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鴉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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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南下來渝州,是為了尋人。

他初來乍到,對城中諸事並不熟悉。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商響包打聽的名號,特意上茶館找他。

田梳立在一旁侍奉著,模樣殷勤乖巧。不像平日,只曉得嗑瓜子咂茶。

“早聽聞渝州城中有位消息靈通的鼠妖,沒想到竟是位翩翩少年郎……”

青衫秀美的狼王說得客套,笑得純良,白而修長的手指叩著桌面,一下一下。

商響瞧著狼王的笑面,心中暗暗犯怯——

即使沒有鋒利冰冷的獠牙與利爪,面前這人也還是傳聞中那大殺四方,神佛皆懼的狠角色。

“您想知道什麽,小的定當竭盡全力。”商響狗腿道。

狼王露出滿意的神色,紅得像是抹了血的菱角唇微微勾起,綠玻璃珠似的眼睛眨啊眨。

他問商響:“近日可有一名法號悟虛的和尚入城?”

商響張大了眼。

狼王找和尚做什麽?

千裏迢迢,跋山涉水的一趟苦旅,莫不是……為了尋仇?

那和尚自是沒有一處好,言語輕薄,好吃懶做。夜裏呼嚕扯得震天響,攪人好眠。還總拿肖吟與花妖的閨房情事氣他。索性將他賣了,還能在狼王面前討個好。

可轉念一想:我商響行走人間靠的就是一個義薄雲天,怎麽能賣朋友呢?

商響犯了難,在賣與不賣之間天人交戰。

“那個……,可否告知,您找那和尚做什麽啊?”商響決定先探探口風。

狼王眼中閃過一絲光,很是玩味,很是意蘊深長。

“我上了他,要對他負責的。”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叫商響瞠目結舌。

田梳也瞠目結舌,拿著茶壺的手抖了抖。

狼王掃過花容失色的田梳,微微瞇了眼,笑道:“美人兒,茶灑了。”

田梳將茶壺往桌上重重一放,火紅的衣擺拂過桌角。

她心中怨懟,好不容易動了一回凡心,竟遇上個喜歡腿兒的,簡直平白浪費了風情。

收了裝出來的殷勤乖巧,瀟瀟灑灑的做回只會嗑瓜子兒咂茶的田梳,轉身走得幹幹脆脆。

商響沒她那麽大的膽子,敢在這尊殺神面前拿臉色。

狼王卻是毫不著意,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擡起眼皮盯住商響。

那目光鋒利,冷得像刀。一直溫馴純良的俊美青年,此時終於顯露出一絲當初大戰諸佛的囂張狠辣。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他碰過你?”

聲音也是陰森的,似乎馬上就要亮出獠牙利爪。

商響嚇得兩股戰戰,呼吸都是抖的。

狼王身上殺氣凜凜,用不著伸手,就能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臭蟲容易。

“徐嵐!”

帶著怒意,中氣十足的一聲吼自耳邊響起。

“你少他媽在那兒嚇唬小孩!”

聞聲,狼王擡頭一笑,對來人說:“不逃了?”

匆匆趕來的和尚飛過一記眼刀,狠狠落在手執香茗的狼王身上:“貧僧光明磊落,何來逃跑一說!”

帶欲的雙眼刷過和尚英俊的面龐,狼王輕聲笑,很不懷好意:“大師不用逃,是我偏要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黃泉碧落都行。”

聽到這話時,商響已經偷偷挪到了樓梯口。

他放心不下,在逃與不逃間猶豫著。黑而圓的眼睛滴溜溜,直盯著和尚背影瞧。

許是這眼神冒犯了狼王,俊秀青年眉尖微蹙,聲音冷肅的喝道:“滾!”

商響被這聲怒喝嚇得差點現了原形,跌跌撞撞逃下樓去,連回頭看看的膽子都沒有。

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跑就會沒命、不跑就會沒命……

回道觀的路上,商響一直在怨:臭和尚,自己惹了身爛情債,偏連累小爺受驚!

可怨歸怨,商響還是擔心和尚。怕他不馴服,叫那兇神惡煞的狼王弄出個什麽好歹來。

蹲在墻角,小老鼠搜腸刮肚的想著對策。

“在想什麽?”

循著聲音擡起頭,商響先是看到了幹幹凈凈的灰衣擺,然後是肖吟逆著光的臉。日光在他輪廓上籠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俊美得如同貶謫的仙,如同上古的神。

“道長……”商響失神的呢喃。

許是被狼王恐嚇出的懼意尚未消弭,那聲音小小的,帶著點怯,像是拂塵上的絲,輕輕劃過,撓得人心癢。

等肖吟意識到時,手掌已經放在了商響生著細軟發絲的頭頂。

眼皮一跳,又不著痕跡的收回手去。

那雙黑眼睛裏滿是未散去的驚怯,以一個叫人心亂的角度,顫顫瞧向他。

“狼王來渝州找和尚了。”

商響在肖吟身長玉立帶來的陰影裏緩緩直起腰桿,他靈神無主,想討一個主意。

可肖吟卻微微冷下目光,心中有種不滿,卻又說不清。

類似的情緒在最近頻頻登場,許是壽限將至的預兆。

“那是他的劫,你不用管,也沒法管。”

肖吟說。

商響懵懂點頭,幾縷碎發散在了額前。

肖吟垂眸瞧著他,手掌上還殘留著小小頭頂上的柔軟觸感,拇指忍不住輕輕摩挲著掌心。

和尚回來時早過了晚飯,向來吃比天大的人,破天荒的沒有喊餓。

商響給他留了饅頭,一直在蒸屜裏溫著,端出來時還熱著。

“小響,還是你最溫柔體貼。”

和尚伸手捏了捏商響的臉。

“嘶……”力氣不小,捏得老鼠精面頰犯疼。

用力拍開和尚的手,商響兇巴巴的吼:“吃飯就吃飯,少對小爺動手動腳。”

和尚笑了笑:“今天委屈你了。”

商響扭頭哼了一聲,同時生了好奇心,他試探著:“你和狼王牧匙是什麽關系呀?”

和尚掀了掀眼皮,微微笑了一聲,目光卻不知落到了何處:“睡覺的關系。”

話裏很有些不情願的意味。商響看著他,又問:“是他強迫你的?”

“不是。”和尚邊說邊吃著饅頭。

他吃得投入,吃得急切,樣子猶如餓死鬼投胎。仿佛只有吃飯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

冬日夜長,和尚吃完沒有多久,夜色就變得濃沈起來,只有一鉤殘月流霜披甲,幹巴巴的映照著院落中的樹影。

每天一沾枕頭就鼾聲震天的和尚,在今夜裹著夜色出了門。

花妖百轉千回的吟哦,也在今夜偃旗息鼓。

一只沒來得及飛走的寒鴉停在了院子裏的梧桐樹上。

可是,任憑它的叫聲如何淒切,也叫不破頭頂的沈沈夜色。它只能等待天明,等著雲開霧散日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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