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疑心

關燈
那是他的三世記憶。

第一世,他是一名苦行僧,跋山涉水尋找佛法,卻終究被心中殘像所困,尋不到神佛救贖。知也不知,悟半不悟的死在了沒有盡頭的一場苦旅中。

第二世,他是一名尋常書生,志怪小說裏勾勒出前世殘像淡薄的面容,似乎回憶起什麽,胸中有股驅散不去的相思,緊緊纏縛。情絲熾烈的焚著心,卻又隔了一層朦朧冰冷的紗,形容模糊的臉投上去,像在看著別人的故事,覺得痛苦的卻是自己。孤寂一生,終至垂暮,英俊的面容變得蒼遼,矍鑠的目光變得渾濁。閉上眼睛那一刻,他又模糊的、混亂的,想起了許多……

第三世,輪回時悄悄倒掉那碗孟婆湯,趟過忘川水,反倒記起了許許多多的前世今生。一段一段,卻總逃不過一張清冷堅毅的臉。朦朧間有人開口,向那舒瀹美貌的花妖許了三生三世。他以為是自己,總想尋到那支高潔驕傲的花,以解心中煎熬。

卻不想,一腳踏入塵世昏黃,隔著光暈,一只小老鼠在看他。

目無旁騖,心無他方。

一眼就定了千山萬水,生生世世。

跟著他回了道觀,悄悄照顧,忍著渴望偷看,像是對待禁忌一樣虔敬,小心翼翼的守著他。

然而,他只想尋到那朵花,沒有心思回望看顧。

後來,他借著冷香尋到花妖少年,同腦海中的人七八分像,驕矜冷漠,漂亮高傲,永遠繃緊了的脖頸背脊,不見輕佻的放蕩。

就是了,他對自己說。

可又忍不住註意那只灰撲撲的小老鼠,不喜歡他和白悟虛形容親密的蹲竈膛。

橙黃熱烈的火,幽藍冰冷的火心,照在他臉上的樣子。

像是歷久彌新的一張畫,裹在記憶的卷軸裏,一旦展開,又撩撥了靜默光陰。

後來,便是那驚天動地的一場雷。是花妖的劫,也是他的。

癡纏總有盡時,他的壽數,本該了結在那一天。然後魂靈重塑,情絲了斷,他又是玉山之上凡心不動的天君。

偏偏那個傻子,將來生壽數全給了他。

好在天劫之下,他忘了那段本不屬於自己的虛妄深情。

可以一切從心。

捉著那雙眼睛,指尖劃過唇角眉梢。吻他,擁他入懷,古寺桃花下驚起斑鳩,還有下山路下他唱的那首歌……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就在地府等你來。”

自己和他約了來生的開頭……

於是,他不顧輪回的來地府尋他。

還用耳朵換了盞黃泉燈。

陰曹寒冷,荊棘蒼涼。連落雷都會嚇得發抖的小老鼠,一個人挺過了黃泉路上的哀鴻呼號。

可是,自己卻忘了要等他的約定,頭也不回的踏上三萬三千級登仙梯……

又黑又冷的地府,沒人陪他,小老鼠躲在金剛不移暗紅柱子後頭,拖著沒有耳朵和尾巴的殘軀奄奄一息……

記憶到此為止,從來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靈虛天君跪在閻王殿中,冰冷濕潤的淚流了滿腮。

無悲無喜無愛恨的神明,終究還是被老鼠精用血做朱砂,在心頭點上了一顆痣。

稍稍一碰,痛自肺腑。

接下來,剮掉皮肉的鞭刑便算不上了。

再狠的鞭子,哪裏會比心疼……

兄長親自送來療傷仙藥,看他的神色痛楚糾纏。

肖吟明白,身為天界之主,兄長必須懲戒,可他又懂得情愛的苦楚……

自己犯了錯,擅闖地府,險些亂了三界死生。

該罰。

但是不悔。

只是想見他,想再看看他。

終於,挺過了四十九日,重傷的天君踏出玉山。

凡世中塵埃滾滾,而今看來,竟不那麽討厭了。

隱匿於喧囂鬧市的小小道觀依舊沈寂冷清,梧桐樹的葉子禿了又生,不知過了多少寒暑。

進門時鼠妖正在望天,沈默平靜的臉上,一對波瀾不生的眼睛。

回頭看他,平平淡淡道了一句:“回來了嗎?”

肖吟踟躕的站在一道磚石拼砌的線外,仿佛前頭是面不可逾的高墻。

他喊:“響響。”

聲音喑啞。

“丟了的東西,何苦要再去找,地府又黑又冷,不是個好地方。”

看著失魂落魄的天君,商響輕聲慢語的講。

心頭漫上一道陰濕的冷,冬夜映在泥潭中的蟾光。

過了好久,天君的步伐依舊僵在原地。長長嘆了一聲,商響開口:“還疼不疼?”

“已經好了。”

騙他的,肖吟忍痛掩飾著狼狽。

點了點頭,商響不再理他。

足尖顫抖的邁過去,每一步都心驚膽戰。

好容易走到他面前,張嘴卻又說不出話,伸出手指想去觸碰他的肩,也堪堪停在半空。

“對不起。”

三個字重若千鈞。

商響笑了笑,唇角鴻毛般輕巧:“沒關系。”

都過去了。

瘋也瘋過,痛也痛過,都過去了。

留下一具殘軀,他不怨也不愛。

忽然覺得困倦,商響打了個呵欠,轉身進了房間。

活著就是為了吃吃睡睡,非要談情說愛,可是叫他為難。

找回了凡世記憶的天君到底又住進了破道觀裏,商響懶得管他,每日做著自己的事。

齊袖同秦遇常的戀愛仍在繼續。

某個冷得不行的一天,他拎了一包好茶葉登門拜訪。

商響生了爐子煮茶,兩只老妖怪窩在廊下,講著關於小男朋友的悄悄話。

“他最近有些不對勁。”

小狐貍說。

商響往杯子裏倒茶:“怎麽不對勁了?”

“他……”有些欲言又止,“他好像交女朋友了。”

商響失笑:“哪個狐貍精?”

被取笑了,傻乖的狐貍也沒了柔情,嗔道:“商響!”

認識許多年,齊袖從未連名帶姓喊過自己,大名一出口,便是著了真怒。

連忙正經,告饒說:“是我不對,你快說說是怎麽回事吧。”

齊袖正色道,神情不像快兩百歲的老妖怪,像個為愛煩惱的凡人,生動可愛:“我看到他,放學之後和一個女孩進了家奶茶店……”

神情惶惶惑惑,事情沒弄清楚就患得患失。

又補了一句:“是單獨的!”

撅嘴,不高興的吃著醋。

“你問他了嗎?”抿了口茶,商響往鐵壺裏又加了點水。

“沒有。”齊袖搖頭,“我怕他覺得我疑心。”

商響嗤道:“你本來就疑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