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遙本意是想把他們一鍋端了，但這群人機靈得很，不可能所有人都待在一起，所以謝遙只能追蹤到一個地方。

城郊山間還殘留著當初大戰的痕跡，謝遙沈著臉打量了一會兒:“你們倒還是聰明，居然躲在這裏。”

十七被黑霧強行拖著走，手腳都痛，在一旁絲絲地吸氣，聽了這話連吸氣都不敢了。

謝遙最是不喜歡這裏，現在來了這裏會不會大開殺戒？

十七居然有些興奮，這都不用他們來刺激謝遙了，只要謝遙大開殺戒……那一切都會如他們所料！

沈淮察覺到謝遙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忍不住觀察了一下這陰風陣陣的山間，湊近謝遙道:“不想去我們就不去了……你想想，反正他們都在這裏，既然都燒了一次，不如再燒一次吧？”

十七嗤笑一聲:“小美人都比你有主意。”

沈淮拿起劍:“再出聲就別怪我不客氣！”

十七:“……”安靜如雞。

謝遙卻沒說話，拉著沈淮繼續走:“沒有這麽簡單……到時候，你要是不想看見就扭過頭去……你應該不會想看的。”

沈淮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但很快就有答案了。

走過山間，到山頂時就能看見一排排搭好的木屋，木屋外都殘留著血跡，木屋簡陋狹小，外面還草草地用鎖鏈圍著。

謝遙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畢竟他當年也在這裏面呆過。

十七含著笑意等謝遙發作。

蠻荒主生來暴戾嗜殺，蠻荒血脈承載著蠻荒主最暴虐的一部分……謝遙不僅被蠻荒血脈侵蝕多年，後來還成了蠻荒主，怎麽看……都不像是能忍得住的樣子。

謝遙確實感覺不太好。

自中原追殺結束後他就沒有殺過人了，謝遙很明顯感覺到那時的自己無法控制蠻荒主的能力，蠻荒血脈都能折騰他多年，更別說他成了蠻荒主。

越是殺人，他就越控制不住，越是控制不住，他就會繼續殺人。

偏偏中原正道還一直堅持不懈地追殺他，劍都到了他眼前，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斃。

剛開始的時候，他覺得這是錯的，後來他覺得這是對的，再後來……他已經分不清對錯了。

中原為了安定追殺一個很有可能屠殺中原的蠻荒主，好像沒有錯。

他為了活下去反抗追殺，好像也沒有錯。

謝遙從前厭惡著蠻荒血脈，但他必須承認，蠻荒血脈也改變了他太多。

若是從前的謝遙，一定不會讓自己這樣下去，他一直堅守祖訓，立志要鏟除邪惡，可沒想到自己後來成了惡。

謝遙不知道如何評價，只覺得……大概是造化弄人吧。

十七的笑容慢慢消失:“你、你為什麽不動手？！謝遙你仔細看看這裏是哪裏！你忘了謝家是如何把你拋棄的嗎？！你在這裏被折磨的時候不會還想不清楚吧……”

謝遙緩緩笑了，手起刀落，幹脆利落。

“我當然沒忘記……但我更想殺你。”

以報當年之仇。

十七是當年謝遙被抓後看見的第一個人。

十七那時候還沒有這般瘋瘋癲癲，對謝遙也是嫌棄的，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受傷的謝遙一會兒，半晌才笑道:“抓個失敗品回來做什麽？長安那麽多人，非要抓他？”

旁邊的玖抹著自己精心準備的弓箭:“難抓得很呢，都被捅了一刀還能跑一個多月。”

十七從旁邊抓了一個藥罐:“真是搞不懂上面，這當年不是都知道了行不通嗎？那麽多東西還沒在長安試驗，抓個他回來有什麽用？”

十七將藥罐揭開，倒出來一些黑色的粉末，喊人塞進謝遙的嘴裏:“既然已經抓來了，那就拿他試試吧……那群人已經沒有什麽價值了，雖然是個舊的，也能將就用一用。”

謝遙聽不懂他們說話，但這種隱隱約約不把他當人看的語氣他還是能明白的，想也知道這粉末不可能是什麽好東西，但他無法拒絕。

他腹部被捅了一刀，肩上被玖一箭射穿，腿骨也直接被打斷……他都覺得自己快死了。

但是沒有，他現在連自殺都做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此後他就只能待在這個小屋子裏。

屋子很小，窗戶大概只有一個手掌大小，隱約的光照進來，謝遙才知道天亮了。

但這沒有什麽用，他始終出不去。

十七後來挺“看重”他的:“真是有趣，這是星骨沒了？怪不得蠻荒血脈被我們發現了……當初兩相抵消，蠻荒血脈被他的星骨鎮壓住，現在沒了星骨他居然也沒事？還是個好苗子……”

謝遙只覺得心驚，星骨一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最近幾年變了不少，但一直想不通也查不到。

可現在……這個人說他有，蠻荒血脈？

哪怕是在遠離紛擾的長安，他也是知道蠻荒血脈和蠻荒主的。

可是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有蠻荒血脈？這怎麽可能？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他怎麽可能會是蠻荒主？

十七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嘲諷他道:“別想了，你不是蠻荒主，蠻荒血脈……是我們當年給你加上的，說來也是奇怪，你那道貌岸然的父親把你救回去，不應該是要掐死你的嗎？居然也能讓你長大啊，可真是有情有義……”

謝遙不可置信地看著十七，所以父親知道他有蠻荒血脈？所以這才是……父親不喜歡他的原因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這倒是，沒有做錯了。

蠻荒血脈，怎麽可以存活於世間？

謝遙想笑，卻笑不出來，疼痛已經讓他麻木，但始終存在，十七和另外的人好像對他失去的星骨很感興趣，所以為此做了許多事。

這群人有最精湛的醫術，所以他們一寸一寸碾碎了他的骨頭，去尋找星骨的影子，他們毀了他的修為和根基，只是為了讓他最好的被蠻荒血脈所影響。

第一次的時候失敗了，沒有關系，他們可以暫時治好他，然後繼續。

一次不行可以有第二次，一年不行可以有十年。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謝遙幾乎忘了自己的名字，久到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說話，時間對他早已不重要，他記不清這些人的臉，也聽不懂他們說話，他好像去了另外一個地方，隔絕世間，也隔絕他人。

十七擦了擦手，對來人道:“沒有用，不過牽魂鎖對他好像作用不大，不過也沒關系，他逃不了的。”

打碎一個人的骨頭，破壞他的傲氣，讓他永永遠遠，都心生畏懼，永遠無法走出自己的陰影。

十七的這一招一直很管用。

那些在他手中經歷過的人幾乎不會生出逃走的想法，他們看見這些穿著黑袍的人就畏懼，看見他們冷漠的眼神就跪下求饒。

這些被他們抓來的人成了他們的奴隸，為他們做事，最後幫他們抓人，將其他人送到他們手上。

十七鄙視他們，又自得自豪，這些人都是經由他手，親手調試出來的工具，聽話、懂事、不會反抗，簡直是最完美的工具了。

起初他以為謝遙也會這麽完美，說來很奇怪，他們都只有自己的的代號，比如他是十七，身邊跟著一個叫秋的暗衛，還有攻擊力最高的玖。

他們都是這麽過來的，忘卻自己的名字，忘記過往，只為了同一個目標。

謝遙雖然始終沒有徹底激發蠻荒血脈，但他實力很強，十七覺得他可以像他們一樣為上面辦事，就留下了他。

不過他後悔了。

因為謝遙根本不會去出任務。

他忍受著牽魂鎖發作的痛苦，拒絕別人喊他的代號，撕掉所有的卷軸，平靜地待在自己的角落。

玖過來嘲笑了他:“十七啊，栽跟頭了吧？這個是……是誰來著？”

十七狠狠皺眉:“亡，該死之人卻未死，所以叫亡。不過本名好像叫……謝遙？”

玖點點頭，喊人過來:“以後叫他謝遙，雖然不怎麽聽話，工具嘛，總有壞的。”

玖上前拿起弓箭，一箭射出，還扭頭笑道:“給他點教訓就聽話了。”

十七笑出聲來，指了指前方:“你自己看。”

玖扭頭看去，只見原本低著頭蹲著角落發呆的謝遙左手抓住箭身，箭險險停在他眼前一指處，左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他的黑袍上。

謝遙緩緩擡起頭，看向玖的眼神無波無瀾，他丟下箭，一言不發地繼續回去發呆。

十七也大笑幾聲:“聽說沒人能躲過你的箭？”

玖臉色也不太好：“這怎麽可能……”

他可是上面精心訓練出來的……怎麽能讓一個不聽話的小子破壞了他的神話？

十七拍拍他的肩，戲謔道：“你老了，讓位給新人吧。”

玖久久說不出來來，他回頭看向謝遙。

謝遙忽然擡頭看向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玖看得很清楚，他說：“我一定會殺了你。”

以報當初一箭之仇。

玖那時並不放在眼裏，就算是他，也對當初的訓練者都生不出殺意，只有畏懼。

謝遙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哪敢對他有殺意？

可是當後來謝遙立於大殿之上，被面前的人詢問，有什麽資格能殺了他們時，謝遙緩緩後退，笑了幾聲：“因為我……將成為新的蠻荒主。”

他硬生生扯出了自己的牽魂鎖，在命懸一線之際成為了真真正正的蠻荒主。

玖那時才明白，比起會畏懼的他們，最有資格成為蠻荒主的，的確是謝遙。

蠻荒主，生來暴虐，冷血果斷，敢以一人之力與中原抗衡開戰，翻天覆地，破山填海，怎麽會有畏懼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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