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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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淅瀝的時候,青雨就已經離開了被雨浸潤得近乎墨綠的竹屋,來到了遺忘竹林的深處。

一個人走在有些許泥濘的土地上,染有雨滴的草輕掠過他的長靴,弄濕了他的褲腳。

“這可是我唯一幹的衣服了。”仿佛有些無奈地開口,聲音略微低沈,卻不渾厚,是一種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嗓音,“如果弄臟的話,小衣,你會不會替大哥洗呢?”

終於止住腳步。視線落在那一青色的墓碑上,許久以後,青雨才蹲下身,臉上帶有微微的笑意:“看來,你會先罵我一頓才對。”可是罵完以後,她仍會替他洗。那個少女,一向都會替人著想。

“我昨天剛剛從城中回來。城中一切都很平靜。追鴻大師兄他們都過得很好。我應該告訴過你大師兄已經成親的消息了吧?昨天我在街上看見了她,一身紅衣,真的是很漂亮。有這樣的妻子,大師兄應該會很高興吧?”

頓了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麽,青雨的眸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又微笑地續道:“其實,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至少沒有血腥和殺戮。還記不記得,以前你曾經一直纏著大師兄,要他不要走鏢了,說江湖是非多,說不定有一天,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眼底有陰郁的光,但立即散去。他垂下眸,左手狀似無意摘下一片青葉,輕輕拂拭上面的濕潤:“可是,爹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我一直以為可以躲得開,可是沒有想到,終究還是躲不過。”

話到後面微露冷意。看不出他如何起身,揚手,只覺眼前有一抹綠意迅疾閃過,隨即有一個人從竹林上空摔下。

聲音很悶。因為地上濕潤,青雨料定身後的人不會死,所以也沒有轉身:“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出這個竹林,請你們家主子不要再糾纏下去了。”自半年前他拒絕一個要求他出遺忘竹林的人以後,就不時有陌生人進這個竹林。是監視他抑或是出於什麽原因,他不去想,也不願去想。

“這半年來辛苦你們日夜守在附近。可是,我既是答應了小衣不再出這個竹林,我就會做到。所以,請你們以後不要再出現了。”半年已是極限,若再這樣下去,他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事。

蒼白修長的指收了又放,似乎在極力壓抑心底翻騰的殺意。因為下雨,氣溫有些低。鼻端充斥著青草和竹葉的芳香,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忽略飄過的淡淡的血腥味。瞳孔有些收縮,但仍是很耐心地等身後的人出聲或離開。

“……你不出去,那麽,你是永遠也不打算替小衣報仇了嗎?”

低低的聲音響起,卻有些中氣不足,明顯是受了傷。然而聽到那樣的聲音,青雨單薄的身子在細雨中僵了僵。

垂下收放不定的手,青雨緩緩轉身,定定地看著不遠處臉色蒼白、一身青色衣袍的男子。

“你……”

“怎麽,不認得我了?”男子自嘲地笑了笑,垂眸,掩住眸中的神色,“兩年不見,你的功夫倒是長進了不少。”

左手扶住最近的一棵竹子撐住受了傷的身子,右手放開有些郁結的胸口,平展在慢慢向他走近的少年面前,“沒想到只是一片青草葉就讓我從竹子上摔了下來……”

“你的傷不是我發出的草葉傷的。”青雨皺眉道,宛若少女的臉上有一絲惱意。他細細地觀察了一下他的傷,發現胸前的衣裳都快被血給染透了。

原來……原來血腥味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不同了,讓他以為來的是另一個人了。

“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你不是無影門的門主嗎?為什麽你的手下會讓你受這麽重的傷,大師兄?”他的武功雖然不是最強,但也不是很弱。昔日在鏢局中的諸位師兄弟中,能傷到他的並不多見,那麽,今天又會是誰傷他到如此地步?

扶追鴻坐下,見雨已停,毫不避嫌地拉開他的前襟,暗暗心驚他會有那麽深的傷口:“受了這麽重的傷,為什麽還要跑到這裏來?你的屬下呢?”小心地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汙血,許久都沒有聽到回答聲。微惱地擡頭,卻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大師兄?”他奇怪地叫了一聲。

“我想看看你,所以就來了。”沈默了許久,追鴻終於應道,不見血色的俊朗臉上終於浮起一絲微弱的笑意。他感受得到他的氣息,單單是這樣,便覺得整顆心都安定下來,“我只是想來看看。我沒有什麽事,這傷很小,我沒事。你不喜歡別人來這裏吧?那我走……”

他掙紮著要站起,然而還未等他站定,便覺眼前一黑,全身往下跌。

“大師兄?大師兄?”

慌地伸手扶住他。看著已經陷入昏迷的男子,青雨輕輕地嘆了一聲,想要將他扶到林中的小屋中,然而轉念一想,憶起近年來他鮮有受傷,不備藥。尋思了一會兒,他看向不遠處的墓碑。

“小衣,大師兄受傷了,流了很多的血,我必須將他送到無影門去。小衣不是最喜歡大師兄的嗎?那麽現在大哥為了他而出了這竹林,應該不算是違背和你的約定吧?”

“青雨,你怎麽站在路中間不進去?”

眉目俊朗的少年一身風塵,顯是剛從遠方回來。他疑惑地看著一身女裝的小師弟,擡眼看著自己面前的大門頂端清清楚楚地寫著“威武鏢局”,確定在自己押鏢期間這鏢局沒有易主也沒有倒閉,不需要本就清秀可男可女的小師弟倚門賣笑來償還債務時,才重新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餵,你是不是惹惱了師父,被師父罰穿女裝站在大街上?要不要大師兄替你求情?只要你點個頭,我就去求情,好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沒有弟妹的緣故,對於師父這個身體單薄的獨生子,他總是有一份疼愛之心。他逗他說話,見他仍是低著頭看著青石板鋪就的路,對路人的喧鬧和他的說話聲置若罔聞,不由得奇怪起來。

用眼神示意鏢師先回去休息,然後索性蹲下身,壓低頭從下往上看小師弟的臉:“別氣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師父嘴硬心軟,只要再說說……”聲音倏地止住,一直保持淡淡微笑的少年臉上忽然有一絲愕然——有淚!那個練功時因受不了而昏倒時不哭,練劍時手被磨出血時不哭的小師弟現在居然哭了,那麽,這個人會是小師弟嗎?

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仿佛被烙到了般,少年跳起,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的“女孩”緩緩擡頭,露出清秀的臉,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找不到路回去了;我找不到路回去了……”

耳邊似乎還響著當日那個孩子茫然而無措的問話。躺在床上,被輕紗床帳遮掩住的男子微微皺眉,忽然似察覺到什麽,猛地睜眼起身,下意識地看向四周。然而看向這裏的擺設,立即明白過來這裏是什麽地方。

提腳剛想下床,然而適才劇烈的動作牽動了傷口。他痛極地悶哼了一聲,撐住身體的手有些痙攣地收起,緊緊抓住床柱。

“如果你想好受些的話最好乖乖躺著不要動。”

靠在床邊閉目休息的清麗的紅衣女子被這樣的動靜給驚醒了。睜開眼睛,見那男子強撐著要下床,忙上前想扶住他。

“你怎麽會在這裏?”甩開她的手,追鴻咬牙忍痛起身。

“我怎麽不會在這裏?”瞪著自己被摔開的手,聽到這樣的話,紅衣女子忽然有些譏諷地笑了笑。她仰頭看著眼前一臉憔悴的男子,那樣一個俊朗淡漠的男子,居然是她的丈夫。

“我好歹也是你的妻子,我在這裏是理所應當的,不是嗎?相公,我在後院住了這麽多年,該不會你連我叫‘如兒’都忘了吧?”知道他先前想找的是誰,也不揭破,紅衣女子只是淡淡道。

“我沒有忘。”捂住比方才已經好多了的傷口,追鴻沈肅道。

“是嗎?每次你見我從不曾喚我的名字,我以為你是貴人多忘事。”見追鴻身子搖晃,好像隨時會倒下去,她垂下眸,眼神變幻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罷了,這些問題都爭了兩年了,你不累,我還嫌累呢。”伸手不容他抗拒地扶著他走到墻邊,讓他用墻撐住他使他不至於摔下。

“我知道你想見的是你的師弟。沒事,他沒……”話沒說完,就覺手腕被反手抓住。她吃痛地擡頭看去,居然看到丈夫一臉陰郁的樣子。

“你見過他?”現在是在無影門中。如兒見到了他,那麽,是他還留在這裏還是她去了遺忘竹林?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如夫人細細地看著追鴻:“沒有。你大概不知道,他送你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大悲寺上香。是追光迎的他。而當我回來時你的小師弟已經入住客房中沒有再出來過,而我則在這裏照顧你到現在。”

“他現在在廂房中?”青雨不喜歡來這種人多的地方,現在他肯留下來,是因為擔心他的傷勢嗎?想多問一些關於他的事,然而性子中的內斂還是令他沈默了下來。

感到迫在腕上的勁緩了不少,她淡嘲道:“你也不必這樣。雖然是作為你沒有下堂的下堂妻,但是,至少我會遵循必要的婦德。”

“我沒有這個意思。”臉色仍是蒼白,但已經沒有適才的淩厲。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眸光變幻了一下,似想說什麽,但終願意在妻子的幫助下坐回床邊。

“對了,我睡了幾天?”

“一天一夜。”幫他蓋上被子,如夫人道。

“一天一夜?”輕輕皺了皺眉,他喃喃道,順手接過妻子遞來的水,抿了一口,然後看著斂眉站在床邊的女子——這些年來,除了剛剛成婚時的那一段時間,她極少出後院。然而,即使在夫妻感情最為淡漠的時候,在外人面前,她仍是和他表演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樣子。她不多話,只是偶爾會有一些意料之中的輕微抱怨,然而就算是這樣,面對他的受傷,也從來不曾置喙過他的事情。擁有這樣一個進退得體的妻子,如果是其他人,應該會很慶幸吧?

“前天我剛從壤城回來,你應該知道,無影門在那裏的分壇遭到魁天幫的襲擊。”心中微軟,他緩緩道。

“可是……”雖然很奇怪多年不曾給過她好臉色的丈夫今天會和她說起門中事務,但她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我會親自去,是因為出現了一個人。”受傷的無影門主看了一眼妻子驟然白了的臉,有些冰冷地笑了一下,“你猜到了吧?我的傷就是他造成的。沒想到啊,這些年沒見,一見面居然就給了我這麽大的禮物。”

“他……”

“門主。”

蒼白著臉,如夫人剛想說什麽,卻被門外響起的下屬的聲音打斷了。她咬咬唇,退到一旁,追鴻看了妻子一眼,道:“進來。”

古樸的鏤花木門打開,身著玄色衣服的屬下進來,直直地走到床邊,恭敬地奉上一張紙條,沈聲道:“門主,是洛城分舵的飛鴿傳信。”

洛城?那裏離壤城及無影門所在的寧丘城都不遠,魁天幫難道已經開始對它下手了嗎?

“夫君……”站在一旁的紅衣女子心驚自己的丈夫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脫口喚了一聲,豈料追鴻一改剛才的和顏悅色,俊朗的臉上開重新染上淡漠。

“你有話說?”吩咐下屬下去準備一些事情後,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是。”頓了一下,仿佛鼓足勇氣般,她再次開口,“是他嗎?”見丈夫只是看著她,不由得急道:“你就不能放過他嗎?”

“放過他?他又何曾放過我?”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的。”他的聲音驀地提高,見似乎嚇到了自己的妻子,便努力平覆情緒,“我欠你的,終會還你,然而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而兩年前的那一場悲劇,就算痛極,他也不會遺忘。而,青雨,他身在遺忘竹林中,當真會忘了一切嗎?

原本淡漠的眼神因為想起了另一個人而有些微的暖意,卻隱隱有一絲悲哀。然而終究是自制力強,他立刻恢覆成原來的樣子,對在一旁咬唇的妻子道:“我累了,你先回房去吧。”

“夫君……”如夫人想再說什麽,然而追鴻卻閉上了眼,表明不願多談。

眸光閃爍了一下,她輕輕闔上門,離開。

她靜靜地走回到後院自己的如意軒中。

輕輕闔上門,映在眼底的是一片喜紅的顏色。自一年多前她成親以後,這裏紅色的被褥,紅色的桌布,甚至那對紅燭,她都沒有撤換過。那個男子一直以為,她這樣做,是一種無聲的反抗,可是,他又怎麽知道,她這樣做,只是為了要懷念這一段早該結束卻沒有結束的婚姻。

“你說你欠我的,終會還給我,可是我想要的,你卻永遠也給不起。”靠在門後,她喃喃道。

“都這麽久了,你還沒有死心嗎?”

房中意外地出現了一個回應的聲音,來自那個正坐在床邊的男子。相貌英俊,一身深色衣服,隱約有流雲的邊飾,那細長的眉眼,卻令他多了幾分玩世不恭的邪氣。他臉色有些蒼白,似乎也受過傷。

“死心?”紅衣女子低道,喃喃著,“你要我怎麽死心啊?他……他是我的丈夫啊!一個妻子,怎麽會不介意自己的丈夫心中掛念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

男子有些無奈地搖頭,起身走到如夫人身邊,輕輕地將她抱在懷中——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昔日那個無憂無慮的小丫頭,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個,是不是上天對他的一種懲罰呢?

憶起當日自己站在不遠處,在風中看著威武鏢局陷入從所未有的危機,看著那個人因絕望而瘋狂的樣子,他的心微微痛了起來。

“我沒事的,大哥。丈夫既是我自己選的,那麽,有什麽樣的後果,我願意自己一個人承擔。”

推開自己的兄長,昔日無憂的門主夫人搖搖頭,忽然想起了什麽,忙拉住兄長的衣襟:“對了,你不是受傷了嗎?有沒有事?還有,你怎麽會在這裏?”

“餵餵,你再這麽粗魯,我可真的有事了。”頓了一頓,“等下我就走。路過這裏,所以過來看看。你放心,沒有被人發現。”

苦笑地抓住眼前的女子,這種說風就是雨的個性依舊沒有變,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個少女。

“再說,我受了傷,你的那個門主也好不了哪裏去。”壤城那一戰,是他們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相見。他知道追鴻自當上無影門主之後,這麽多年以來都不放棄追查當年威武鏢局滅門的真相,他更知,那個男子要將當年毀了威武鏢局的魁天寨趕盡殺絕。這些年來,他雖不在寧丘城中,然而,無影門主手段的狠辣,卻是時不時就能聽見。沒想到啊,當年那個雖待人有些冷淡,但還算是豁達爽朗的威武鏢局的大弟子,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只是,這樣的鍥而不舍,究竟真的是為了報仇還是什麽,他想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只是隱隱覺得原因沒有那麽簡單。

“對了,聽說那日是他送他回來的。”遲疑了一會兒,男子問。

明白大哥話裏的意思,但是卻看不懂大哥眼眸深處從未有過的覆雜,她緩緩道:“是他送來的……我的丈夫,受了重傷的時候,第一個想見的居然不是妻子,而是另一個人,當真是諷刺了。”眉宇間顯露出少有的冷意,然而立刻散去,“我騙了他,說我去大悲寺進香了……我見到了他……聽說,他和那個女子是雙胞胎,如果那個女子還活著,或許就是那個模樣吧?”

“是嗎?”聽了妹妹的話,男子喃喃道,眼神有些許的恍惚,仿佛憶起了什麽,兀自陷入了沈思,而如兒,卻想起了那個她遠遠而望的清秀少年,站在長廊處,襯著墨綠色的瓦,暗紅色的柱在煙雨中,竟如水墨畫般,淡雅而美到了極致。

“她死了?”從一開始就含著淡淡笑容的男子此刻卻倏地冷冷笑了一下,看著一身紅衣的妹妹,“你又怎麽知道她是真的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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