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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二朵白蓮花(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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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會有比這更順暢的造反了。

天下的局面已與傅辰桓記憶中的前世截然不同,他自己不必說,這些年跟在陸闔身邊,雖沒能學上那人十成的本事,但行軍打仗他本就學五六分便好——不論是唐逸之還是陸闔,都更註重把他往“帝王之才”的方向培養,傅辰桓一開始並不能理解他們這番籌謀,後來卻隨著年紀的增長漸漸懂了。

不論是他的身份,還是他本人的性格,確實要比那兩人都更適合執掌大權,而且他“還小”,可塑性很強,這兩個人一文一武,傾囊相授,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日新月異的變化,並愈發對光明的未來信心十足。

未來也確實沒有辜負這多年的努力。

這次他們準備得很充分,練兵和糧草方面有陸闔,那是一點都不用擔心。而唐逸之也比前世更早加入他們的隊伍——他在文壇的地位和影響力幾乎是覆刻了當年的傅嘉,甚至因為老師的悲劇而更勝一籌。傅辰桓和陸闔的名聲都被這根筆桿子經營得如日中天,清清白白的沒有一點兒瑕疵,簡直是亂世之中救苦救難的天神下凡——不然也不會出現那麽多百姓主動獻城的環節了。

陸闔就一直鎮守著西北,而傅辰桓和唐逸之從東南方向開始打,一直到快接近中樞的時候,才終於出現了稍有組織的抵抗。

陸闔就是在這個時候終於正式加入了他們的,起義軍在得到威遠侯之後更是勢如破竹,不到半年的時間,就生生打到了皇城根兒下,將昔日巍峨莊重的京城圍了個結實,只待次日正式攻打。

時間已又是夏季,城外運河邊的垂柳蔥郁繁盛,一點都不在意自己腳下即將發生的血流成河,鳴蟬在木葉之間嗡嗡地叫,草地上盛開著各色小花,還有不知名的鳥兒嘰嘰喳喳,若不看那紀律嚴明的營盤和飄揚的旌旗,簡直是一幅盛世安康的景象。

河岸上站著一名身形修長的青年,身著青衫,發髻高束,周身除頭上白玉簪外無一裝飾,可即使與這富麗春意相比也毫不遜色,秾麗的眉眼映著繁花流水相得益彰,他站在那兒,美景便如畫卷般靜止下來,令人不敢打擾。

但總有些人是例外的。

“大將軍,眼看成功就在眼前了,您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一個清朗的聲音含著笑意從身後傳來,唐逸之漫步上前,手搖一把折扇,作尋常書生打扮,清雋灑脫的樣子,亦很難與義軍中出名鬼神莫測的軍師聯系在一起。

陸闔不鹹不淡地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

八年的相處足以讓兩個原本便心性相近的人親近起來:唐逸之為人散漫灑脫,又不迂腐,即使不走劇情,單論自己的喜好,陸闔本人也很願意與他交朋友。

他們後來當然也提起過那件成為他們真正走到一起的契機的烏龍事件,威遠侯當時就臉比鍋底還黑——他是心高性傲沒錯,可也不是那等將“貞操”看得多重的人物,不過是被皇帝擺了一道,跟中了一箭挨了一刀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最多是氣不過想狠揍那殺千刀的一頓洩憤,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因此產生輕生的念頭啊。

那得是多懦弱無能的人才會做出的決定。

唐逸之嬉皮笑臉地拍拍他的肩:“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楓銘兄,此間事了,你有什麽打算?”

這話問得好似閑談,陸闔若有所感地回頭,卻看到了這個向來聰明的讀書人難得認真的神色。

他心裏一凜,眉頭皺了起來:“什麽意思?”

唐逸之不答反問:“你此生所願,可實現了嗎?”

“……未曾,”陸闔頓了頓,“不過想來快了。”

他這半生戎馬倥傯,所願不過浮世清平、人民安樂,如今眼看要推翻舊的王朝,事事百廢待興,希望的光芒就在眼前,但似乎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唐逸之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陸兄,”他嘆了口氣,“世間所願總不得圓滿,太過苛求,可不是什麽好事。”

“……”

“辰桓這孩子很不錯,”唐逸之說得意味深長,“能當開國之君,也當得盛世明主——我們教他到現在,輔佐他一路至此,也許已經足夠了。”

陸闔眉梢一挑:“你擔心君臣相忌?”

唐逸之苦笑:“這是能……唉,你這性子,總是說什麽連腦子都不過。”他頓了頓,認真勸道,“我們的相處模式不對——對他來說,我們一直擔任著領路人甚至長輩的身份,而這種角色,是掌領天下的君主最不需要的,也易亂了朝堂。即使我們相信他的品行,又何必讓他為難呢?”

陸闔沈默了:“可是,即使明日攻城順利,也不過是萬裏之行才走了一步……他一個人……”

“他也許比你想象得厲害許多,”唐逸之笑了笑,“再說,我也沒讓你即刻辭行,只是做好準備,萬不得等到最後進退兩難,可就失算了。”

一只斑斕的鳥雀在天空飛過,輕點了靜靜流淌的河水,陸闔垂下眼睛,微風卷起他的發梢,顯出些不由自主的煩亂。

半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最後的攻城沒有出現任何意外——甚至多少有些滑稽,禦林軍一小撮人半夜想偷偷溜出城,被城墻下巡夜的包圍者堵了個正著,久經戰陣的攻城軍像嗅到了血腥味兒的鯊魚一般興奮,沒一點兒猶豫就從那個小小的防守缺口中湧進城去,待大營中多數人聽到兵刃相接的聲音從夢中清醒時,他們的前鋒幾乎都快把第一道城門打穿了。

陸闔站在城外一道土坡上,牽著他的青驄馬,旁邊站著兩個人。

“你白天跟我說那些話,”他嘆了口氣,拍拍那兩人其中個子更高的那個人的肩膀,“我還道你只是讓我有個準備……沒想到你們這便要走了。”

那人推下兜帽,露出唐逸之清雋斯文的臉來:“就是要走了才不放心,以前好歹有我看著,現下我去了江南,你這脾氣……唉。”

陸闔看了一眼好友旁邊嬌小的身影:“你們就這麽走了,不怕小桓不高興?”

唐逸之苦笑了一下,想說怕是我留下他才不高興——近幾年算下來,陸闔鎮守北疆不肯挪窩,其實他跟傅辰桓相處反倒更多些,對他的變化也看得更清楚,傅辰桓早不是當年那個容易沖動心無城府的孩子了,他一天天更深沈、敏銳、有帝王之威。

而最讓唐逸之感到不安的是,那個逐漸長成男人的青年看著陸闔的眼神,似乎相較他心智而言過於依賴仰慕,又參雜著些令人看不透的覆雜……他說不明白,卻隱隱感到有哪裏不妥。

可怕的是陸闔還一無所知,白天他出言提醒的時候,也感覺這位外冷內熱的將軍其實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到心裏去。

陸闔的內心比他們都柔軟,也比他們都重感情,這種性子在沙場領軍時得天獨厚。可若用於朝堂博弈,卻很易失了先機。

但他也不好多說,現在,甚至在私底下,他都叫不出那一聲“小桓”了。

唐逸之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不論如何,楓銘,急流勇退是為上策,我此一去山高水長,你自珍重。”

“不必這麽鄭重吧,”陸闔挑挑眉,“日後我若退了,說不定還要去叨擾你。”

唐逸之笑笑:“那我等著。這次我給他留了信,只說代他去江南考察民情,權當養老——你知道我比你會說話,不必擔心。”

被窺破了心思的將軍微微一噎,過於白的皮膚使得隱隱浮出的一點紅在夜色中也挺明顯,唐逸之憋著笑,坦然受了他一番“誰擔心你了知道你就是想偷懶我看小桓也是拿你沒辦法”等等一長串的嘲諷,旁邊的鄭巧兒也抿嘴一笑,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叫他適可而止。

離別多少有些凝重的氣氛就這麽散了,陸闔最後將青驄馬的韁繩交到唐逸之手裏的時候,即將飄然離去的風流客還在嘲笑他心思太重,卻在被塞過馬韁時全然楞住了。

“你這是……?”

“可不是要送你,”陸闔瞪了他一眼,“此去路遠,知道你糙慣了,巧兒卻不能隨你顛簸,我這馬相伴馴養多年,腳程很穩,借你們使使,日後可別忘了還我。”

唐逸之怔在原地,看看身邊高大神駿的青馬,再看看明明一臉冷淡卻偏偏眼尾泛了紅的青年,心裏突然間亂成一團,連眼眶都隱隱有些泛酸。

陸闔總是這樣……在他每次以為“就是如此了”的時候,便會用出其不意的方式給人心裏重重一擊,讓本來便是十分的感動更變成百分,給人烙下忘不掉的烙印。

——對此000頗有同感。

“好感值漲到90啦~”一路躺贏的系統快樂地看著任務面板上令人心情愉快的數字,還不忘實時給宿主報喜,“主要攻略人物攻略完成,離開這個小世界的時候一定能得到豐厚的積分獎勵的!”

陸闔:“大概能有多少?”

“完成主線任務的三分之一吧,”000,“不過如果你能把他的好感度刷到一百的話,就能獲得二分之一!”

陸闔聞言頓時陷入了沈思。

000嚇了一跳:“宿主冷靜!百分百好感度基本可以肯定就是愛情了,人家一個自個兒感情線跌宕起伏甜甜蜜蜜的純直男,你不會連這也要摻一腳吧?”

陸闔好想給他翻個白眼:“我是那麽不擇手段的人嗎?”

“……”000發出了由自內心的疑惑,“你不是誰是?”

陸闔:“……膚淺,”他說,“去看著城裏的狀況,別讓夏摯一不留神給人殺了。”

“?”

“好賴也是主線任務二分之一的經驗值,”陸闔冷靜地掩蓋著其實已經非常明顯的私心,“況且今後刷傅辰桓還需要他做重要道具呢,提前折損了算怎麽回事兒?”

000想了一下,還是盡量委婉道:“不過這種情況……說不定今晚出什麽意外反倒對他更好。”

陸闔冷漠地說:“我為什麽要考慮什麽對他更好,難道不是該想想怎麽能獲得更多經驗值嗎?”

“可是……”

“你不會以為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吧?”陸闔幾乎要笑出聲,“別說他只是老展的一塊靈魂碎片,就算是老展本人站在我面前,為了任務我都能對他下得了手。”

000感到無語,很想提醒一下面前這位振振有詞的先生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跑到小世界裏做任務的……你有本事下手,有本事在人家出了事兒以後別像個哭天搶地的寡婦一樣拼死拼活的呀?

行吧,某些人就是嘴硬。

000頗為同情地給在被拯救的路上還一路被薅的展副局點了一支蠟:攤上這麽個“好兄弟”,真是好慘一男的。

“況且他也真的做錯了事,”陸闔的話還沒說完,他目送唐逸之與鄭巧兒騎兩匹快馬絕塵而去,眸色漸深,“傅嘉的事情姑且算是還報,可武德帝當政這些年,大夏日益雕敝,民不聊生,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多少忠良含冤而亡,朝中奸佞橫行……與為帝者不作為脫不了幹系,他不殺伯仁,伯仁也因他而死。”

這話說的倒沒錯,000給他講得一怔,也沈默了起來。

作為一個AI,他的共情能力其實極弱,除了像宿主與任務目標這些朝夕相處的人,其他的生命在他眼中大多不過是千篇一律的代碼和字符,悲歡怨尤都於己無幹。

可陸闔顯然與他不一樣,在這個表現得玩世不恭到有些冷血的特工局長眼中,似乎所有的生命都與他息息相關,萬物生靈皆值得尊重。

這種思維有時候讓000覺得感慨,有時卻又感覺他未免太過……太過冷靜了,似乎不論什麽時候,陸闔心裏都裝著一桿天平,把所有東西都放上去稱量,然後習慣性地做出最佳的選擇。

但正常人不該是這樣的,不是嗎?正常人該有感情,有自己的私心,他們會在自己喜歡的一面加上重重的砝碼,哪怕知道是自欺欺人,也會不由自主地偏向某一方。

可陸闔這個人,他怎麽就不會呢?

這種毫無差別的公正與寬容,有時候反而冷漠到讓系統暗自心驚。

——一旦涉及到“任務”的時候,似乎所有青睞怨恨,所有作為“人”的感情,就都被從他的身體裏抽走了。

但這無疑是最適合“宿主”的模式,陸闔的任務也卻是總因此完成得又快又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000作為靠宿主做任務發工資的系統,最後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對此置喙的立場。

況且這又不會對陸闔本人造成什麽傷害……對吧?

他安慰著自己,心安理得地再一次放下了跟宿主談談這事兒的想法。

算了吧,來日方長。

有輕輕的馬蹄踏過草地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沈迷於思考人生的000一驚,連忙調轉視角提示陸闔:“宿主宿主,是傅辰桓過來了。”

“看來城裏的事已經定了。”陸闔淡淡應了一聲,若無其事地轉頭,與目光熾熱的傅辰桓對了個正著。

“楓……”

“恭喜皇上。”

總神色寡淡的將軍忽然笑了,他仰起頭,望著馬上的人,嘴上說著拉開尊卑距離的話,映著星月的瞳孔裏卻都是溫柔。

“叮~”000百無聊賴地吐出了一個系統音,“主角好感度加滿啦,還剩下30的誤解值,宿主繼續努力呀~”

作者有話要說:——————————

陸局:#一心任務,莫得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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