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四朵白蓮花(18)

關燈
洛水城著實繁華,走南闖北的客商們熙來攘往,臨城的運河口擠滿了運送貨物的船只,可容三五架馬車並行的主街道幹凈而擁擠,華貴奢侈的衣裝車馬隨處可見,陸闔的馬車走在其間,也並不顯眼。

不過他們此行是來查案的,理當低調。

洛水城是歸元宗在凡間重要的聯絡點,原身和秦海川都來過許多次,輕車熟路地就找到了門派名下的宅子,各自安頓進去。陸闔刻意挑了個偏僻的院子,這樣越辰興致來了也好出來放放風,不怕被人看見。

秦海川完全把這次當成了公費出來游山玩水,很快找到當地相熟的一些富商巨賈,說晚上組了宴,前來邀請陸闔一同前去,陸闔沒耐性跟他們應酬,只推說自己舟車勞頓身有不適,堂而皇之地拒了。

好在秦海川還算有眼色,見他不是客氣,又想起路上說起的那位“金屋藏的嬌”,當下笑出一臉暧昧,連道不打擾他,自己去赴宴了。

陸闔坐在房間裏發愁。

“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頭。”他愁眉不展地看著面前的任務進度面板——自從他在越辰面前“暴露”了身份之後,任務進度就開始嗖嗖嗖地漲,好感度一路飆升,眼看著就要接近最高等級,問題是誤解值……

000楞楞地看著除了第一次驟然得知消息是減少了一大截、之後就幾乎再沒怎麽變動過的誤解值,感覺機械大腦都要運轉不過來了。

“哪裏都不對頭啊宿主,看好感值他絕對是相信了你的鬼話的,可看誤解值——”

“——看誤解值他對我距離‘信任’還相距甚遠,”陸闔揉揉眉心,“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不用你重覆,我感覺不對的地方是,你不覺得越辰有點OOC了嗎?”

“?”

“你還記得他白天說過什麽?”陸闔也不指望聽到回答,自己接了上去,“他說:師兄,不論你有何難言之隱不便與我說,但我總是相信你的。”

一字不差。

“那又怎麽了?”

“怎麽了?”陸闔冷笑著搓了搓手指,“你還覺得這是真心話不成?他對我的好感度,一半建立在老展的精神碎片上,一半建立在幼年時那些久遠的美好回憶上,可你別忘了,如果說越辰和原身的感情能抵得上我和老展,這麽多年,他就完全沒有懷疑性情大變的原身是被人奪了舍?”

“這……”000遲疑地說,“有時一時不察也是有的,再說,人都是會變的嘛……”

他自己說著也感覺甚是立不住腳,聲音忍不住低了下來。

是啊,如果說越辰相信人心易變,他怎麽可能在陸闔坦白身份的第一時間就相信了他的話?可如果說越辰沒有相信“奪舍”這種說法,不看這種“謀定而後動”的人設與他原本的性情不符,單看他那暴漲的好感度,又是怎麽說?

“我更傾向於,因為我狠心下的子母連命蠱,再加上兩具身體確實有些細微之處的差別造不得假,他是相信了奪舍者的存在這件事的。”

“那為何——?”

“但他並不完全相信‘我’。”

000沈默了,他忽然感覺後背有點涼。

陸闔繼續說了下去:“想想也對,你剛才說了,人心易變,越辰被那奪舍者這樣折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更別說之前被設計得身敗名裂、名聲盡喪,這些刺激普通人遇到一個怕都會發瘋,他突然全部遭受,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心性非常堅定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性情不會因此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轉變。”

過去的越辰,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光明磊落寧折不彎的少俠,而後來的他被永不見光明的黑暗刺激得更加陰暗偏激,以至於最後逃出生天的時候,竟然能選擇與這個世界同歸於盡。

這個曾經他覺得無比美好的,願意豁出性命去守護的世界。

現在的越辰雖然還沒有黑化到完全體,卻也已經相差不遠,他那麽容易就相信了奪舍這件事,與其說是對曾經師兄堅定的信任,倒不如說是對生命中出現的一點點亮色,他已經承受不起任何一點失去的可能了。

因此他寧願受騙,也想要相信那個世界中還有些美好的東西沒有變——比如他的師兄,歷經磨難,還是那個清風朗月的君子。

這是他強迫自己相信的東西,並不是對陸闔本人的信任。

“現在他看著我,恐怕就像即將溺死之人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或者快要餓死的乞丐手裏捧著的一點珍饈,”陸闔語帶自嘲,卻不自覺仍是流露出些同情,“但他仍本能地不肯相信我,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已經完全變了,所以既希望我沒變,又害怕我變了。”

這話說得拗口,其實道理卻不難理解,越辰現在就像是個馬上就要拋棄信仰的忠實信徒,而陸闔就是他的神,神只要顯露出一點點的神通他就會感激涕零地相信,可在內心深處,他已然懷疑那泥塑木胎內裏空空,自己半生所信不過一場騙局。

而且為了完成任務,也為了讓奪舍者得到足夠的懲罰,陸闔一直沒有肯簡單粗暴地直接將那家夥人道毀滅,雖然他編造的借口很是完善,但放在如今已經非常疑神疑鬼的越辰眼中,無疑也是一處大大的“破綻”。

000目瞪口呆:“那……那怎麽辦?你這樣一說,主角現在幾乎都快變成反社會人格了,你……你還有辦法把任務拉回正軌?”

陸闔第一次沒有顯示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所以我這不也正在發愁嘛,”他嘆了口氣,事情又回到了原點,“只能給他慢慢消除對奪舍者的怨氣吧……實在不行就用美人計苦肉計,這個我也拿手。”

000:“……”可以不要說得那麽自豪嗎親?

一人一系統正在這裏一籌莫展,房門卻忽然響了一下,陸闔條件反射地做出正在努力收拾房間的模樣,才從容回頭看去,果然是越辰過來了。

越辰現在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他傷的重,身體底子也毀了大半,自愈速度自然不能與普通修士相比,但在陸闔的精心照料下,現在的他面色有了少許紅潤,甚至長胖了一點點,坐在輪椅上,已經能夠在小院子裏自由活動了。

“師兄?”

“哎,小辰,”陸闔顯露出少許驚訝,溫和一笑,“我很快就收拾好了——你不在房間裏好好修養,又跑出來做什麽?”

“想師兄了,就來看看。”

年輕修士垂目一笑,面頰微紅,顯得有少許羞澀,幾乎已完全是原身記憶中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師弟的模樣,可一想到仍然高到嚇人的誤解值,000就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這兩個家夥……一個比一個戲精,他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小系統,也只能縮在角落裏看肚子漆黑的影帝們飆戲了。

越辰裝純,陸闔裝得更純,他表現得仿佛剛才分析了一大堆任務對象人性陰暗面的那個人完全不是自己,一副全心全意相信小師弟還是個好孩子的傻白甜師兄的樣子,聞言甚是快樂地笑了笑,寵溺地揉揉越辰的肩膀,最後把柔軟的被褥都鋪到床上。

這是他的房間,陸先生嬌氣,睡不慣聯絡處的褥席,走到哪兒都要自個兒帶著鋪蓋,嬌貴的很。

越辰看了那些被褥一眼,咬咬嘴唇,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來。

陸闔很是上道:“怎麽啦小辰,是房間裏有什麽不妥之處嗎?”

“沒有……”越辰垂了垂眼,掩去那些幾乎已經要蓬勃而出的、怕是會把人嚇到的黑暗的占有欲,幾乎是低聲下氣地說,“長久沒有見陽光了,猛然到了這裏,有些不習慣罷了。”

陸闔眼中頓時充滿了疼惜,柔聲說道:“你……這些年受苦了。沒關系,小辰,陽光是很美好的東西,我知道你渴望自由一定渴望了很久,很快就可以習慣的。”

他說罷摟了摟小師弟,青年身形雖單薄,體溫卻溫溫的正好,身上還帶著一股仿佛是眼光照射在陳年的檀木上的溫暖而好聞的木香,越辰把頭放在他的懷裏,不易察覺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悄悄收緊了順勢搭在師兄腰上的手。

真不想放開啊……他的師兄,怎麽能這麽美好呢?

這樣溫柔暖和的存在,只是稍稍接觸,就再也不想放開了呢……

這一切怎麽可能是假的呢?這絕不會是假的,他也絕不允許——面前一切美好到不真實的景象中摻雜半分虛假。

陽光灑滿廂房中的午後,兩個面容俊美、身材修長的青年相擁而立,面上皆是寧靜溫柔的神色,暖暖的陽光照射在他們身上,籠上了一層細細的金邊,實在是非常美妙溫暖的畫面。

可作為唯一的旁觀者,000卻默默打了個哆嗦。

再這麽每天看下去,他遲早得精神衰弱……你們還記得自己來這裏是要做什麽的嗎!

這洛水城中的妖物啊……請你快快現身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