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儲位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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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天氣有些清冷,陽光倒是挺好。

咚咚咚……

“進來。”

“王爺,您找我?”蕭艾轉身關上門。

屋內香爐裏淡淡煙雲,四散而出,氣味清醇優雅,聞之沁人心脾,還透著股暖意。蕭艾一聞就知道這是王爺最喜歡的沈水香,取百年沈木,削其根部最外面一層皮,留下外皮下層的樹脂,晾曬一夏而成。貴重講究卻不繁瑣。

朱棣素來不喜奢華,卻獨愛熏香,他常說香能凝氣安神,清凈心神。

此時朱棣已換下寬大的朝服,身著淡藍色便衣,袍子繡著點點蘭花碎葉,顯得幽遠從容,領口手袖處加上一圈白色狐毛,素凈中又顯得華貴溫暖。

坐在書案前,朱棣隨手拿起手邊的茶杯,舉手投足間從容不迫,俯首看書,嘴角邊淡淡笑意,見蕭艾進來也未擡頭。

此時蕭艾正為了晉王那句“閑來無聊,出來看看”惴惴不安,走進書房,未敢言語,老實的站在門口。

“案上那個盒子,打開看看。”朱棣指了指案上一個精巧無比的暗紅色匣子。

“是什麽?”蕭艾看了看盒子,又望著他,打開盒子,“哇,好漂亮的簪釵呀。”

“你喜歡就好。”

蕭艾拿起這簪釵,仔細的看著,“往日見到的簪釵多是金片銀片制成,做工細致的會用玉片,這居然是絲綢紡織的呀,輕盈飄逸,繡成這梅花,顯得花瓣隨風而擺,生動活潑。”

“這簪花源自江南,北平也有,不過手藝到底不精致,正巧我回來途中路過一家老作坊,就特意選了一枝。”朱棣放下手中的書,饒有興趣的看著蕭艾擺弄著手中的簪花。

“我幫你帶上。”說著朱棣走到蕭艾身前,拿過她手中的釵子,湊過身子,幫她插在發髻上。

第一次離王爺這麽近,蕭艾不由得楞住了,清熱的鼻息吹動耳畔的頭發,癢癢的,蕭艾不由得低下頭去,甚至不敢自由的呼吸了,只能呆呆的傻站著。

“我這書房沒有鏡子,不過我看挺好看的。”朱棣往後退了一步,看著蕭艾。

“謝謝王爺。”蕭艾笑吟吟的摸摸頭上的釵子。

“你最近功課怎麽樣?我走前布置下的書都看了嗎?”朱棣轉身回坐到椅子上,半靠著,又恢覆一臉嚴肅的表情。

唉,這才是重點吧,終於還是要問這個問題呀。

“回王爺,《漢書》都看了,不懂的地方先生也都講解了,《宋詞》正在背。”

朱棣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漢書》,你對誰比較影響深刻?”

“漢朝開國皇帝和陛下一樣,都是布衣出生,雄才偉業,勵精圖治,開創一代盛世王朝,而且歷任皇帝大多很有作為,我印象很深的有很多呢。”

“哦?比如呢?”

“比如文帝劉恒啊,年輕時在代國歷練,嘗百姓疾苦,把小小的代國從貧窮荒涼治理的井井有條,百姓富足安樂,終於厚積薄發,成為一代帝王,而且是一代聖君。”

“那你為什麽喜歡他呢?”朱棣頗有興致,嘴角帶著笑意。

“漢高祖兒子頗多,代王劉恒並不受他父親重視,小小年紀被封到邊塞,可是他沒有氣餒或是抱怨,在漢宮中劉氏和呂氏爭權奪利之時,他能沈得住氣,耐著性子,治理好手中的一方天地,畢竟治理好小國才有可能治理大國呀,如果好高騖遠,心浮氣躁,我想就是後來皇位落到他頭上,他也不會是個好皇帝的吧。”

“還有嗎?”朱棣笑意愈濃,讚許的看著蕭艾,眼睛裏流出一絲溫暖和欣賞。

“還有漢武帝……”蕭艾撓了撓頭。

“哎呀,你們還有完沒完?”一人推門而入,是朱棡。

“三哥。”朱棣收起笑容,起身行禮。

“四弟呀,你這是打算教出個女諸葛啊。我這要不進來打斷你們,你們聊完《漢書》,是不是繼續聊《宋詞》啊?”朱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蕭艾。

蕭艾欠了欠身:“見過三王爺。”

“起來吧。”

朱棣知道,原來他早就來了,只是沒進來。笑道,“雖然是女孩子,多看些書總是好的。所謂‘讀史以明智,讀詩以聰慧’。”

“那你不如讓她直接讀讀《國策》、《孫子》之類的,用計於心,善於謀略,以後也不會受別人欺負啊,在你身邊還是個幫手,哪用你這樣費心。”

“她身在燕王府,用不著那些。”轉頭對蕭艾說,“蕭兒,你先下去吧。”

蕭艾正要行禮告退,朱棡忙擡手阻攔,“別急別急嘛。”

看著他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蕭艾不知是走是留,退了幾步,望向朱棣。

“三哥,還有事找她?”

“原本沒什麽事,想找你一起出去賽馬,不過我來時看到你的屬下也向這邊走來,想必你近日來都不在藩地,應該也有不少的事要處理,算啦,把她借我玩玩兒?”

其實晉王爺這個人並不討厭,說話間總透著輕快,讓人很好接觸,就是說話不顧及別人感受,什麽叫做借你玩玩兒嘛,我又不是玩偶。蕭艾沖朱棡不註意,翻了他一個大白眼兒,不過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可以出去玩啦。

“那三哥是打算帶蕭兒去哪兒?”

“你這北平連接著草原,我帶她去騎騎馬,如何?”朱棡挑著眉毛,望著蕭艾。

“她馬術不精,和你比不得。”朱棣轉了轉手上的玉指,不再看他。

“那正好,我教教她。你忙吧。”

說著不等朱棣答應,拉著蕭艾出去了。

“參見王爺。”道衍見晉王拉著蕭艾出去了,這才進去。一個和尚模樣的人,卻拱手作揖。

“王爺,你怎麽啦?”

“哦,沒什麽。你來的正好,本王正想找你呢。”朱棣示意免禮。

“哦?不知王爺找貧僧有何事?”這和尚長得實在不好看,似乎也不難看,有著修道之人的安之若怡的氣質,眼神中卻多了些野心勃勃的傲氣。

“此次進京,結識一些好友,收獲頗多,回頭再給你細說,眼下倒是有一棘手的事,晉王如今身在本王屬地,他明知此時父皇必定嚴密註意各藩王動向,他卻故意跑到本王這兒來,不知道是什麽用意。”

“王爺,貧僧知道您從京都回來,正是為此事而來。”

道衍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明明話語很謙卑,可是無不透露著目空一切的驕傲。他緩緩走到案前,站在朱棣跟前,瞇著眼睛,似神秘的說道,“王爺,還記得多年前,貧僧贈給您的白帽子嗎?”

“你想說什麽?”朱棣知道道衍深知他的心思,所以顯得很隨意自然,漫不經心地的提起毛筆寫著什麽。

“如今太子早亡,儲位懸空,當今陛下一向提防別人惦記這個位置,先是開國功臣,現在就是各大藩王,二王爺秦王最長,可是他一向愛惹是生非,不尊體制,陛下並不待見,三王爺晉王聰明外露,又喜愛張揚,陛下心裏也早有提防,其他藩王倒也沒剩特別的,十七王爺,寧王有才情又有能力,論軍事也是實力最強的,而您常年鎮守邊防,根深蒂固,兩年前征討北元,你的才能機智,皇上都看在眼裏。所以現在當屬您和寧王成為陛下最為註意的對象,而眼下就是最要緊的時刻。”

“那依你有何高見?”朱棣依舊不緊不慢,悠然自得,淡淡微笑,很明顯對於道衍之言,他早已料到,也早有了對策。

“王爺早有主見,又何須貧僧多言?”道衍太了解朱棣了。眼神中露出一絲狡黠。

“是嗎?”朱棣看了一眼道衍,又繼續寫著。

道衍頓了頓,似乎明白了什麽,笑著說道,“王爺心下早已明白看似這是個成大事的好時刻,其實不然,因為我們分析到的,陛下也一定想得到,並且做好防範,而且這實在是個暴露心志的好時機,陛下定想觀望各位藩王的態度。”

“所以,王爺,此時我們要做到不是進,而是退!”道衍越說越激動,一拳狠狠的砸在朱棣身前的書案上。

眼裏完全沒有了出家之人該有的淡然,多得是堅定和盛氣,睜大的眼睛絲絲血氣,無不彰顯著他志不在佛,而在一件大事。

十年前,也就是洪武十五年,皇後去世之際,道衍當時還只是個為皇後誦經超度的眾多僧侶之一,他卻主動找到了朱棣,只用了一句話,就讓朱棣興高采烈,甚至冒著風險的將他帶回了北平,而且還做了慶壽寺主持。

“王爺,貧僧想送您一件禮物,一頂白帽子。”

狡黠的眼神和如今一模一樣,正是在十年前他就認定了燕四王爺正是成就他大事的人,也只有四王爺。

“你這是什麽意思?”

只見道衍沾著杯中的水,一筆一劃,無比有力的在桌子上寫下一個“王”字,在其頭上加了一個“白”字。

眼前這個僧人竟一語道破自己心裏最深的抱負,看此人面相,三角眼眶,形如病虎,大有一展威力之勢。

從那之後道衍一直跟隨著朱棣,朱棣對道衍也有相交恨晚之感,畢竟知他抱負的人不多,能助他實現抱負的人更少。所以,在道衍面前,朱棣並不掩飾隱藏什麽。

“王爺,如今儲位空缺,陛下最擔心的內亂,而更可怕的是同時外患,如果我們借地理之便,消除皇上的憂慮,將手上的兵全都撒出去,確保邊疆穩固,既能使皇帝感覺到您在為他分憂,更能表明你無心皇位的決心。豈不兩全?”

“派兵鎮守邊防,實在是本王做兒子,做臣子的職責,又何須你這一大套言論呢?”朱棣一臉嚴肅,語氣冷漠,眼睛卻充滿笑意。

道衍低頭一看,一個大大的“忍”字,橫臥在他的書案上,墨跡未幹,筆筆鏗鏘有力,勁道十足,卻又收放自如,恰到好處。

道衍不由得哈哈大笑,“王爺說的是,這是屬下的主意,是屬下多慮了。”

“可是晉王?”朱棣放下手中的筆,皺著眉頭。

“這正是我要說的,王爺,是晉王私自來了您的屬地,並非您邀請的,而且您早已把兵力全部用來守了外防,沒有了絲毫的威脅;況且皇帝痛失長子,必定感嘆父子兄弟之情,盼望家庭倫常之樂,此時晉王來了您這兒,不正好借機表一表兄弟和睦友愛之情,如果此時您讓晉王回去,不是有刻意避嫌之疑嗎?”

“哈哈哈……好個道衍,知我莫若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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