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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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天,薔薇的雙腳被涼冰嚴格禁止接觸地面。直到啟程之日到來,這項禁令依然有效,她被裹在寬大松軟的波斯毯子裏,直接由涼冰抱進了她的馬車。

“我們的目的地是你的故鄉,西西裏。”涼冰的心情似乎永遠很好,她臉上的笑意從不褪去——也帶著薔薇所厭惡的一種輕佻。所以她很樂意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自己懷中的人,然後就可以觀賞這個小奴隸睜大她清澈的眼睛望向自己。

“故鄉?”薔薇那雙好看的大眼睛裏,又瞬間充滿了怨恨以及對涼冰的不屑一顧。

“薔薇,你的主人辛辛苦苦把你從羅馬那十萬個奴隸裏撈出來,不必伺候陛下。現在還讓你舒舒服服躺在我的車輦裏回家鄉。你不說點好聽的叫我高興也就算了,還對我這種態度。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涼冰說著說著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貌若痛心疾首。

薔薇冷笑了一聲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麽。你用你這張滿是謊言的嘴,勾結迦太基的叛徒出賣我的故鄉,將之變成羅馬的一個行省。我的故鄉迦太基已經滅亡了,我身為軍人,只有戰死才算是回到故鄉!你說你要帶我回故鄉,那麽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涼冰苦笑著搖搖頭,“薔薇,重視榮譽是高貴的品格。但我不認為這世界上,有比人的生命更貴重的東西。為什麽軍人一定要死去才算是盡忠?每個人都有資格選擇讓自己活著,你也一樣。”

薔薇賭氣扭過頭:“你這種無情無義,不知廉恥的羅馬人,根本不會懂得我們迦太基的榮譽。”

聽了薔薇的話,涼冰動動嘴唇,像是有話要說,但終究還是沒出聲。一時間,寬大的車廂內又寂靜下來,只聽到車外馬蹄人行的響動。

突然,車外傳來幾聲鞭子破空之響,隨即就聽到粗野悍勇的羅馬軍人的大嗓門在高聲叫罵:“你們這些布匿雜種能不能走快點?幾個箱子就這麽拖拖拉拉的,你準備讓大爺們明年才到西西裏?”

挨了鞭子的迦太基戰俘們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讓自己的身子倒下——羅馬軍靴踢在肋骨上的滋味他們都已經領教過。這些奴隸被鎖上鐐銬,在鞭子的驅使下為西西裏總督遠行的車隊運送物資——當然,他們自己也是物資,他們得把自己也運去故鄉西西裏,為新主人羅馬皇帝蓋一座金碧輝煌的溫泉行宮。

聽到“布匿雜種”這四個字,原本在涼冰懷裏躺地老老實實的薔薇一把掀開了身上的毯子,涼冰甚至還來不及開口讓馬車停一停,這個腳上還鎖著腳鐐的小奴隸就已經直接跳下馬車。

涼冰都不用親眼去看,就知道這個毛毛躁躁的丫頭肯定已經結結實實摔在地上了。她趕緊叫馬車停下,喊了個部下過來:“索頓!索頓!”

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羅馬千夫長就策馬而來:“姐,什麽事?”

涼冰朝他喊:“直接去把語琴·塞爾蘇斯大夫給我請過來!她現在人在哪兒?”

索頓便調轉馬頭,答道:“語琴大夫說她藥材和器械都多,在後面慢慢走。我這就去叫她來。”說著便揚鞭而去。

涼冰見索頓去了,才回頭找自己的小奴隸。卻發現她進了奴隸車隊,跟著其他奴隸在一塊拉車。滿身摔得灰頭土腦的,叫涼冰哭笑不得。

“薔薇,你在跟我鬧什麽?”涼冰開口叫她,“整個車隊,都給我停下!”

涼冰最後一句話,極有威勢。所有羅馬將士皆謹遵不違,下令各部停止行進。

薔薇也就停下,站在原地不動。

涼冰就走過去,拉拉她的衣服:“好了,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我叫他們再不許這麽說了,你乖乖到馬車上去,我叫語琴來檢查你的傷口,讓她給你重新上藥。”

薔薇冷笑道:“我可沒資格,叫總督大人遷就奴隸。”她的眼睛含著一點淚光,直直地凝視涼冰·梅洛“你不是總說,我是你的奴隸嗎?你說的不錯,我就是奴隸。所以,我沒資格坐你的馬車,沒資格蓋你的毯子,也沒資格受你的照料!我只配站在這裏,像其他布匿雜種一樣,帶著鐐銬給你幹活!”

涼冰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她原本嫵媚動人的笑臉漸漸呈現出帝國總督的威嚴,一字一句地開始下命令:“你要是不乖乖回馬車上去,在這裏瞎胡鬧讓自己身上的傷口裂開。你裂開一道,我就每天挑一個迦太基人抽他一百道。從這裏一路打到西西裏我的總督府上!不給他休息,也不給他治傷,誰熬不過死了,就直接把屍體丟路邊餵野狗!”

“你!”薔薇為之氣結!

“你想幫你的同胞,可以有千萬種方式。但現在用這麽愚蠢的方式來挑戰我的權威乃最不可取的一種!你以為你骨頭硬就算對得起他們嗎?他們就會因此感激你嗎?等他們被我打得半死不活的時候,這些人自然會知道這一切是拜誰所賜!”見薔薇啞口無言,涼冰把她重新抱回了馬車上。

“你但凡稍微肯聽話那麽一點,不至於被人打成這個樣子。你們杜卡奧家的家傳武技,就是自討苦吃嗎?”涼冰說著朝外大喊“索頓呢?我叫他去請大夫,他請到羅馬去了?”

傳令官聽聞,立刻報告:“總督閣下,我已望見索頓大人和塞爾蘇斯大夫就在不遠處。您稍等等他們就能走到這兒來。”

涼冰也無法,唯有耐著性子等候。就聽見索頓扯著嗓子跟語琴纏雜不清的聲音遠遠傳來。

“我說語琴大夫,你就不能稍微走快點?”索頓的抱怨聲能讓半支軍隊都聽個一清二楚。

“我這麽多藥材,器材,我不得慢慢搬著走嗎?還有我的外科刀你給我弄亂了我待會怎麽給人看病?我看不了病,那我去了又有什麽用?”語琴被索頓鬧得心煩,不由得也高聲為自己辯解。

“嗐!又不是我催你,是我姐催你。你去慢了,我姐也不會罵你,肯定又要罵我!”索頓很是委屈。

“嗐!想開點,索頓大人。我們去得慢不慢,總督大人也是整天罵你,那又何必急在一時呢?”語琴開解道。

索頓摸著腦袋憨笑了兩聲,“嘿嘿,這倒也是。”

聽著這些話,涼冰撐不住也笑了。她探身出了馬車,對著來人喊到:“語琴,別跟索頓鬧了,快來給薔薇看她身上的傷!”

語琴沒辦法,只好快步上了馬車。細細瞧了一遍薔薇的傷處,沈吟道:“昨晚才重新上了藥,今天怎麽就出意外呢。現在要是不拆開來檢查呢,也看不出究竟傷口破了沒有。要是拆開吧,反而有可能增加傷口感染的風險。既然進退都有弊端,不如靜待觀察。”說著她打開藥箱,取出橄欖油和檸檬說道“剛才什麽地方碰臟了,用這個擦一擦吧。如果薔薇到時候有什麽不舒服的,我隨時就在,那時候再處理也不遲。”

語琴正準備給薔薇清潔傷處,涼冰制止了她,“這些我來吧。剛才我有幾個士兵比較沖動,動手打了幾個奴隸。你先去給他們簡單包紮一下。等到晚上我們到了驛站,我們再停下來休整,你就有條件好好給奴隸們治傷。你可以在我的軍隊裏隨意挑選幾個細心的士兵作為你的助手,幫你分擔工作。你讓索頓轉達我的意思給戰士們,我不希望隨意打人的事情再發生。如果誰再無故打傷奴隸,讓他們幹不成為陛下修築行宮的活兒,誰就也去給我服苦役。”

語琴笑著點點頭:“一定照辦,總督閣下!”說著飛快收拾藥箱離去了。

涼冰等語琴離去,慢慢地把檸檬汁擠進橄欖油中。水果的清醒酸味刺激著她的鼻腔,與此同時,一個低低的細微聲音傳進了她的耳朵“謝謝你。”

涼冰微微一笑,攪拌著藥劑,說道:“如果我說,我還能給你更多呢?”

薔薇問道:“比如什麽?”

涼冰一笑:“比如,這三千個人的自由。”她指指自己的臉頰“但你要先親我一口。”

涼冰原已做好了接受薔薇劈頭蓋臉怒斥的準備,然而這景象卻並沒有出現。

薔薇慢慢走到她身邊坐下,涼冰看到這個小姑娘把自己的拳頭捏得緊緊的,不言自明,涼冰知道她正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勉強自己向她屈服,藉此為她的同胞換取自由。

涼冰有些懊悔,笑著擺擺手:“忘了我的話吧,薔薇!恕我一時失言,你不必勉強自己到這種地步。”

薔薇依舊握緊雙拳,說道:“不。我希望你能認真對待你剛才說的話,無論要我付出什麽代價。只要你踐行諾言,給那三千個人自由。”

涼冰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一笑:“真的嗎?那麽,我倒確實有一物所求。如果你願意將之獻給我,我可以給你一個保證。在修建完溫泉行宮之後,我會給予這三千個迦太基奴隸羅馬公民權。”

薔薇問道:“你要什麽?”,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涼冰微笑說道:“我希望杜卡奧家族的女兒,以杜卡奧家族對迦太基四百年的效忠和榮譽為擔保,向我宣誓效忠。心甘情願地,成為我的奴隸。”她俯身來到薔薇的耳邊,低聲說道:“我知道我所求者,至金至貴,我要卡特琳娜·薔薇·杜卡奧的誓言。”

薔薇沈默了許久,艱難地開口:“你不食言?”

涼冰笑道:“你太低估自己的價值了,薔薇。我至於為了區區三千個奴隸,失信於你嗎?”

薔薇又沈默了一陣子,說道:“如果你要我效忠的內容是幫你屠殺我自己的同胞呢?”

涼冰苦笑著搖頭:“如果我下這樣的命令,跟逼著你去死,有什麽分別?”

這是薔薇,第一次從涼冰的話語裏感受到坦誠,甚至是,相知?

可是,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恥辱——她向滅亡了祖國的敵人宣誓效忠,成為奴隸。這對一個軍人而言,是比死更不能忍受的痛楚。

薔薇閉上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那麽,成交。”

涼冰把她輕輕地抱入懷中,撫摸著紅色的長發。她知道這個女孩子的淚水在慢慢打濕她的衣襟。

“諸神在上,請聆聽我的祈望。

請原諒我今日的言行和愚妄

請寬恕我心底的狂悖和癡想

我要把此刻在我懷中的人,視作可以與神比肩的星辰

帶走她的不幸,拂去她的霜塵,讓她在諸神的庇佑下,永遠地受恩。”

薔薇卻沒有聽見涼冰心底的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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