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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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大人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從小就是。
在魔君大人還不是魔君大人的時候，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守信。
雖然教他這些的人沒有做到，不過魔君大人在隔了百年，還是做到了他自己所說的話。
所以魔君大人決定要履行自己的諾言，他開始著手準備在荒蕪之地種植靈植。
周圍的魔修差點以為他瘋了。
荒蕪之地就像被詛咒了一樣，這裏幹旱非常，到處都是黃沙，水源斷斷續續，魔修都需要去外界搶東西，普通人更是難以生活。
這裏怎麽可能有靈植。
先前不滿的魔修忽然有點不想讓魔君大人來種地了。
魔君大人確實沒有經驗，看上去也沒受過什麽苦，脾氣也不好。
但他沒有隨便殺人啊。
雖然他們私底下都傳言魔君大人是個十分可怕的人，但他們也不過就是被強制要求背了幾本書，到現在都還沒背熟呢，魔君大人也沒說什麽。
魔君大人那麽白，身形又瘦弱，拿著大刀的手腕纖細白弱，好像根本提不起來。他總是穿著中原那種袖子很寬的衣服，半躺在軟塌上看書或者被侍女餵水果，懶洋洋地看著走過去走過來的人，好看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情緒。
魔修們忽然覺得，要是魔君大人就這樣一直下去，他們也可以不需要他帶頭去搶東西，他們可以搶回來給魔君大人啊。
說不定魔君大人還會挺開心的，他是個化神期，荒蕪之地有個化神期坐陣，至少那些正派的人不敢隨隨便便就派人來打探消息還把他們當什麽門派任務來做吧？
這樣想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魔修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偷偷去找魑魅。
“大人，魔君大人真的想要種地？你勸勸他吧，這怎麽可能啊！荒蕪之地多少年沒有靈植了？那些凡人種出來的東西都還不夠他們吃的，平時餓死的人還少了？”
魑魅麻木地看著他們，魔修心中一頓，哀怨道：“我不是想忤逆魔君大人……就是，那個……魔君大人要是發現荒蕪之地種不了植物……是不是會更不開心啊。”
魑魅沈默一會兒，搖搖頭，沈重地想，無知的人類啊。
魔君大人游走四方多年，他什麽都不缺，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一味地向前。
所以，他見過很多東西。
荒蕪之地原本也是個水草豐美，土壤肥沃，靈植遍地的地方。
但那都是上古時期的事了。
自幽冥界封印，鬼王轉世重生，蠻荒主被鎮壓後，荒蕪之地就漸漸地變了樣子。
荒蕪之地就是幽冥界的前身，在人界的面貌。
這些事情魔君大人都知道，但他很奇怪，為什麽這些人不知道。
“……幽冥界？”魑魅皺皺眉，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心道：“魔君大人，幽冥界都是死後亡魂所在之地，聽說已經上千年沒有出現了。再說幽冥界在三界之外，詭異莫測，我們怎麽會跟幽冥界有關系？”
她眼裏全是茫然和不讚同。
魔君大人沈默了一下，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不知道，但這些東西他一想就知道了。
很奇怪……
他怎麽會知道這些？
魔君大人也楞了，他從前是芝蘭玉樹風姿卓絕的少年郎，一朝看盡長安花，受人傾慕。
那些事情已經很遠了。
但魔君大人很清楚地記得，他沒有獲知這些事情的途徑。
所以他怎麽知道的？
魔君大人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突然明白了什麽。
“荒蕪之地……荒蕪之地的東南方，不是一座群山嗎？”
西山之首，軒轅山，千百年來早已不見蹤跡，盛產靈脈。
這些事情這些魔修可能沒辦法，但魔君大人是有辦法的。
因為他，就是新的蠻荒主。
巍巍高山，延綿不絕，隱於雲間，沈寂多年。
軒轅山下，本是幽冥界的入口，這裏被封印多年，本該永遠沈寂。
但在不知名的某一天，封印破了。
鬼王出世，禍福相依。
但這些事情，魔君大人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帶著人去西山走了一圈，然後就走進了雲間，破雲見日，長刀出鞘，蠻荒主，主天下土木。
新的蠻荒主一步一步走進沈寂了數千年軒轅山，龍吟鳳嚦，靈脈皆出，軒轅認主，蠻荒歸位。
寂寥的山間慢慢有了靈氣，山下噴湧而出的靈脈灌溉著這個軒轅山，蠻荒主滿意地來到這裏，享受著屬於他的地方。
蠻荒幽冥，本是雙生。
幽冥入鬼界，蠻荒駐人間。
相輔相成，相依相偎。
魔君大人回頭一望，原本黃沙漫天的荒蕪之地突然多了一層霧氣，他透過霧氣可以看到一間間寂寥荒蕪的屋子，慢慢走出來一些身影，這些身影晃晃悠悠，有的破碎不堪，眼神呆滯不已。
這些都是鬼。
幽冥界重返了。
昆侖山上，軒轅閣中，長老們演算片刻，臉色都不好起來。
一人幽幽嘆道：“荒星歸位，幽冥重返，蠻荒重生，天地之變，不遠矣！”
座下年幼的孩子擡頭，天真道：“師祖，弟子聽不懂誒。”
“……”
“就是有一個大壞蛋回來啦，說不定還有其他大壞蛋也要回來啦！”
“……”
長老們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艱難地點點頭，這麽說起來，好像也對。
“鬼王重生已久，幽冥界不可一日無主，怕是要送他回去了。”
一人摸了摸胡子，嘆道：“當年我們也是承了幽冥界的情，庇護鬼王多年，新鬼王也該回去了。”
“只是蠻荒主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他本應該生在人間歷世，與蠻荒血脈爭鬥，怎麽會突然覺醒？”
眾人搖搖頭，這些事情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鬼王還來不及成長，蠻荒主居然提前覺醒。
鬼王蠻荒主本是雙生，但同樣也是仇敵。
若是這個新蠻荒主不是雙生中游戲人間，備受寵愛的那一個，說不定就會直接反噬人間，奪下幽冥界，驅趕鬼王。
眾人憂心仲仲，摸著自己弟子的頭感嘆不已：“天下興亡，見此一戰！”
而被寄予了眾多希望和源源不斷的感嘆的新蠻荒主現在的魔君大人：“把這些靈脈挖一點，放在荒蕪之地去。”
荒蕪之地也算他的領地了，軒轅山也是他的，那他拿一點，也沒什麽關系吧？
魔君大人：都是我的我為什麽不能拿？
荒蕪之地的新生活開始了。
魔君大人很大方地直接從軒轅山拿了一整條靈脈回去，荒蕪之地荒廢已久，暫時還不能直接種植靈植。這裏的凡人大多都在山間小溪，山底處種些東西。
魔君大人看了看，這裏水果糖分很足，平時天氣炎熱，許多中原的作物活不下來，他也不強求，只是這水果倒是一個優勢。
荒蕪之地多黃沙，常年被風暴籠罩。但之前荒蕪之地也是一片沃野，魔君大人有著一些遙遠的記憶，他說不清這些是不是他的。他雖然是蠻荒主的新生，但他並不是轉世。
魔君大人成為蠻荒主並不是那些老生常談的轉世之說。上古血脈沒有轉世重生的機會，生於天地，歸於塵埃。
鬼王入了輪回，也只是洗去鬼王身份，成為凡人。作為鬼王的雙生，魔君大人也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情況，鬼王想要重回幽冥界，首先就要脫離輪回，重新成為亡魂，魔君大人暫時還不擔心他回來跟自己搶地盤。
鬼王蠻荒雙生一直不合已經是公認了，雖然魔君大人認真想了許久，還是不明白這雙生有什麽互相仇恨的地方。雙生不在同一輪回，天地懸殊，魔君大人想了想，覺得這幽冥界跟荒蕪之地也沒什麽關系。
荒蕪之地的漫漫黃沙下，流淌著的則是豐沛的水源，這些水果很多都是野生，平時他要吃還得魔修到處去找。
魔君大人親自去考察了一下，發現在許多水源還算充足的地方葡萄的面積還算比較大。他對此了解不算多，但蠻荒主的天性讓他能輕易知道哪些地方適合種東西。
魔修們看著魔君大人在一片荒地上走了一圈，然後蹲下去摸了摸土。
魔修們：“？？？”魔君大人是瘋了嗎？
瘋了的魔君大人站起身：“找幾個人，來這裏，給本尊種水果。”
魔君大人回頭看了看遠處的黃沙：“除此之外，把靈脈埋在這裏，然後從中原買點種子回來。”
“有了靈脈，還愁糧食嗎？”
中原接到了一批神奇的訂單，種子商蹲在門前，看著眼前的魔修們，瑟瑟發抖：“小的、小的沒錢......”
“沒管你要錢。”特地學了中原話深得魔君大人信任的羅其開開心心地湊上去：“我們買種子，買很多很多種子。”
種子商：“？？？”你們有錢買嗎？
誰不知道荒蕪之地的人最窮了。
荒蕪之地的人窮，所以掏錢的就是魔君大人了呀。
沒有享受生活反而在想辦法種地的魔君大人：“......”我感覺，我好像跑偏了。
魔君大人：受苦受難. JPG
荒蕪之地的人已經很久沒有來打劫了。
西廊的人瑟瑟發抖，他們懷疑這群魔修在醞釀著什麽陰謀，但是沒有證據。
來此打探消息的凈清門弟子蹲在店門口警惕地看著來往的人。
他打探過了，這些魔修要想出去就得打這兒經過，他就在這裏蹲在，一定能見到幾個魔修，從而問清楚，這些魔修是不是在醞釀什麽計劃！
弟子抽簽抽差了點，剛剛好被分到這裏來打聽消息，他吸了吸鼻子，唉，要說修士有哪點好，大概就是抗凍吧。
但他……他還沒築基啊。
弟子抱著自己，他還不能禦寒呢。
眼看見太陽都快下山了，弟子還是沒有找到魔修，心中十分詫異，連忙拉了個夥計問了聲：“這些魔修……”
夥計擡起眼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相貌不凡，又是一副君子之相，原本不耐煩的神色緩和下來：“那群魔修啊？好久沒來了，也不知道在幹什麽，說不定想跟中原開戰呢！”
西廊的人是不擔心魔修來攻擊他們的。
誰都知道荒蕪之地沒什麽糧食，這群魔修又窮，只能來西廊搶搶東西，要是西廊都被破壞了，他們還怎麽活？
都說邊境的人最苦，可西廊的人覺得這日子還算過得去。
魔修不會有太大的動靜，就算開戰也是把西廊化作自己的地盤，牢牢地保護在身後。中原正派覺得西廊是他們的，開戰時為了普通凡人，也不會對西廊做什麽。
這樣看來，西廊反而是很安全的。
所以這裏的人並不在乎魔修是不是要開戰。
弟子也想到了這個，但是……
“我聽說荒蕪之地有了個新的魔君？”
夥計一楞，摸了摸下巴：“聽說新魔君沒什麽特殊的愛好……據說喜歡吃小孩呢！”
喜歡吃小孩的魔君大人：“……”為什麽他躺著也中槍？
弟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後來，中原迅速傳開了關於新魔君的消息。
新魔君兇神惡煞，三頭六臂，以食人為樂，拐帶小孩。
後來在中原大地上游玩的魔君大人：“……？？？”
莫蘭是昆侖山上少有的女弟子，她身為醫修，平日裏就曬曬草藥，搗搗藥罐，偶爾還能偷點吃的回去。
昆侖山這樣的大門派對弟子都算好的，沒有什麽你爭我搶的大事件發生，那些小小的沖突也沒人當回事。
但對於山下的那些小門派，太多的人任人磋磨宰割，一生都在為活著而努力。
莫蘭第一次下山時，就遇見了這樣的事情。
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郎，唇紅齒白，端得一副好相貌，但腳下動作可不是那麽美好。
他們嬉笑著狠狠踩在跪趴在地上的人的背上，莫蘭一看，這人渾身臟兮兮的，身形瘦弱，但看穿著應該是個少年。
莫蘭看著他們一腳接一腳地踢上去，口中還笑罵著什麽，非要跪在地上的人從他身下爬過去。
那人好像掙紮了一下，接著就被狠狠踩住手指，莫蘭清楚地看見他抖了一下。
她心中一慌，怎麽會這樣！
那時她才二八年華，正是單純之際，當時就想挽袖子上前說道說道，但同行的師姐忽然拉住她。
莫蘭不解地看向師姐，師姐嘆了口氣：“各人各有命，你幫得了他一時，幫得了他一世嗎？”
莫蘭忽然有些難過，她紅著眼睛看著那個被踩著手指的少年：“……那我就……不能管嗎？師姐……他看起來好痛啊……”
師姐摸摸她的頭，堅定地拒絕她：“這世間誰活著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造化。”
莫蘭端著小籃子，看著裏面躺好的靈植忍不住落下淚來。她籃子裏的這些靈植帶回去之後，溫和又不失嚴厲的師父會給她一點小小的獎勵，她能買到心愛的小玩意兒，還能有個甜甜的夢。
她一直以為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但是這一天師姐告訴她，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有人享盡喜樂，有人經受苦難。
她最終還是沒有選擇上前幫忙。
後來過了一年又一年，當她也成了師父的時候，小弟子紅著眼回來，她笑著哄他，問小弟子怎麽了。
小弟子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師父，就像當年的她一樣，幼稚地問著：“為什麽有人沒有糖啊？他們為什麽要打別人？”
莫蘭一時間啞口無言，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這麽多年她知道的越多，就越明白這世間的差距。
但是看著懵懂無知的小弟子，她還是不忍心打破這份近乎愚蠢的善良。
“因為……那些沒有糖的人，希望你去分一顆糖啊。”
小弟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認真又堅定地嗯了一聲，開始認認真真地囤著糖。
那些還沒來得及褪去的無知天真，在不需要它消失的時候，還是留著吧。
有時候莫蘭也想不到，當年她沒有救下的少年在許多年後，又一次重回人間。
但當他被踩著手指被人狠狠踢到在地上時，有個同樣懵懂的少年沖出來，把他拉走了，拉到有陽光的地方，離開黑暗的泥沼。
自從魔君大人毫不客氣地挖了自己軒轅山的靈脈埋到荒蕪之地後，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終於迎來了生機。
第二年的春天，原本應該幹枯狂風的季節，第一次長出了一點點的嫩芽。
這一點嫩芽其實算不了什麽，只是一些平時都見得到的水果的小苗，翠生生的，帶著清新的小尖，讓人看上去都仿佛忍不住心生希望。
魔君大人見識多，到不覺得什麽，但魔修和荒蕪之地的人們已經驚呆了。
他們平時都不種水果，因為這些並不能完全飽腹，再說這些地連麥子都很難種活，更別說水果了。他們沒有那個能力去侍奉。
但就當他們以為魔君大人頂多就是玩玩而已的時候，魔君大人用這樣滿不在乎的態度告訴他們。
荒蕪之地是有救的。
一些農民哽咽地蹲下去看著這些小芽，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粗獷地抹了一把眼淚，嗚嗚咽咽地盯著這些小苗看。
這綠綠的，多好看啊！
看這順暢的脈絡，清新的面貌，微微搖晃的身姿……
他們一邊陶醉一邊把自家小孩的手拍開，教訓道：“不準碰知道了嗎？這是魔君大人給我們的恩賜……再過幾個月我們也能吃水果了……”
其實他們還有些忐忑，因為平時他們采摘的水果都是進奉給魔修的，魔君大人也很喜歡吃水果……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把這些給他們。
魑魅自然也看到了，她想了一下魔君大人說的要大面積種植水果的想法，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不怎麽喜歡吃水果……但是，有水果就意味著可以拿去換錢啊！能換錢就意味著他們能有好日子過啊！
買靈石，買靈器，買各種各樣的符箓……提升修為，用心閉關……
魑魅簡直要瘋了：“魔君大人您還會不會其他的啊，我可以找人幫忙，這些魔修都可聽話了……”
搞不懂她為什麽這麽激動的魔君大人擡起眼皮，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魔君大人雖然之前見識得多，但他早年就已經是金丹期，又因為很多原因沒有怎麽關註過吃食，對這些並不是很在意。
他也甚少去關註那些為生存而掙紮的人們，即使那時候他自己也差點活不下去。
魑魅繼續絮絮叨叨：“那我們把這些都包圍起來，我們好好種水果，一年接一年……”
魔君大人忍不住打斷她：“過度種植這些靈脈只會被迅速消耗。”
魑魅瞬間蔫了：“……那怎麽辦呀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想了想，不準備告訴她軒轅山有很多靈脈。
靈脈跟靈石不一樣，靈石可以直接被修士吸收，但靈脈生於天地，也只能在天地間發揮自己的作用。
靈脈可以增加四周的靈氣，從而在潛移默化之中對修士修煉有提升作用。同時在靈脈附近生活的妖獸動物作物等等，也能接受到靈脈的饋贈，長得更好並且能沾上靈氣。
這些靈氣若是依附在普通作物上最多只是提升口感增強體魄，但若是能讓真正的靈植沾上靈氣，對修士修煉才有更大的作用。
如今的荒蕪之地還是太貧瘠了，這條靈脈只能暫時對普通作物產生影響，而且影響範圍有限。畢竟荒蕪之地的四周都是黃沙。
說起黃沙……
魔君大人瞇起眼，他不太喜歡黃沙漫天的地方。
荒蕪之地的普通人看著那些讓人心曠神怡的綠苗苗就忍不住心生歡喜。
之前魔君大人強行要求他們來開墾種地他們還不太願意，畢竟自己家裏的地還需要有人看管。但是魔君大人統領魔修，他們也不敢反抗。
可是現在……這些鮮艷欲滴的小苗仿佛在告訴他們，他們這群人類有多無知。
之前不相信的人：“……”我的臉好像有點疼。
但是他們現在擔心的就不是自家的地了。
“這些種出來的水果會不會給我們分一點啊……我之前只吃過一點點野生的呢。”
“你好歹還吃過，我都只能撿爛的吃。”
“不一定……聽說魔君大人不好相處。”
眾人嘆了口氣，看著那些可愛的小苗苗就心痛不已。
傍晚他們收工之後就會來這裏看一看，以往這裏是沒有魔修駐守的，他們也能在這裏摸了摸這些綠苗，笑著談論一天的事情。
這也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規定。
但這一天。
這一天對他們而已註定是這整個人生的轉變。
魔君大人親自來了。
他還是一身青衣，來了荒蕪之地這麽久，魔君大人依舊不願意穿上荒蕪之地的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對於這些從來沒有離開過荒蕪之地的人們來說十分新奇。
被自己父母抱著的小娃娃忍不住一直盯著好看的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先是繞著這片地走了一圈，然後回頭看了看不安的農民們。
魔君大人覺得還挺新奇，他還沒怎麽跟普通人打過交道，這些人的步伐沈重，氣喘籲籲，相貌也是普通至極。在美人遍地的修士中十分難見到長得不怎麽樣的人。修士都追求飄飄似仙，步履輕盈，魔君大人生在中原，也習了這樣的習氣。
這些裹著黃布，穿著布衣的普通人對於他而言，真的是新奇的。
但現在魔君大人倒是不怎麽在意。
總歸是荒蕪之地的人，要是按照曾經的說法，就是他的子民了。
“本尊知曉你們為這裏付出了許多，吾也不是苛刻之人……這些作物之後的收益，將按照各位的付出為各位提供報酬。吾來此，也是有一事相求……荒蕪之地的其他地方，都還被黃沙覆蓋，吾不願看到這些令人不快的景象。所以，只要你們願意按照本尊說的去種樹，本尊會為各位擁有的田地埋下靈脈，以報各位。”
魔君大人看他們沒有反應，皺了皺眉，難不成這太苛刻了？但他現在就只有一個軒轅山而已，也沒辦法給他們其他東西了啊。
正當他在想辦法讓這些人同意時，只見領頭的幾個使勁點頭，高呼著：“魔君大人與天同壽！功德無量！”
然後興高采烈地跟其他人擁抱。
魔君大人：“……”不……這什麽玩意兒？
不管魔君是不是有點無語，這些農民可謂是高興壞了。
靈脈的作用他們都是懂的，有了靈脈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有更多的糧食！有更多的錢！
天哪……居然有人願意把靈脈免費送給他們！
這是什麽神仙！
至於魔君大人所說的種樹……在他們眼裏那都不是事兒好嘛？種樹算得了什麽？
魔修們也驚呆了。
不……這，靈脈是說有就有的嗎？
魔君大人看這些人已經蠢蠢欲動著想來抱他了，趕緊帶著侍女走人。
魑魅憂心忡忡，忍不住想勸勸這個有點天真的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這些靈脈意味著什麽您應該明白才是……就拿來種地也太過於浪費了……”
“是啊，要是讓那些中原的知道了我們有靈脈，說不定還要過來搶呢！怎麽能就這樣大剌剌地放在地裏……”
“那些普通人根本不需要靈脈……”
魔君大人扶額，頭疼地看著下方這群魔修吵成一團。
果然思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早知道他就應該什麽都不管。
侍女悄悄地上來給他揉頭，柔聲安慰道：“魔君大人不用管他們，靈脈是您的，您想怎樣就怎樣。”
侍女沒有比普通人優越的感覺，她之前也是中原的普通人，只不過後來覺醒靈根，做了個小門派的弟子。
不久後又因為這群魔修被強行拐到荒蕪之地，她逃不出去，一生都困在這，心中也是有怨的。
之前的魔尊荒淫無度，欺壓凡人，談笑間便要出手殺人作樂。她在魔尊身邊伺候時幾乎每天都要做噩夢，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刀下亡魂。
但是新魔君來了之後她就不擔心了。
魔君大人其實是一個很懶散的人，她看得出來。魔君大人並不願意去想些什麽，他只想混過一天又一天，如今這樣為荒蕪之地做打算已經是很難得了。
魑魅說魔君大人應該是中原那些大家族生下來就受寵的大少爺，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因為自己的天賦可以享受人生。
侍女覺得她前半句應該是對的。
魔君大人肯定是生在一個很厲害的大家族，要不然就是一個大門派。
但他並不一定沒有經歷過血雨腥風。
侍女在中原也流浪過，她很清楚，一個一生順暢無波無瀾的大少爺，是不會有這樣的感覺的。
中原都說要剔除情愛，無欲無求，以身證道。但那些一直被庇佑著的年輕修士，大多都是天真又純粹的，他們來不及明白世間的艱辛。
但魔君大人不一樣。
侍女反而覺得，魔君大人是經歷得太多了，才會這樣無所謂。
要想出世，就得入世。
魔君大人看了侍女一樣，不太明白她眼中的崇拜和心疼是從何而起。
他一直不太會跟人相處，特別是女子。魔君大人可以敏銳地感知他人的情緒，但無法明白這些情緒產生的原因。
“本尊做事，用不著跟你們商量。”
魔君大人實在煩了，直接放出威壓，看著鴉雀無聲的眾人，他才滿意地點點頭。
“本尊自然不會厚此薄彼……這些靈脈是他們種樹的回報。而你們自然是希望提升自身修為的。本尊沒有多少靈石……所以，這些都得你們自己去賺。”
魔修茫然地擡頭，賺？怎麽賺？他們都是搶啊！
魔君大人難得地笑了笑，溫柔地看著他們：“中原修士好歹還能做個任務，你們不至於不會吧？煉器，煉藥，創立功法，這些東西……用不著我來提醒你們吧？”
是不用……但他們不會啊！
魔修最大的能力就是破壞，他們只能去搶，去殺掉同伴奪取修為，中原的方式他們根本不會啊！
魔君大人：“……”忘了他們不識字還蠢。
“好吧。”魔君大人無奈地摸摸自己的左手腕。
“本尊雖不是鉆研這方面的……但總有能教你們的。本尊只養著你們一年，這一年給本尊好好學，否則……”
魔君大人危險地看著他們：“否則本尊就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世間再無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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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是。
在魔君大人還不是魔君大人的時候，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守信。
雖然教他這些的人沒有做到，不過魔君大人在隔了百年，還是做到了他自己所說的話。
所以魔君大人決定要履行自己的諾言，他開始著手準備在荒蕪之地種植靈植。
周圍的魔修差點以為他瘋了。
荒蕪之地就像被詛咒了一樣，這裏幹旱非常，到處都是黃沙，水源斷斷續續，魔修都需要去外界搶東西，普通人更是難以生活。
這裏怎麽可能有靈植。
先前不滿的魔修忽然有點不想讓魔君大人來種地了。
魔君大人確實沒有經驗，看上去也沒受過什麽苦，脾氣也不好。
但他沒有隨便殺人啊。
雖然他們私底下都傳言魔君大人是個十分可怕的人，但他們也不過就是被強制要求背了幾本書，到現在都還沒背熟呢，魔君大人也沒說什麽。
魔君大人那麽白，身形又瘦弱，拿著大刀的手腕纖細白弱，好像根本提不起來。他總是穿著中原那種袖子很寬的衣服，半躺在軟塌上看書或者被侍女餵水果，懶洋洋地看著走過去走過來的人，好看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情緒。
魔修們忽然覺得，要是魔君大人就這樣一直下去，他們也可以不需要他帶頭去搶東西，他們可以搶回來給魔君大人啊。
說不定魔君大人還會挺開心的，他是個化神期，荒蕪之地有個化神期坐陣，至少那些正派的人不敢隨隨便便就派人來打探消息還把他們當什麽門派任務來做吧？
這樣想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魔修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偷偷去找魑魅。
“大人，魔君大人真的想要種地？你勸勸他吧，這怎麽可能啊！荒蕪之地多少年沒有靈植了？那些凡人種出來的東西都還不夠他們吃的，平時餓死的人還少了？”
魑魅麻木地看著他們，魔修心中一頓，哀怨道：“我不是想忤逆魔君大人……就是，那個……魔君大人要是發現荒蕪之地種不了植物……是不是會更不開心啊。”
魑魅沈默一會兒，搖搖頭，沈重地想，無知的人類啊。
魔君大人游走四方多年，他什麽都不缺，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一味地向前。
所以，他見過很多東西。
荒蕪之地原本也是個水草豐美，土壤肥沃，靈植遍地的地方。
但那都是上古時期的事了。
自幽冥界封印，鬼王轉世重生，蠻荒主被鎮壓後，荒蕪之地就漸漸地變了樣子。
荒蕪之地就是幽冥界的前身，在人界的面貌。
這些事情魔君大人都知道，但他很奇怪，為什麽這些人不知道。
“……幽冥界？”魑魅皺皺眉，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心道：“魔君大人，幽冥界都是死後亡魂所在之地，聽說已經上千年沒有出現了。再說幽冥界在三界之外，詭異莫測，我們怎麽會跟幽冥界有關系？”
她眼裏全是茫然和不讚同。
魔君大人沈默了一下，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不知道，但這些東西他一想就知道了。
很奇怪……
他怎麽會知道這些？
魔君大人也楞了，他從前是芝蘭玉樹風姿卓絕的少年郎，一朝看盡長安花，受人傾慕。
那些事情已經很遠了。
但魔君大人很清楚地記得，他沒有獲知這些事情的途徑。
所以他怎麽知道的？
魔君大人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突然明白了什麽。
“荒蕪之地……荒蕪之地的東南方，不是一座群山嗎？”
西山之首，軒轅山，千百年來早已不見蹤跡，盛產靈脈。
這些事情這些魔修可能沒辦法，但魔君大人是有辦法的。
因為他，就是新的蠻荒主。
巍巍高山，延綿不絕，隱於雲間，沈寂多年。
軒轅山下，本是幽冥界的入口，這裏被封印多年，本該永遠沈寂。
但在不知名的某一天，封印破了。
鬼王出世，禍福相依。
但這些事情，魔君大人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帶著人去西山走了一圈，然後就走進了雲間，破雲見日，長刀出鞘，蠻荒主，主天下土木。
新的蠻荒主一步一步走進沈寂了數千年軒轅山，龍吟鳳嚦，靈脈皆出，軒轅認主，蠻荒歸位。
寂寥的山間慢慢有了靈氣，山下噴湧而出的靈脈灌溉著這個軒轅山，蠻荒主滿意地來到這裏，享受著屬於他的地方。
蠻荒幽冥，本是雙生。
幽冥入鬼界，蠻荒駐人間。
相輔相成，相依相偎。
魔君大人回頭一望，原本黃沙漫天的荒蕪之地突然多了一層霧氣，他透過霧氣可以看到一間間寂寥荒蕪的屋子，慢慢走出來一些身影，這些身影晃晃悠悠，有的破碎不堪，眼神呆滯不已。
這些都是鬼。
幽冥界重返了。
昆侖山上，軒轅閣中，長老們演算片刻，臉色都不好起來。
一人幽幽嘆道：“荒星歸位，幽冥重返，蠻荒重生，天地之變，不遠矣！”
座下年幼的孩子擡頭，天真道：“師祖，弟子聽不懂誒。”
“……”
“就是有一個大壞蛋回來啦，說不定還有其他大壞蛋也要回來啦！”
“……”
長老們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艱難地點點頭，這麽說起來，好像也對。
“鬼王重生已久，幽冥界不可一日無主，怕是要送他回去了。”
一人摸了摸胡子，嘆道：“當年我們也是承了幽冥界的情，庇護鬼王多年，新鬼王也該回去了。”
“只是蠻荒主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他本應該生在人間歷世，與蠻荒血脈爭鬥，怎麽會突然覺醒？”
眾人搖搖頭，這些事情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鬼王還來不及成長，蠻荒主居然提前覺醒。
鬼王蠻荒主本是雙生，但同樣也是仇敵。
若是這個新蠻荒主不是雙生中游戲人間，備受寵愛的那一個，說不定就會直接反噬人間，奪下幽冥界，驅趕鬼王。
眾人憂心仲仲，摸著自己弟子的頭感嘆不已：“天下興亡，見此一戰！”
而被寄予了眾多希望和源源不斷的感嘆的新蠻荒主現在的魔君大人：“把這些靈脈挖一點，放在荒蕪之地去。”
荒蕪之地也算他的領地了，軒轅山也是他的，那他拿一點，也沒什麽關系吧？
魔君大人：都是我的我為什麽不能拿？
荒蕪之地的新生活開始了。
魔君大人很大方地直接從軒轅山拿了一整條靈脈回去，荒蕪之地荒廢已久，暫時還不能直接種植靈植。這裏的凡人大多都在山間小溪，山底處種些東西。
魔君大人看了看，這裏水果糖分很足，平時天氣炎熱，許多中原的作物活不下來，他也不強求，只是這水果倒是一個優勢。
荒蕪之地多黃沙，常年被風暴籠罩。但之前荒蕪之地也是一片沃野，魔君大人有著一些遙遠的記憶，他說不清這些是不是他的。他雖然是蠻荒主的新生，但他並不是轉世。
魔君大人成為蠻荒主並不是那些老生常談的轉世之說。上古血脈沒有轉世重生的機會，生於天地，歸於塵埃。
鬼王入了輪回，也只是洗去鬼王身份，成為凡人。作為鬼王的雙生，魔君大人也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情況，鬼王想要重回幽冥界，首先就要脫離輪回，重新成為亡魂，魔君大人暫時還不擔心他回來跟自己搶地盤。
鬼王蠻荒雙生一直不合已經是公認了，雖然魔君大人認真想了許久，還是不明白這雙生有什麽互相仇恨的地方。雙生不在同一輪回，天地懸殊，魔君大人想了想，覺得這幽冥界跟荒蕪之地也沒什麽關系。
荒蕪之地的漫漫黃沙下，流淌著的則是豐沛的水源，這些水果很多都是野生，平時他要吃還得魔修到處去找。
魔君大人親自去考察了一下，發現在許多水源還算充足的地方葡萄的面積還算比較大。他對此了解不算多，但蠻荒主的天性讓他能輕易知道哪些地方適合種東西。
魔修們看著魔君大人在一片荒地上走了一圈，然後蹲下去摸了摸土。
魔修們：“？？？”魔君大人是瘋了嗎？
瘋了的魔君大人站起身：“找幾個人，來這裏，給本尊種水果。”
魔君大人回頭看了看遠處的黃沙：“除此之外，把靈脈埋在這裏，然後從中原買點種子回來。”
“有了靈脈，還愁糧食嗎？”
中原接到了一批神奇的訂單，種子商蹲在門前，看著眼前的魔修們，瑟瑟發抖：“小的、小的沒錢......”
“沒管你要錢。”特地學了中原話深得魔君大人信任的羅其開開心心地湊上去：“我們買種子，買很多很多種子。”
種子商：“？？？”你們有錢買嗎？
誰不知道荒蕪之地的人最窮了。
荒蕪之地的人窮，所以掏錢的就是魔君大人了呀。
沒有享受生活反而在想辦法種地的魔君大人：“......”我感覺，我好像跑偏了。
魔君大人：受苦受難. JPG
荒蕪之地的人已經很久沒有來打劫了。
西廊的人瑟瑟發抖，他們懷疑這群魔修在醞釀著什麽陰謀，但是沒有證據。
來此打探消息的凈清門弟子蹲在店門口警惕地看著來往的人。
他打探過了，這些魔修要想出去就得打這兒經過，他就在這裏蹲在，一定能見到幾個魔修，從而問清楚，這些魔修是不是在醞釀什麽計劃！
弟子抽簽抽差了點，剛剛好被分到這裏來打聽消息，他吸了吸鼻子，唉，要說修士有哪點好，大概就是抗凍吧。
但他……他還沒築基啊。
弟子抱著自己，他還不能禦寒呢。
眼看見太陽都快下山了，弟子還是沒有找到魔修，心中十分詫異，連忙拉了個夥計問了聲：“這些魔修……”
夥計擡起眼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相貌不凡，又是一副君子之相，原本不耐煩的神色緩和下來：“那群魔修啊？好久沒來了，也不知道在幹什麽，說不定想跟中原開戰呢！”
西廊的人是不擔心魔修來攻擊他們的。
誰都知道荒蕪之地沒什麽糧食，這群魔修又窮，只能來西廊搶搶東西，要是西廊都被破壞了，他們還怎麽活？
都說邊境的人最苦，可西廊的人覺得這日子還算過得去。
魔修不會有太大的動靜，就算開戰也是把西廊化作自己的地盤，牢牢地保護在身後。中原正派覺得西廊是他們的，開戰時為了普通凡人，也不會對西廊做什麽。
這樣看來，西廊反而是很安全的。
所以這裏的人並不在乎魔修是不是要開戰。
弟子也想到了這個，但是……
“我聽說荒蕪之地有了個新的魔君？”
夥計一楞，摸了摸下巴：“聽說新魔君沒什麽特殊的愛好……據說喜歡吃小孩呢！”
喜歡吃小孩的魔君大人：“……”為什麽他躺著也中槍？
弟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後來，中原迅速傳開了關於新魔君的消息。
新魔君兇神惡煞，三頭六臂，以食人為樂，拐帶小孩。
後來在中原大地上游玩的魔君大人：“……？？？”
莫蘭是昆侖山上少有的女弟子，她身為醫修，平日裏就曬曬草藥，搗搗藥罐，偶爾還能偷點吃的回去。
昆侖山這樣的大門派對弟子都算好的，沒有什麽你爭我搶的大事件發生，那些小小的沖突也沒人當回事。
但對於山下的那些小門派，太多的人任人磋磨宰割，一生都在為活著而努力。
莫蘭第一次下山時，就遇見了這樣的事情。
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郎，唇紅齒白，端得一副好相貌，但腳下動作可不是那麽美好。
他們嬉笑著狠狠踩在跪趴在地上的人的背上，莫蘭一看，這人渾身臟兮兮的，身形瘦弱，但看穿著應該是個少年。
莫蘭看著他們一腳接一腳地踢上去，口中還笑罵著什麽，非要跪在地上的人從他身下爬過去。
那人好像掙紮了一下，接著就被狠狠踩住手指，莫蘭清楚地看見他抖了一下。
她心中一慌，怎麽會這樣！
那時她才二八年華，正是單純之際，當時就想挽袖子上前說道說道，但同行的師姐忽然拉住她。
莫蘭不解地看向師姐，師姐嘆了口氣：“各人各有命，你幫得了他一時，幫得了他一世嗎？”
莫蘭忽然有些難過，她紅著眼睛看著那個被踩著手指的少年：“……那我就……不能管嗎？師姐……他看起來好痛啊……”
師姐摸摸她的頭，堅定地拒絕她：“這世間誰活著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造化。”
莫蘭端著小籃子，看著裏面躺好的靈植忍不住落下淚來。她籃子裏的這些靈植帶回去之後，溫和又不失嚴厲的師父會給她一點小小的獎勵，她能買到心愛的小玩意兒，還能有個甜甜的夢。
她一直以為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但是這一天師姐告訴她，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有人享盡喜樂，有人經受苦難。
她最終還是沒有選擇上前幫忙。
後來過了一年又一年，當她也成了師父的時候，小弟子紅著眼回來，她笑著哄他，問小弟子怎麽了。
小弟子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師父，就像當年的她一樣，幼稚地問著：“為什麽有人沒有糖啊？他們為什麽要打別人？”
莫蘭一時間啞口無言，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這麽多年她知道的越多，就越明白這世間的差距。
但是看著懵懂無知的小弟子，她還是不忍心打破這份近乎愚蠢的善良。
“因為……那些沒有糖的人，希望你去分一顆糖啊。”
小弟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認真又堅定地嗯了一聲，開始認認真真地囤著糖。
那些還沒來得及褪去的無知天真，在不需要它消失的時候，還是留著吧。
有時候莫蘭也想不到，當年她沒有救下的少年在許多年後，又一次重回人間。
但當他被踩著手指被人狠狠踢到在地上時，有個同樣懵懂的少年沖出來，把他拉走了，拉到有陽光的地方，離開黑暗的泥沼。
自從魔君大人毫不客氣地挖了自己軒轅山的靈脈埋到荒蕪之地後，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終於迎來了生機。
第二年的春天，原本應該幹枯狂風的季節，第一次長出了一點點的嫩芽。
這一點嫩芽其實算不了什麽，只是一些平時都見得到的水果的小苗，翠生生的，帶著清新的小尖，讓人看上去都仿佛忍不住心生希望。
魔君大人見識多，到不覺得什麽，但魔修和荒蕪之地的人們已經驚呆了。
他們平時都不種水果，因為這些並不能完全飽腹，再說這些地連麥子都很難種活，更別說水果了。他們沒有那個能力去侍奉。
但就當他們以為魔君大人頂多就是玩玩而已的時候，魔君大人用這樣滿不在乎的態度告訴他們。
荒蕪之地是有救的。
一些農民哽咽地蹲下去看著這些小芽，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粗獷地抹了一把眼淚，嗚嗚咽咽地盯著這些小苗看。
這綠綠的，多好看啊！
看這順暢的脈絡，清新的面貌，微微搖晃的身姿……
他們一邊陶醉一邊把自家小孩的手拍開，教訓道：“不準碰知道了嗎？這是魔君大人給我們的恩賜……再過幾個月我們也能吃水果了……”
其實他們還有些忐忑，因為平時他們采摘的水果都是進奉給魔修的，魔君大人也很喜歡吃水果……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把這些給他們。
魑魅自然也看到了，她想了一下魔君大人說的要大面積種植水果的想法，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不怎麽喜歡吃水果……但是，有水果就意味著可以拿去換錢啊！能換錢就意味著他們能有好日子過啊！
買靈石，買靈器，買各種各樣的符箓……提升修為，用心閉關……
魑魅簡直要瘋了：“魔君大人您還會不會其他的啊，我可以找人幫忙，這些魔修都可聽話了……”
搞不懂她為什麽這麽激動的魔君大人擡起眼皮，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魔君大人雖然之前見識得多，但他早年就已經是金丹期，又因為很多原因沒有怎麽關註過吃食，對這些並不是很在意。
他也甚少去關註那些為生存而掙紮的人們，即使那時候他自己也差點活不下去。
魑魅繼續絮絮叨叨：“那我們把這些都包圍起來，我們好好種水果，一年接一年……”
魔君大人忍不住打斷她：“過度種植這些靈脈只會被迅速消耗。”
魑魅瞬間蔫了：“……那怎麽辦呀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想了想，不準備告訴她軒轅山有很多靈脈。
靈脈跟靈石不一樣，靈石可以直接被修士吸收，但靈脈生於天地，也只能在天地間發揮自己的作用。
靈脈可以增加四周的靈氣，從而在潛移默化之中對修士修煉有提升作用。同時在靈脈附近生活的妖獸動物作物等等，也能接受到靈脈的饋贈，長得更好並且能沾上靈氣。
這些靈氣若是依附在普通作物上最多只是提升口感增強體魄，但若是能讓真正的靈植沾上靈氣，對修士修煉才有更大的作用。
如今的荒蕪之地還是太貧瘠了，這條靈脈只能暫時對普通作物產生影響，而且影響範圍有限。畢竟荒蕪之地的四周都是黃沙。
說起黃沙……
魔君大人瞇起眼，他不太喜歡黃沙漫天的地方。
荒蕪之地的普通人看著那些讓人心曠神怡的綠苗苗就忍不住心生歡喜。
之前魔君大人強行要求他們來開墾種地他們還不太願意，畢竟自己家裏的地還需要有人看管。但是魔君大人統領魔修，他們也不敢反抗。
可是現在……這些鮮艷欲滴的小苗仿佛在告訴他們，他們這群人類有多無知。
之前不相信的人：“……”我的臉好像有點疼。
但是他們現在擔心的就不是自家的地了。
“這些種出來的水果會不會給我們分一點啊……我之前只吃過一點點野生的呢。”
“你好歹還吃過，我都只能撿爛的吃。”
“不一定……聽說魔君大人不好相處。”
眾人嘆了口氣，看著那些可愛的小苗苗就心痛不已。
傍晚他們收工之後就會來這裏看一看，以往這裏是沒有魔修駐守的，他們也能在這裏摸了摸這些綠苗，笑著談論一天的事情。
這也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規定。
但這一天。
這一天對他們而已註定是這整個人生的轉變。
魔君大人親自來了。
他還是一身青衣，來了荒蕪之地這麽久，魔君大人依舊不願意穿上荒蕪之地的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對於這些從來沒有離開過荒蕪之地的人們來說十分新奇。
被自己父母抱著的小娃娃忍不住一直盯著好看的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先是繞著這片地走了一圈，然後回頭看了看不安的農民們。
魔君大人覺得還挺新奇，他還沒怎麽跟普通人打過交道，這些人的步伐沈重，氣喘籲籲，相貌也是普通至極。在美人遍地的修士中十分難見到長得不怎麽樣的人。修士都追求飄飄似仙，步履輕盈，魔君大人生在中原，也習了這樣的習氣。
這些裹著黃布，穿著布衣的普通人對於他而言，真的是新奇的。
但現在魔君大人倒是不怎麽在意。
總歸是荒蕪之地的人，要是按照曾經的說法，就是他的子民了。
“本尊知曉你們為這裏付出了許多，吾也不是苛刻之人……這些作物之後的收益，將按照各位的付出為各位提供報酬。吾來此，也是有一事相求……荒蕪之地的其他地方，都還被黃沙覆蓋，吾不願看到這些令人不快的景象。所以，只要你們願意按照本尊說的去種樹，本尊會為各位擁有的田地埋下靈脈，以報各位。”
魔君大人看他們沒有反應，皺了皺眉，難不成這太苛刻了？但他現在就只有一個軒轅山而已，也沒辦法給他們其他東西了啊。
正當他在想辦法讓這些人同意時，只見領頭的幾個使勁點頭，高呼著：“魔君大人與天同壽！功德無量！”
然後興高采烈地跟其他人擁抱。
魔君大人：“……”不……這什麽玩意兒？
不管魔君是不是有點無語，這些農民可謂是高興壞了。
靈脈的作用他們都是懂的，有了靈脈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有更多的糧食！有更多的錢！
天哪……居然有人願意把靈脈免費送給他們！
這是什麽神仙！
至於魔君大人所說的種樹……在他們眼裏那都不是事兒好嘛？種樹算得了什麽？
魔修們也驚呆了。
不……這，靈脈是說有就有的嗎？
魔君大人看這些人已經蠢蠢欲動著想來抱他了，趕緊帶著侍女走人。
魑魅憂心忡忡，忍不住想勸勸這個有點天真的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這些靈脈意味著什麽您應該明白才是……就拿來種地也太過於浪費了……”
“是啊，要是讓那些中原的知道了我們有靈脈，說不定還要過來搶呢！怎麽能就這樣大剌剌地放在地裏……”
“那些普通人根本不需要靈脈……”
魔君大人扶額，頭疼地看著下方這群魔修吵成一團。
果然思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早知道他就應該什麽都不管。
侍女悄悄地上來給他揉頭，柔聲安慰道：“魔君大人不用管他們，靈脈是您的，您想怎樣就怎樣。”
侍女沒有比普通人優越的感覺，她之前也是中原的普通人，只不過後來覺醒靈根，做了個小門派的弟子。
不久後又因為這群魔修被強行拐到荒蕪之地，她逃不出去，一生都困在這，心中也是有怨的。
之前的魔尊荒淫無度，欺壓凡人，談笑間便要出手殺人作樂。她在魔尊身邊伺候時幾乎每天都要做噩夢，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刀下亡魂。
但是新魔君來了之後她就不擔心了。
魔君大人其實是一個很懶散的人，她看得出來。魔君大人並不願意去想些什麽，他只想混過一天又一天，如今這樣為荒蕪之地做打算已經是很難得了。
魑魅說魔君大人應該是中原那些大家族生下來就受寵的大少爺，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因為自己的天賦可以享受人生。
侍女覺得她前半句應該是對的。
魔君大人肯定是生在一個很厲害的大家族，要不然就是一個大門派。
但他並不一定沒有經歷過血雨腥風。
侍女在中原也流浪過，她很清楚，一個一生順暢無波無瀾的大少爺，是不會有這樣的感覺的。
中原都說要剔除情愛，無欲無求，以身證道。但那些一直被庇佑著的年輕修士，大多都是天真又純粹的，他們來不及明白世間的艱辛。
但魔君大人不一樣。
侍女反而覺得，魔君大人是經歷得太多了，才會這樣無所謂。
要想出世，就得入世。
魔君大人看了侍女一樣，不太明白她眼中的崇拜和心疼是從何而起。
他一直不太會跟人相處，特別是女子。魔君大人可以敏銳地感知他人的情緒，但無法明白這些情緒產生的原因。
“本尊做事，用不著跟你們商量。”
魔君大人實在煩了，直接放出威壓，看著鴉雀無聲的眾人，他才滿意地點點頭。
“本尊自然不會厚此薄彼……這些靈脈是他們種樹的回報。而你們自然是希望提升自身修為的。本尊沒有多少靈石……所以，這些都得你們自己去賺。”
魔修茫然地擡頭，賺？怎麽賺？他們都是搶啊！
魔君大人難得地笑了笑，溫柔地看著他們：“中原修士好歹還能做個任務，你們不至於不會吧？煉器，煉藥，創立功法，這些東西……用不著我來提醒你們吧？”
是不用……但他們不會啊！
魔修最大的能力就是破壞，他們只能去搶，去殺掉同伴奪取修為，中原的方式他們根本不會啊！
魔君大人：“……”忘了他們不識字還蠢。
“好吧。”魔君大人無奈地摸摸自己的左手腕。
“本尊雖不是鉆研這方面的……但總有能教你們的。本尊只養著你們一年，這一年給本尊好好學，否則……”
魔君大人危險地看著他們：“否則本尊就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世間再無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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