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情況有好轉嗎……幫她請了假了。”

“……還是沒醒過來，唉……”

“……擔心……那我就先回去了。”

“麻煩你了，還特意跑這一趟。”

“沒事，您留步。”

耳邊的對話聲逐漸清晰，隨著一聲嘆息過後，一道輕微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下一刻，李顏感覺到有一股溫暖的熱源貼上了自己的額頭，那手心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到李顏眼眶發熱，一顆接一顆的淚水自眼角滾落，所有的心酸委屈在這一刻只想和這個人訴說。

“……媽。”

“嗯？”李媽一怔，隨即瞪大眼睛驚喜道：“你醒了？”

“……這裏是哪？”李顏環視著周圍陌生的環境，潔白的墻，潔白的窗簾，潔白的被單，還有……潔白的病號服。

看著自家孩子傻楞楞的模樣，李媽心疼得直嘆氣，“這裏是醫院啊，你現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媽去叫護士過來給你看看？”

“不用。”李顏伸手拉住李媽，搖了搖頭道：“媽，我有點害怕，你不要走。”

“傻孩子，怕什麽，醫院裏人來人往的，有什麽可害怕的。”李媽好笑的幫自家女兒理了理散落在臉頰的碎發。

“我想起來說話。”李顏試圖想從病床上爬起，卻發現身上手軟腳軟，竟然半點使不上力氣。

“來，我扶你。”李媽上前扶著李顏坐了起來，給她身後墊高了枕頭，才柔聲解釋道：“你都昏睡三天了，天天靠點滴提供營養，沒有力氣是正常的。”

“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進到醫院裏來了？”李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遺忘了，可此刻腦子裏亂哄哄的，半點想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麽事。

“你啊，早和你說過不要逞強，讓你回家鄉隨便找份工作也比一個人在京城打拼的好，你看看你哥哥姐姐，哪個不比你強，哪個不比你過得幸福自在？”

“媽，你這話都念叨百來遍了，怎麽就不厭倦呢？”李顏偷偷翻了個白眼，自己當初為什麽不肯回老家，不就是因為老媽的啰嗦功夫太強悍，自己受不了那種每天被唐僧念經的痛苦日子，才不得不咬著牙也要躲在京城過獨居的生活。

“嫌棄我嘮叨你怎麽不把自己照顧好？你知不知道媽媽這次要不是心血來潮去探望你，你可能就死在公寓裏了。平時還和我吹噓你做菜怎麽怎麽好，結果呢，食物中毒嚴重到要洗胃，一個人可憐兮兮的暈倒在家裏！”李媽越說越氣，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顏的胳膊，“這次病好了，你趕緊給我把工作辭了，媽媽既然來了，說什麽也要把你帶回去。”

“等等，媽你再說一次，什麽叫食物中毒，我怎麽可能會食物中毒呢？”李顏苦著一張臉偷偷揉著自己可憐受虐的手臂，老媽這手下的，可真黑。

“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到你那的時候，你就倒在地上了。後來給你送去醫院掛急診，醫生一診斷，劈頭蓋臉的就罵媽媽，說怎麽敢給孩子吃過期的食品，吃也就算了，還拖遲了三個多小時才送人過來。還說，還說你要是再遲一點，就可以直接送去太平間報道了。”李媽說到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養孩子這麽大，哪曾想差點白發人送黑發人。人家都說淚水祭父母，血淚祭子女，老三平時不怎麽受自己關註，可再怎麽著，也是自己懷胎十月掉下來的一塊肉啊，“你這死孩子啊，知不知道你嚇死媽媽了，媽這次來京城是來旅游的，要不是抽空跑去給你送家鄉特產，你真的就死在家裏了，沒人知道沒人管，這麽淒涼的生活就是你想過的麽？”

“媽，你幹嘛呀，你這樣哭，我也要哭了。”李顏受李媽情緒影響，忍不住也跟著心酸難過。四年學習生涯，六年職場打拼，十年北漂生活受盡了無數的委屈。李顏不是沒有想過躲回自己那個溫暖的老家，可軟弱放棄容易，回鄉東山再起卻困難。自己已經不是小年輕了，放棄眼下小有成就的事業，離開形成默契配合的團隊，還有那棟分期付款三十年的小房子。如果這些統統都放棄了，那自己還剩下什麽？一無所有的回去，毫無防備的面對家鄉人異樣的眼光？自古以來都是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太難，親情在一次又一次的予取予求下，也會被消磨殆盡，自己害怕面對那樣的將來，與兄弟姐妹們並不匹配的身份地位，別說父母到時候會不會容忍，首先自己就過不了自己那關。

“這時候知道心疼我，早幹什麽去了？”李媽嘴裏抱怨著，可心裏到底還是心疼女兒多一些。看著女兒不過短短三日就瘦了一圈，眼中剛下去的淚意，偷偷又浮了上來，“肚子餓不餓，媽給你買點熱粥去？”

“嗯。”李顏低頭摸了摸幹癟的小肚子，可憐兮兮的扁著嘴道：“好餓啊，本來就沒有多少油水，這下可好，還被醫院給徹底洗胃了。”

“行，媽給你買去，你等著，不要亂跑啊。”李媽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伸手又給李顏掖了掖被子，才轉身往病房外走去。

李顏看著再次恢覆了安靜的病房，沈默了半晌，手無意識的再次撫上自己的肚子，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像是堵著一口氣，酸酸的，澀然得讓人茫然無措。

“手機呢？”李顏四處搜尋自己的手機，自己無緣無故病了三天，雖然有同事幫自己請了假，可有些工作還是自己親自過問安排了才能放心。

“媽難道沒把我的手機帶來？”找了一圈無果，這下可急壞李顏了，顧不得身上氣力尚未恢覆，一把拉開蓋在身上的棉被，腳一翻，身子跟著跌落在了地上。

“誒喲餵，我的波淩蓋，我的尾椎骨，天殺的，怎麽就吃錯東西了，這讓我這美食達人的臉往哪擱？”李顏哀嚎著從地上爬起，人果然還是有潛力的，主要是敢不敢對自己下狠手，這不，借由這麽一摔，李顏的力氣竟然因為疼痛而恢覆了些許。有了力氣自然就更有食欲，小手一伸，從置物架的水果籃裏拔了根香蕉餵進了自己的嘴裏，“誒，這味道不錯，再來一根。”

“讓讓啊，快讓讓！”

門口有吆喝聲匆匆而過，李顏放下香蕉皮，有些好奇的往門外走去。本以為可以看到什麽同病相憐的病患，結果人家醫護的速度過硬，等李顏探出頭，對方連個殘影都沒給她留下。

李顏心裏雖然有些小遺憾，可既然都出門了，想想幹脆去醫護服務臺那借個電話也好。避讓過走廊裏的病人和其家屬，李顏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往大廳走去。

“……你，你幹嘛？”

“可以嫁給我嗎？”

大廳墻上掛著的電視機裏傳來熟悉的聲音，可裏邊人物說出的話，卻讓李顏覺得陌生，不僅陌生，還讓她頭痛欲裂。

“你說什麽？”

“可以嫁給我嗎？”

電視裏男主人公突然放大的聲音，猶如一記重錘砸在了李顏心上！

“你，你，你別再逗我玩了。”

“我沒有逗你玩，我想說，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幾乎每天都在想你，你也知道我張啟山，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但是……”

後面的話，李顏好像有些聽不清了，這一刻她整個人陷入一種茫然的狀態，像被丟入了一個密閉的水缸裏，漫天洶湧的潮水撲面而來，瞬間就湮沒了她，無處不在的窒息感，讓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都停止了……

“你真的願意娶我？”

“願意。”

“啪嗒。”，是誰的眼淚，終究忍不住掉落了下來。

“不後悔嗎？”

“不後悔。”

“無論將來發生什麽樣的事情，我都會在你的身邊，守護你，保護你。”

“……怎麽會這樣，不該是這樣的，他是誰？明明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李顏捂著胸口，軟倒在地，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我會穿回來了，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誒，什麽情況，快來人，幫幫忙。”

周圍像是有人群圍了過來，可李顏已經無法回應了，哀莫過於心死，最痛不過黃粱一夢。

愛，是什麽？李顏曾經用了二十幾年一直去追尋的東西，終於在另外一個時空得到了它的答案。

它，像是一種習慣，無法預料，無法言語，好像只要有那麽一個人陪伴著你，你就能笑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所以它無可取代，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給你的幸福，專屬於你的承諾，可如今它被她遺落在了另一個時空，那個也許再也到不了的地方，那個再也見不到的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幸福時光……

一周後，京城機場大廳——

“媽去托運下行李，你先進去，一會兒登機處碰面。”

“好，你去吧。”李顏點了點頭，提著小手包，一臉乖巧的朝李媽揮揮手。

“記得啊，登機處碰面，不準到處亂跑啊。”李媽不放心的再次交代道。

“知道了，我就這麽一條道過去，哪都不去，我保證。”李顏耷拉下腦袋，連忙伸出右手掌發誓道。

“去去，你先走，媽看著你。”

“別，您還是饒了我吧。”李顏兩手推著李媽往托運辦理處走去，“時間緊急啊，就沖您那速度，別一會兒給整遲到咯。”

“德行，我自己來，你走。”李媽最講究獨立，一把推開李顏，催趕道：“去去，到了那先找個地方休息啊。”

“知道啦。”李顏搖頭苦笑，見李媽獨自走入排隊大軍，只好自己一個人往登機口走去。

京城的機場人來人往，李媽不在，李顏也沒什麽心思瞎逛，一路低著頭拼命往機票上登記的入口走去，突然被前方一處喧鬧的小人潮吸引了註意力。

“快，老九門的，我剛剛看到了，就在那裏。”幾個小姑娘尖叫著往那邊拼命趕去。

老九門？會是誰來了？李顏有些好奇的探頭望了望，可惜前方人數眾多，看著就讓人失去擠進去的欲望。

“抱歉。”一道身影突然從側邊撞了過來，有些熟悉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對自己道了聲歉。

“沒事。”李顏伸手扶住對方，看到對方臉上即使戴著墨鏡口罩，卻依然輕易就讓她認出來的熟悉臉龐，心裏有些想笑，然而更多的，還是失落和感傷。

“今天九門來的就你一個人嗎？”

“嗯？”對方被問得一怔，隨即有些無措的點了點頭，靦腆道：“應該是吧，沒聽說有其他人。”

“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離別了才覺得刻骨銘心……”突然一道鈴聲響起，對方連忙低頭翻出手機，接聽後僅說了寥寥數語就掛斷了電話。

“快走吧，你這樣太容易讓人認出來了。”

“誒？哦，好。”對方朝李顏禮貌性的點了點頭，轉身往一處焦急的跑去。那裏有兩個同伴，不，應該是經紀人或者助理等在那裏，一見到他就護著他往出口離開了。

“在那，他在那！”

“啊，藝興，等等我們！”

人群中很快有粉絲發現了他的動向，成群結隊地往出口方向追去。

“……再見了二爺。”想不到再次相見，是以這樣的形式。

再見了九門。

再見了張大佛爺。

再見了曾經讓我愛得奮不顧身的人。

“與你相遇，好幸運，

可我已失去為你淚流滿面的權利，

但願在我看不到的天際，

你張開了雙翼，

遇見你的註定，

她會有多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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