們是你們爺們,不在一條船上,別往一塊兒摻和。”曹鼎看他別別扭扭怪有意思的,“你還不著急,你爹可在前堂等著你呢。可是他吩咐叫你去的!”

“真的?”曹操一楞。

“這還有假?他嗔怪你還不動身,讓我來催你。”

這句話一出口可熱鬧了。爹爹生氣那還了得?只見曹操嚇得一猛子蹦起來,好歹把稀松的發髻攏了攏,慌裏慌張拿衣穿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直裾的中衣拿過來,慌得兩條腿就往一個褲筒裏伸——咣當!摔了個大馬趴。

“哈哈哈……”曹鼎笑得肚子疼,心中卻想:“大哥做事也太過分,生生把兒子扔給別人四年,這心腸實在是硬得可怕。”

曹操也顧不得摔疼了沒有,趴在那裏又蹬又踹把中衣套好,又叫小廝幫他梳頭。有什麽主子就有什麽奴才,小廝這會兒也慌神了,木梳拿在手裏顫顫悠悠怎麽攏也攏不順溜。他也管不得許多了,匆匆忙忙就把簪子別上了,躋上履,也沒凈面,橫起袖子往臉上抹上一把,拉著曹鼎就往前堂奔。

曹嵩在京師的府邸原是老內官曹騰的休沐(休假)宅邸。從那時候起該府邸就承載著特別的任務——宦官與部分外臣互通消息的場所。後來曹騰過世,曹嵩為官又延續了這種做法。今早在座的侍中樊陵、議郎許相便是這裏的常客,雖然幾年前他們的聚會因為竇武的幹擾停滯了一段時間,但現在早已經風平浪靜。

“聽聞段颎入京師為官,是得巨高兄提攜,想必您此番得了不少實惠吧?”樊陵胖墩墩的,一臉紅潤,說話的時候總帶著頗為自然的微笑,所以這廝的官場諢號叫“笑面虎”。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身邊的許相。那個人修眉長須相貌不俗,但素來不多說話,只靜觀別人言語,他的諢號叫“不開口”。

“笑面虎,你少提這些沒用的。”曹嵩對樊陵十分熟稔,說話頗為隨便,“有事快說有屁快放,別瞎耽誤工夫。”

“曹兄好直率!”樊陵還是不忘奉承一句,“我想到一件好事不敢自專,特意來請你們二位出頭。”

“哦?好事?”曹嵩來了精神兒。

“如今皇上的位子穩了,竇太後也被軟禁多年,我想上疏請皇上的生母入宮再掌中事。”樊陵得意地說,“怎麽樣?兩位一同和我上這個奏章嗎?”

曹嵩聽了微然一笑:好個滑頭的笑面虎,這獻媚取寵的辦法都想絕了!皇上年紀尚小,無依無靠自然想親娘,見著了娘能不念他笑面虎的好嗎?而且皇上的生母慎園貴人董氏一旦入主禁宮也要感激他——這就叫兩頭兒買好!將來皇上、太後做後盾,他樊某人能不升官嗎?虧他想得出來,不過這件事……

“不好!”不開口的許相卻突然開口了。

“為什麽?”樊陵不解。

許相卻不肯講出理由:“要幹你自己幹,我等著給你買棺材。”

樊陵一臉迷惑。

“你這人也是!多說一句能害死你?告訴他又怎麽了?”曹嵩明白了許相的想法,“笑面虎你想岔了,這事兒咱們絕對不能幹。王甫、曹節扳倒竇家才幾年的光景,抱著皇上還沒熱乎呢,你公然倡議再弄一個太後來,這不是要給他們找婆家嗎?這事兒要辦也得王甫、曹節自己辦,這個好得他們自己買。別忘了竇太後還活著呢,又沒有明詔廢後,你光想著升官,惹惱了王甫,他扣你個‘訕謗太後,妄尊藩妃’,你滿門的腦袋就都搬家啦!”

“哈哈……可能是我脖子癢癢了吧!算了,這事就當我沒說。”這就是樊陵的過人之處,無論心裏怎麽想,臉上的笑是始終不變的,“咱還說眼前的吧。如今胡廣那老滑頭這一死,可就再沒有人為王甫、曹節兩個人抹稀泥了。我看他們倆貌合神離,早晚要生分。到時候咱們是保王還是保曹?”

“保王也好,保曹也好,總得走著看,看誰能給咱們……”

話說到這兒,只見曹操慌裏慌張跑了進來。不知是被門檻絆了一跤還是沒站穩,一蹩進屋就摔了個大馬趴,他靈機一動順勢跪好,忍著痛強笑道:“孩兒拜見父親。”

曹嵩見兒子慌慌張張一副狼狽相,而且旁邊還有兩個同僚瞧了個滿眼,心裏很是光火,又不好當眾發作,只訓斥道:“慌裏慌張像什麽樣子!眼睛裏面沒人嗎?還不快給兩位大人見禮?”

曹操這才發覺樊陵、許相一臉尷尬地坐在客位上,忙施禮道:“侄兒給二位大人見禮。”

曹嵩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樊陵插了話:“賢侄,你擡起頭來。”

“啊?”曹操莫名其妙擡起了頭。

樊陵憋不住“撲哧”一聲笑:“我的侄兒呀!你天天就這麽梳頭嗎?還不打盆水照照去!”

曹操這才發覺,一大綹頭發根本沒梳起來,松松垮垮在耳朵邊上耷拉著。曹嵩的臉早臊得跟大紅布一樣:“不成器的東西!滾滾滾!到院子裏跪著去!”

“巨高兄何必生氣呢?”許相趕忙打圓場,“賢侄匆忙跑來必定有急事,你當著我們的面管教兒子,我們臉上也不好看啊。”

“是是是。”樊陵也收住了笑。

曹嵩乜斜了兒子一眼:真不知道這小子是怎麽回事兒!小時候雖固執頑劣,但相貌可愛,骨子裏還透著些靈氣,如今大了,那點子聰明勁兒都哪兒去了?老七這四年究竟怎麽替我管教的,且不說散漫無狀,相貌也越來越平庸。人皆言少年俊秀的人長大了便不如意,想來此言非虛……他心裏跟吃了蒼蠅一樣不痛快,又不好駁樊陵、許相的面子,悻悻道:“若不看二位大人的面子,今天非教訓你不可。”

“諾。多謝二位大人。”曹操說完後,連忙把那綹子頭發掖到耳朵後面。

“你大早晨無緣無故跑到客堂來幹什麽?”

聽爹爹這一問,曹操跪在那裏可懵了:不是你叫我來的嗎?忙順著腋下回頭瞅了一眼站在外面的四叔,見曹鼎這會兒捂著肚子樂得跟個彎腰大蝦似的,才明白自己又被他戲耍了。

“我問你話了,東張西望什麽?”曹嵩氣哼哼拍了一下桌案。

“孩兒……孩兒聽四叔說……”這事兒可怎麽學舌呢?當這倆外人的面把這等玩笑的事情道出來,不但失面子,還照舊逃不了一頓罰跪。

“快說!別吞吞吐吐的,礙了我們的大事。”曹嵩不耐煩了。

曹操眼珠一轉已然打定主意:“剛才聽四叔說當朝太傅胡公病逝,我朝少一忠厚老臣,孩兒不勝……不勝悲痛……”這違心話真牙磣,“所以趕來向父親請命,孩兒要去胡府吊喪問候。”

“哎呀,這孩子有心呀!”樊陵一拍大腿。

曹嵩的火氣慢慢消了,點點頭:“嗯……這還像句人話。胡公乃我朝幹國棟梁,論情論理你是該去見個禮。不過胡公府上是頗講禮數的,你到那裏要言行得體,即便遇見朋友也不可胡亂聒噪。不早了,要去就趁早準備吧!”

“諾。”曹操起身規規矩矩打了個躬,“小侄向二位大人告假。”

“嗯,懂規矩。”許相連連稱讚,“巨高兄果然教子有方。”

曹嵩長出一口氣:總算是沒給我丟臉。

曹操也長出一口氣:總算是對付過來了。他謹謹慎慎退出客堂,出去老遠,直走到聽不見客堂裏說話聲,才一把揪住跟在後面兀自大笑的曹鼎:“四叔啊!沒有您這樣開玩笑的,耍出我一身汗來!”

“挺好,挺好……”曹鼎雙挑大拇指,“你小子腦子還真快!快準備東西往胡府去吧。”

“我還真去給胡廣那廝吊孝?!”曹操滿心不痛快。

“令你都請下來了,不去成嗎?”

“您算是把我算計苦了。”

“誰算計你了?我聽得清清楚楚,你自己要去的。”曹鼎訕笑道。

“我不那麽說行嗎?”曹操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一臉倒黴相,還跟我抻脖子瞪眼!我如此行事也是為你好呀,成天跟一幫狐朋狗友廝混個什麽勁兒?你也多走動走動官宦人家,今兒要是碰上別家的子弟,多與其盤桓盤桓,也套套交情。以後出仕做官有用的哩!”

曹操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出仕做官?在他腦子裏那還是八百年後的事兒呢!如今四五十歲舉孝廉的有的是,家裏又不是揭不開鍋,這麽早往官場鉆,有什麽意思呢?再說這等家世為官又豈能有什麽好名聲?做個瀟灑公子暢游吟詩豈不更美?

“四叔,我要是回來得早,咱找幾個小廝蹴鞠如何?”

“你這腦子裏就知道玩呀!德兒這會兒都能做長篇大賦了,你也多留心些功課吧!”

“我現在正讀孫武子十三篇呢。”

“讀了多少遍了,還能有什麽長進?想上戰場也得輪得到你呀!兵法倒也是門學問,不過這經籍詩書……”

“行啦行啦!”曹操一擺手不叫他說了,“侄兒記著用功就是了,哪個叔叔見了都說,耳根子都磨出泡來了。”

曹鼎也沒計較,拍了他一下:“行,孩子大了有主見,我不說了。你去準備東西吧,我跟樊陵、許相他們還有事情要談。”

“一個‘笑面虎’,一個‘不開口’,再加上您,這名聲好的官兒都湊一塊兒了。”

曹鼎聽他這樣戲謔,無奈地笑了笑,卻瞧他怏怏往後宅去,問:“嘿!你倒是置備吊喪之物呀,還幹什麽去?”

“幹什麽去?穿襪子去!大早晨就誆騙我一頓,急急忙忙的,我連襪子都還沒穿呢!”

同病相憐

曹孟德面對滿桌爽眼的菜肴卻還是提不起興致來。一大早就被叔父攪了好夢打發出來往胡府吊喪。到了胡府人又多氣氛又亂,官員、士大夫還有那些百無聊賴的各府掾屬們打著官腔、說著空話,他從心底感到厭惡,只想把這頓飯快快打發了,趁早回去和四叔蹴鞠。

胡廣字伯始,身經安、順、沖、質、桓、靈六朝,只因在孝順皇帝議立梁皇後的事情上有功,受到梁氏青睞而飛黃騰達,染指公臺三十餘年,把太尉、司徒、司空當了個遍,還在陳蕃死後被尊為太傅,終年八十二歲,屈指算來縱橫官場五十五載,宦海沈浮之間唯他巋然不動。但這個人也是官場滑頭的典型,素無剛性、秉性圓滑,一直在皇帝、外戚、宦官、黨人各方勢力之間抹稀泥,施展他的中庸之道。民間有諺“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可窺一斑。如今他死了,謚封為文恭候,並賜葬原陵,滿朝官員都礙於他聖眷極高前來吊唁。

少時喪禮已畢,胡府又張羅著留所來官員及子弟親屬們用飯。曹操來得憋屈,抱著不吃白不吃,吃罷擡屁股回家的心思也入了席。因為他沒有入仕,只得在院中的幾案就座。可就是這院中的席位也分三六九等:公侯子弟及經學世家子弟在最前面列席,然後是九卿郡守子弟,再後面才是諸郎官、地方清流以及部曹從官的親屬。曹操因為父親榮任了九卿之一的大鴻臚,所以也被請上了二等席位。

他原本還興致勃勃的,但坐下後就有點兒後悔了——附近沒有一個熟人,那些陌生的公侯子弟又怎麽會主動張口向他這個宦豎遺醜打招呼呢?現在算是體會到父親當年的尷尬了。

這時幾個仆人伺候著一位衣著不凡的青年公子走了過來。曹操擡頭一看:此人生得身高八尺、肩寬體壯,頭戴黑色通天冠,身穿青色蜀錦深服,腰系嵌玉繡邊的金線絲帶,足蹬厚底黑色雲履,一身裝扮頗顯莊重素雅;細往臉上觀看,其人生得寬額白面,一對又粗又濃的眉毛直入鬢角,雙目炯炯大而有神,鼻直口闊,大耳朝懷,齒白唇紅,微微三綹細須——好一位英俊秀麗人物!

曹操一楞:這不是袁紹嗎?他怎麽也被讓到次席來了?

這汝南袁氏可非同尋常,乃代代研習《孟氏易》的經學世家。袁紹的高祖父袁安是章帝時期的司徒;曾祖父袁京為蜀郡太守,袁敞得梁冀信服曾任司空;他祖父袁湯又擔任過太尉——算起來袁家已經連續三代位列三公了。袁紹之父袁成英年早逝,他現隨叔父生活。如今兩個叔父袁逢、袁隗在朝中也炙手可熱。

按理說袁氏乃經學世家,又屬三公之後,應當居於頭等席位,袁紹怎麽會坐到他身邊呢?

“能與本初兄為鄰,小弟三生有幸!你近來可好啊?”曹操與他本不熟,僅是點頭之交,但今天既然坐到身邊就難免得客氣一番。

“是孟德呀!好好,不過我這人生來運道就差一些。”袁紹陰沈著臉不冷不熱地說。

曹操聽這分明是話裏有話,一頭霧水不知他是怎麽了。莫非恥於與自己坐在一處?但又一琢磨,袁氏為人甚是和善講究禮儀,斷然不會公然取笑他人,因而問道:“怎麽了本初,你心情不好嗎?”

“怎麽會呢?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啦!我又不是什麽正正經經的袁氏後人,怎麽配鬧情緒?”袁紹越說越叫人不明白。

曹操聽這話頭不對,便不好再和他說話了,只管拿起筷子吃自己的菜。沒滋沒味地挾了兩筷子,卻見袁紹幹坐在那裏菜都不碰一下,只是怒氣沖沖望著那邊的頭等席位。曹操覺得好笑:這袁本初平日為人倒也大度,沒想到今天卻為沒坐到頭等席位生氣,可見也是小心眼兒的人!

“孟德!”袁紹突然開口了,“你認識我那個兄弟嗎?”

“哦?”曹操從沒聽說過他有兄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頭等席位中有一案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袁逢的長子,現任議郎的袁基,另一位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消瘦的年輕人。

“就是那個瘦得像骷髏的小子。”袁紹竟然這樣形容自己的堂弟。

“不知令弟怎麽稱呼?”

“袁術袁公路,他可與我不同,乃是地地道道的袁門後人!”袁紹這話陰陽怪氣夾帶諷刺。

曹操這才意識到:袁紹的堂兄和堂弟都坐在頭等席位,偏偏只有他一人坐在這兒。

“你……你怎麽不和他們坐在一起呢?”

“坐在一起?”袁紹冷笑一聲,“我配嗎?”

“怎麽了?”

“剛才胡府家人招呼我們就座,就剩下那一席的兩個位子了。我剛要坐,我那好兄弟竟把我推到一旁,當著仆人的面兒說‘人家要招待三公子弟。你不過是袁家小妾所養,又是過繼之人,算什麽正正經經的袁氏後人?’你聽聽,這還是人話嗎?我那大哥也不管教他,還勸我息事寧人坐到這兒來,真是欺侮我這個死了爹的!”說著袁紹差點兒掉下眼淚來。

曹操見他動了心事忙解勸道:“本初兄莫難過,公路兄弟也許是句戲言而已。”

“戲言?平日裏不知擠對了我多少,住在他家裏,連多吃一口飯他都要計較!真是一點兒情面都沒有,我爹爹要是活著他敢這麽作踐人嗎?”曹操聽他這麽一說也有些動情:他沒爹我沒娘,都是一樣的苦。又望了一眼坐在上面的袁術,那袁術天生面黃肌瘦,又長著一副容長臉,細眉、塌鼻、尖嘴、猴腮,雖然服色穿戴與袁基、袁紹一樣,卻一點兒名門之後的風度也沒有,坐在那兒嬉戲說笑,叫人看著不喜。同是一家人竟有這樣的天淵之別。料他們是叔伯兄弟,也不好說什麽親疏遠近的話,幹脆笑了起來:“本初呀本初!人都說你機靈,我今兒才看出所言非虛。”

“此話怎講?”

“你連哭都會找地方呀!這吊唁的席上落淚,知情的明白你是哭家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哭的是胡廣呢!”

“嗐!”袁紹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我才不哭他呢!”

“哭誰不是哭?好歹他也是位列公臺、榮加太傅的人。”

“榮加太傅?論才幹不及橋玄,論名望不及我祖父,論人品更跟陳蕃差之千裏!他這個太傅說著都牙磣。”經剛才的一番說笑,袁紹的語氣親近了不少,“孟德,有時我在想,世風之下官員明哲保身,現在的士大夫以何為要呢?”

“這個……”曹操覺得這個問題似乎太深奧了,即便自己再閑也不會去想,隨口道,“事君以忠,待民以仁。”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文武相較,哪個更重要呢?”

“小弟愚鈍,本初兄有何見解呢?”

袁紹放下筷子:“我朝自光武帝中興以來經籍盛極,雖武人也多近儒術。僅論雲臺眾將:鄧禹善誦《詩經》,受業長安;寇恂修鄉學,教授《左氏春秋》;大樹將軍馮異通《左傳》《孫子》;膠東侯賈覆熟讀《尚書》;耿弇知《老子》之道;祭遵乞資學經、投壺為樂;李忠好禮易俗;劉隆游學長安……”

曹操聽他如數家珍地列舉著雲臺二十八將[1]的事跡,心裏已經嘆服:這人如此精通本朝名將史事,莫非有意效力疆場?

“所以武者亦文,所為守業,這樣息兵事也可治理民政、宣揚教化。所以武者修文至關重要,上系國之安危,下關身之榮辱。反之文人也應通武事。”一番有理有據的言論戛然而止,至於通武的用處他卻絕口不提了。

“聽本初一論受益匪淺。”曹操原本只是覺得袁紹風度瀟灑,這會兒才意識到此人見識非凡,補充道,“馬援棄學隨軍、班超投筆從戎,皆成一代俊傑!”

“所以我最近在研習兵法,以備不時之需。”

“哦?”曹操對他真有點兒知己的感覺了,他已經於兵法一道谙熟於心了。但與袁紹不同,他當年學兵法為的是淘氣打群架,現在再讀不過是圖個消遣罷了。

兩人的距離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許多,說話也不那麽客套了。他們從兵法聊到西北的戰事,從游獵騎術談到朝中好武之人,從家族瑣事說到世態炎涼。一個本宦豎遺醜遭人冷眼,一個乃侯門孤子飽受欺淩,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彼此間皆有了點兒相見恨晚的感覺,後來幹脆以兄弟相稱了。

等宴席已畢,袁紹也不願去尋袁基他們,拉著曹操的手一個勁兒地說:“孟德老弟見識非凡!人不可貌相呀!日後請常到我家裏來聊聊,我那裏常有幾位朋友,可以介紹給你認識。”曹操連連點頭。

他們倆邊說邊走,就邁出了胡府的大門,只見外面車水馬龍,大大小小的官員各自散去。他二人的家丁小廝皆在遠處,在擁擠的人群裏堵了半天才尋到為袁紹牽馬的家人。

袁紹來至近前翻上馬身,又拱手道:“今日還另有他事,暫且別過,孟德改日有空一定來舍下盤桓。”說罷打馬要走。

“本初,且慢!”

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現了,為袁紹牽馬的家丁竟然插了話!自古沒有主家與客人談話仆人一旁插嘴的道理,更何況他竟還直呼主人的表字。曹操楞住了,袁紹也是一驚。只見那家丁伸手一把抓住了曹操的佩劍:“青釭劍……青釭劍……”

“你怎麽會識得我這把劍?”

“賢弟啊,”那人顫顫巍巍道,“你不認得愚兄了嗎?”

曹操這才仔細打量這個家丁。只見他形容憔悴、面色枯黃,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特別的氣質。這種感覺似曾相識……那是在五年前一個漆黑的夜晚。

“伯求兄!是你嗎?”曹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衣著樸素、形容猥瑣的家丁,竟然是那個當年英俊灑脫、才氣出眾、受人敬仰的何颙。他因闖宮失敗負罪而逃,得曹操相助逃離京師,才五年容貌改變會有這麽大。當初的桀驁英氣全然不見,變得如此滄桑愁苦,方三十歲鬢角已經有不少白發了。更奇怪的是,他怎麽會當了袁府的家丁呢?

“愚兄這些年一直記掛著你啊……”何颙感嘆了一聲。

袁紹見他倆相識,趕忙下馬道:“二位切莫多言,這裏耳目眾多,萬一被人認出就麻煩啦!你們隨我來。”說著把韁繩拉過,若無其事背手便走。何颙低頭牽馬,小心翼翼地跟著。曹操這會兒才明白,原來袁紹早知道他是誰,故意將他改扮家丁掩人耳目。想至此也顧不得自己的馬匹小廝了,隨著他們走下去。

藏匿逃犯有罪,而藏匿何颙這等被朝廷緝拿的黨人重犯,更是涉嫌謀反的大罪,搞不好就惹得抄家滅族。

這個時刻,袁紹最難辦,眼見他二人相識,需找個地方敘談敘談。但若在大街上太過張揚惹眼,酒肆之處難免隔墻有耳,有心回府曹操又沒去過,進門引薦寒暄必定是場麻煩。也虧他心思細膩辦法高,帶著兩人繞了兩圈,索性由北邊出了洛陽城。

洛陽北臨毅水邙山,城外幾乎沒什麽行人民宅。三個人直行到渺無人煙的地方才止步。何颙早就忍耐不住,對著曹操撩衣便跪:“恩公在上,受何某一拜。”

“折殺小弟了!我可擔當不起。”曹操趕忙攙起,道:“兄長無礙便好。”

袁紹這才明白:“早就聽伯求兄言道,當年他賴一少年俠士相助才得脫虎口,原來就是孟德啊,愚兄佩服佩服!”

“本初兄說得哪裏話來?敢將伯求兄化裝帶在身邊,在洛陽城大街上招搖過市,小弟佩服你才是!”

“咱們坐下講話。”何颙一手拉一個,席地而坐,緩緩道:“二位賢弟都是我的恩人,何某人有一日大仇得報,定不忘你們的恩德。”

曹操這才發覺五年未見,這個何颙竟還是傻乎乎的,說話還是那麽慷慨激昂:“何兄無須客套,這幾年您一直在袁府冒充家丁嗎?”

“哈哈哈……”袁紹笑了,“伯求兄何等人物,豈能再屈尊我府與那等下賤奴才為伍?這些年他輾轉河北聯絡義士,又在東平張孟卓處寄居了一陣子。”他所言張孟卓,名張邈,素好結交朋友,因為揮金如土仗義疏財,名列黨人“八廚[2]”之列。

何颙卻不無神傷道:“愚兄我實在是無能的廢物!進不能舍生取義與眾兄弟共赴死命……退不能扭轉時局為大家報仇。只落得茍且偷生、殘喘度日,想速求一死,又有何臉面見九泉之下的陳老太傅……我好恨吶!恨王甫、曹節這幫誤國害民的歹毒閹賊,恨胡廣、段颎那些諂媚宦官寡廉少恥的小人!胡廣老兒死得好,他早就該死!”最後這兩句幾乎是咬碎鋼牙喊出來的。

曹操沈吟道:“何兄此番冒險回來意欲有何作為?”袁紹多少還是不太信任曹操,忙道:“何兄回來見一見故友罷了。”

“本初忒小心了!孟德對我有活命之恩,他要是想賣我,當初追兵迫命時就把我賣了,哪會有今天?”何颙白了袁紹一眼,“實不相瞞,我此番回京是要聯絡太學的各位賢弟,大家聯名上書保奏黨禁之人。”

“何兄已有成算了?”

何颙點點頭:“現今皇上已經親理政務,想必有意振作朝綱,借著這個勢頭定可以鏟除閹人。”

對他這種觀點曹操可不敢茍同:大漢皇帝自肅宗章帝以下皆是幼年即位,長於深宮之中、養於婦寺之手,連連積弱,並不能摒棄宦官、外戚的控制。近百年來只有孝順皇帝獨斷乾綱,惜乎早亡,後即者又受控於閹人、外戚。指望這樣的皇帝們怎麽能成事?但曹操瞧何颙、袁紹都是信心滿滿,也不好潑他們冷水,只道:“此事何兄還要慎重,成則可,不成還需速速離京,免生後患。”

何颙將胸口一拍:“保奏若是不成,我就潛入皇宮,手刃王甫、曹節、張讓這幫狗賊!”

“刺殺?”曹操著實嚇了一跳,“皇宮之內羽林層層,何兄豈能以身犯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況且我還有友人在宮中策應,既然當年我能逃出來,就能再溜進去。”

袁紹也勸道:“刺殺之舉有駭視聽,一旦失手不但何兄殞命,上下牽連受害者必多。伯求兄還要三思呀。”

何颙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我能等,只怕有些人命在須臾,不能再等了。”

“哦?命在須臾?”曹操心中一凜,與袁紹對視了一眼。

“我自河北而來,聽吏民私下傳聞,王甫那廝向勃海王劉悝勒索賄賂。想那勃海王爺乃是先帝同胞,又廣有賢名,怎肯諂媚小人。王甫又派人至河北,羅織王爺的罪狀,要以交通諸侯之罪將其置於死地。”何颙恨得咬牙切齒,“王甫這千刀萬剮的閹狗,迫害士人還不夠,又要戕害宗室。不殺此賊天下不寧!”

他說出這件事情,曹操、袁紹都嚇了一跳。朝廷受閹人左右雖有數代,卻從未有一個宦官跋扈到陷害宗室王爺,王甫的罪惡已過前人。

“既然如此,小弟願助一臂之力!”袁紹立刻表態。

“我也願效犬馬之勞。”曹操一時沖動也跟著附和。

“不可!”何颙連忙擺手,“本初乃是公門之後,孟德一家現又得閹人信任,二位賢弟皆是前程似錦。萬一愚兄遇難,洗雪黨人冤枉的重任就要落到你們這些人肩上!我不過是亡命徒一個,而你們不一樣。日後還指望你們入仕為官匡正社稷,怎能與我共同赴險呢?”

這麽一說,二人便不好再請纓了。曹操解下青釭劍道:“小弟本才智平庸之輩,不配擁有此劍。懵懂無知之時受賢兄信賴,將其暫留五載。如今正當物歸原主,助你手刃國賊!”

“孟德,當年若不是你仗義相助,焉有兄長我這條命在?我已將它送與你,你就無須推辭。英雄出於少年,你若自稱不配此劍,天下哪個能配?”

曹操第一次聽到別人稱自己為英雄,心裏美滋滋的……

驚弓之鳥

曹操與袁紹、何颙計議良久,才各自分別。他速速往胡府尋到自己的馬匹回家,路上緊趕慢趕,總算到家不晚。剛邁進院子,又見曹鼎正要離去,連忙一把拉住:“您可不能走,一大早把我折騰起來,可得陪我和德兒蹴鞠以表補償!”

曹鼎齜牙一樂:“好吧,今天也沒什麽公務,玩玩倒也無妨。但你小子不要急,按老規矩先去見你爹。”

出門回來先要匯報所見所聞,這是自家鄉回來後曹嵩新給他定下的規矩。他當年因為藏匿何颙,被父親禁在家鄉四年。有了這麽慘痛的教訓,自然說話有了隱諱,與何颙相見之事絕口不提,只把吊喪事情和席間的談笑稍稍交代。

曹嵩聽聞他跟袁氏的人攀上了交情,樂得鼻涕泡差點冒出來。他雖位列九卿,卻素來不以德才著稱,官場交際實際上步步維艱,像袁家這樣的公門大族更是巴結不上。萬沒想到兒子青出於藍,與袁紹套上了交情。他心裏高興,臉上卻故意矜持:“你能和袁紹混熟是件大好事,只是有親有疏就不好了。那袁術也是袁門之後,以後見面也不能少了禮數,人家兄弟間的恩怨你切不可糾纏其中。今天你替我吊喪辦得還可以,有勞了。”

曹操起初還提心吊膽的,後來聽到“還可以”三個字心中已是狂喜。分別四年爺倆的感情已經有了裂痕,回京一年以來“還可以”已經是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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