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人何處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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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精致的青銅獸香爐裏,一縷縷令人沈醉的熏香在華麗的宮殿蔓延開來。燭臺上,一點明亮的微光將沈默已久的武炎的身影拉得很長。太監已經多次前來稟報酈元帥等大臣求見,都被拒之於門外。誰也不知道才回朝的周國風頭正當鼎盛的酈女相犯了什麽罪,究竟是因何惹得聖上龍顏大怒。

酈清與去問酈容與,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臉色蒼白失魂落魄。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酈清與雖然手握生殺大權,卻也知道這個道理。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揣度聖心,只能盤桓於禦花園左右心疼地守著自家妹妹。

“啟稟皇上…..”小太監小心翼翼說道。

“誰又來了?不見。”武炎看著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而秋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眉頭蹙起,心生煩悶。

“回皇上,是...是酈大人暈倒了.....”

“什麽?”武炎霎時轉身。

“興許是著了風寒…..”

也是,就算是一個彪形大漢,在雨中一直跪著,也會有所不適。何況,她畢竟是一個女兒身....也罷,大概是他操之過急了。反正她以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還能逃到哪裏去呢?這天下都是自己囊中之物了,何況她呢?

“命酈元帥將酈大人抱回府中好生照料!”

“是,皇上!”

“等等。”武炎喚回小太監,“召武太醫….”

沒想到這次風寒差點要了酈容與的小命,宮裏的太醫全都出動才續了她一口氣,足足養了十天半月,才見起色。武炎移駕去探了一次,賜了一堆珍貴藥材。只是那時她還在昏睡,他也沒有叫醒她,獨自坐了一會才走。紀小滿為了照顧自己的這個小姑子,衣不解帶,差點也病倒了。涼生就整日吵著要見娘親,卻被酈清與一口回絕,因此涼生不是背後向他投飛彈,就是面對他的時候淚眼婆娑。酈清與左右顧不過來,眼圈黑了幾層。終於,酈容與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又回來了,酈府上下才長舒了一口氣。

涼風颯爽,祛除了許多暑熱。酈容與披著薄衫躺在院落裏,紀小滿才來送了一回雞湯,便被她趕著回去休息了。過來看望的大臣不少是來巴結的,酈容與一概拒見。只除了紀仕林一個人,三天兩頭往酈府跑,陪她解悶。

“沈存章那兒最近有什麽消息?”

“才好點就操心那個淫賊的事呢?”紀仕林不滿地將葡萄籽丟向魚塘,“沈存章幾乎都睡在刑部了,聽那的人說,洛九齡每天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守夜的獄吏很晚都能聽到動靜。要我說,那個淫賊是在劫難逃了。”

“沈存章問出了什麽沒有?”

“那個淫賊可是個硬骨頭。只不過再硬又如何,十日之後腦袋就要搬家了。”

“仕林!”酈清與快步跑了過來,“你又跟容兒說什麽呢?看她這眉頭皺的….容兒啊,什麽事都等病好了再說。你要是有個萬一,我怎麽跟娘交代?”

“早知道,應該讓他們把涼生帶走的。”

“還說呢,就因為你。涼生現在一見我扭頭就走,抱也不要我抱了,說我搶走了他的娘親!”

酈容與淡淡一笑,“哥,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也很辛苦啊!腿都跑斷了!”紀仕林說道。

“仕林。你整天和容兒嘀咕什麽呢?”

“仕林不過是講些有趣的故事,給我解悶呢。哥,你放心。哥你公務繁忙,有時間要去照顧照顧小滿,她最近為了我的事實在是累著了。”

“好啦好啦,你快走吧!紀小滿可不是省油的燈!”紀仕林將酈容與推走了,轉身回來又兀自嘆了口氣。

“我要去一趟刑部。”

“啊?”紀仕林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難不成想去劫牢?”

“說什麽呢,我只不過是想知道藏寶圖一事究竟是真是假。”

“你怎麽去?皇上不是說了這件事交由沈存章全權負責,旁人不得過問嗎?”

“沈存章全權負責,我怕什麽。只是我現在這樣子,我哥一定不會讓我出門…..”

“你不會要我來背這個黑鍋吧?”

“仕林,好歹我們曾經生死與共過….”

跟你生死與共的另有其人吧!紀仕林心裏嘀咕著,卻還是彎膝蹲在她跟前…..

聽說她今天精神好些了,武炎左思右想決定擺駕酈府去看看。身為一個皇帝,卻可以為他的“愛臣”放下身段,他以為,酈容與終有一天會明白他的心。

雖然隱約知道自家妹子的病與皇上有莫大的關系,可是皇上如此三天兩頭關心的盛寵,讓他心裏也消了些疑慮,只認為是自家妹子的執拗得罪了聖上,於是喜氣洋洋地領著皇上往酈容與的別院走去。誰知初月三個丫頭全都被打發了在荷塘釣魚,院子裏冷清清的。梨花樹下,只有一張冷了許久的臥椅在風中搖擺。

“一定是仕林把容兒帶出去玩去了!”酈清與氣道,“仕林這個家夥回頭我一定打他一頓!”眼瞧著皇上撿起臥椅上掉落的梨花花瓣,表情陰晴莫定,酈清與連忙堆起笑容,“皇上,要不您先坐坐,嘗嘗我府上的碧桂糕?”

“不用了。”武炎冷冷道,手裏的梨花頓時捏得粉碎,“大病初愈就急著出去,只有一個地方能讓她如此惦念。”

“不知皇上說的是哪裏?我馬上派人去找她回來。”

“朕親自去接她。”

還沒到大牢,就聽到了紀仕林所謂的“動靜”,這個只關著一個重囚的死牢,傳出了一些隱忍的□□。酈容與揪著一顆心,從紀仕林背上滑了下來,示意獄吏不用通報,便一步步拾級而下。

“說,還是不說?”沈存章淡淡問道。

洛九齡被倒吊在一桶涼水之上,衣衫破爛地滴著水,上身□□,沒有一處完膚。往日光澤黑亮的青絲不知是因為血還是汗,擰成一束一束,無力地垂著。他眸光不知看向哪裏,飄忽悠遠,仿佛靈魂早已出竅,只留下滿目瘡痍遍體鱗傷的軀殼在人間。沈存章拿起火鉗,走到他跟前,靠近他的那雙眸子,仿佛自言自語道:“這雙眼睛要是被燙瞎了,就永遠見不到一些人了。”

洛九齡目光才射到他身上,鳳眼狹長無畏,“總要死的,有些人見或不見,都已經不重要了。”

“難道你不好奇這麽久了她為何都沒有過來’問候’一下?”

“她怎麽樣了?”

“被皇上垂憐的女人,自然是幸福的。”

“你說什麽?”

“怎麽?難道你現在還有本事從皇上手裏搶回她嗎?”

洛九齡的眸光灰暗,“她是一個聰明人,自然不用我操心。”

沈存章晃了晃火鉗,“如果你說出藏寶圖的下落,我可以讓你在死之前再見她一面。”

“既然沒有辦法帶走她,我又何必再去與她糾纏不清?沈存章,不管你信與不信,這世上沒有藏寶圖。”

“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那流亡的大哥,出賣了你。你父皇臨死前給了你一個龍鳳和鳴的錦盒,現在在哪裏?”

洛九齡忽地一笑,“沈存章,你既然已經抓到了洛昌齡,何必再來問我呢?”

沈存章也隨即一笑,拿起火鉗,低聲道:“不然怎麽可以明目張膽地折磨你?”

眼看火鉗朝那雙鳳眼逼近,好像已經聽到了長睫被燙得滋滋直響,沈存章笑得無聲。

“沈大人。”微弱卻有力的一聲呼喊讓沈存章瞬間轉身,那個許久不見的女人披著一件淺白外衫立在囚牢門口,臉色蒼白眉山如黛仿佛一幅畫。沈存章早已換上了另外一張臉,泰然地將火鉗放回火盆,才迎了上來,“酈大人,大病初愈怎麽就跑到這不見天日的囚牢來了?要見我,找人通報一聲,我自會前來。”

“沈大人日理萬機,我怕你沒有時間。”這囚牢裏的確有些濕冷,酈容與立時覺得有些不適,腳步虛晃,紀仕林連忙扶住了她。洛九齡聽得大病初愈幾字,心頭也是大惑,看她果然有些虛弱,心中又是不解又是痛惜。可是對上她若無其事瞟來的一眼,又瞬間違背本心地變得冷漠。

“如果是酈大人,沒有時間,也會抽出時間。”看見她一時怔楞,心中一笑,隨即掃了一眼狼藉的囚牢,說道,“酈大人,要一起喝杯淡酒的話,不如移步蘭饗閣?”

“稍後如何?”

沈存章眼睛一亮,謫仙一般的俊顏頓添神采,可是卻想到什麽似的,暗了暗,“酈大人今日前來不會就是約沈某吃飯吧?”

“不愧是無雙公子。”酈容與笑了笑,“沈大人,我與這個死囚有些過節,不知可不可以給我一盞茶的時間?”

“酈大人想做什麽?沈某願意代勞。”沈存章警惕心大作。

“沈大人,是不願意了?”

四目相對,她眼裏坦然無私。妥協的理由是什麽呢?沈存章頓了頓,說道:“也無妨。酈大人從未向沈某提過什麽要求,沈某怎麽會舍得拒絕呢?把囚犯放下來。”

“既然這樣,有勞沈大人外面稍候片刻。”

沈存章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洛九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酈容與的額頭,動作溫柔,一氣呵成,連酈容與都始料未及。

“我等你。囚牢潮濕,不宜久待。”語氣也溫柔得一如他的動作。

“好。”酈容與嬌媚一笑。

洛九齡擡眸看向她,現在囚牢裏只剩下了她和他。方才被吊得久了,頭都還有些眩暈,手和腳被沈重的鎖鏈緊緊縛在木架上,想去撫摸她的臉都有心無力,然而連開口責問的勇氣也沒有,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一盞茶的時間很快。”

“你.....”

囚牢的墻壁那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兩人。酈容與轉了個身,正好背對著那道裂縫,只能看見她伸出手,大概是觸摸了一下洛九齡的臉。也許是擡起他的下巴,因為下一秒他就看見她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洛九齡,這輩子,我最恨的,就是你。”

看不到她的表情,說完這句話她竟然就轉身離去。洛九齡錯愕地看著她虛弱的背影,許久沒有收回依依目光。連一盞茶的時間都沒有。墻縫裏的光重被填滿。

“這麽快就出來了?”沈存章驚訝問道。

酈容與明眸含笑,“怎麽可以因為一個死囚占用我與沈大人小酌的時間呢?”

沈存章也笑了笑,仿佛是無垢的流雲裏染上了一道明媚的長虹,“方才蘭饗閣的雅間已經定好了,走吧。”酈容與承認,沈存章的誘惑是致命的,只要他想,大概沒有哪個女人可以抵得過他的魅力。前世天真的靈魂開始作祟,心撲通撲通跳著。可是十七歲以後的路她已經獨自走了五六年,心裏早已只裝得下一個人。

今天刑部大牢是熱鬧的。走了右相,又來了皇帝。刑部尚書具勝游早已找了個借口回府,剩下的獄吏戰戰兢兢跪了一地。

“方才酈大人可來過此處?”

“回皇上,是的。可是只來了一會,就和沈大人出去了。”

“和沈大人?去了哪裏?”

“奴才好像聽說他們要去蘭饗閣……”

“蘭饗閣?”武炎低念著這幾個字,她難道不是來看洛九齡的嗎?

小太監小心詢問,“皇上,現在去蘭饗閣嗎?”

武炎眼眸深邃,半晌才說道:“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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