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濤問趙艾最恨什麽的時候，已經決定那樣做了。

徹底清醒時，趙艾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場漫長而難熬的噩夢！純白的天花板與刺眼的燈光交相輝映，刺得眼睛生疼。

她以為自己在醫院裏，甚至費了半天勁，想不起自己怎麽又跑到醫院來了。

猛然就想起那夜一幕幕，她趕忙擡起左手，向上拉起自己的睡衣袖子，仔細的在臂彎處搜尋。當終於看見那幾不可見的細小針孔時，巨大的驚懼、憤怒、不解籠罩著自己。

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終於定格在絕望上，眼淚霎時流出。

她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整個人因為悲痛而蜷縮了起來，卻依然不願哭出聲音。完了、徹底完了！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剛剛清醒時甚至樂觀的以為是自己做的一個夢，原來不是，是真實的，再真實不過了！真實到無法更改！

“艾艾，你……如果覺得不舒服，你要告訴我。”容惠輕輕拍了拍趙艾的肩頭。

趙艾的哭聲戛然而止，在這安靜的房間中顯得那麽突兀。

因為容惠的觸碰，她偏了偏身子，將捂住臉的手稍稍往下移，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看著容惠。

因為趙艾的疏遠，容惠的手因為慣性拍空了一下，僵了僵，她笑了笑，不以為意的收回手。可是鼻子不由一酸，險些哭了出來。她可以理解趙艾的抗拒，如果這一切發生在自己身上，肯定不會像趙艾這般隱忍，連哭都無聲無息。

“艾艾，事已至此，你也……”容惠實在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來安慰她，只能尷尬的停住。

“這裏是同安道？”趙艾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有些錯愕，剛剛還以為自己在醫院裏。

“對，我們連夜回來的。”容惠特意加重我們這個詞。

“艾小姐！”徐媽也是早上從陸家老宅趕回的同安道。趙艾沒想到看見徐媽竟然會感到親切無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朝著徐媽虛弱的笑。

“艾小姐，唉！臉色這樣白，想吃面嗎？手搟面？”徐媽不了解事情的經過，不知道趙艾究竟怎麽了，只道是生病了，所以才提前從海南回來。

徐媽因為知道自家少爺的脾氣秉性，所以也知道趙艾得病來的突然和自家少爺脫不了關系，她對於趙艾的心疼也只能隱忍，畢竟趙艾已經很難過了，就不要雪上加霜了。

趙艾哽咽更加說不出話，只能眼淚汪汪的點頭。徐媽連聲說好，忙不疊的下樓了，只怕再慢一步，眼淚就要當著趙艾的面掉下來了。

“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過了好一會，趙艾幽幽的開口。容惠一開始沒反應，直到反應過來是趙艾在說話，趕忙忙不疊的搖頭說：“艾艾，你別胡思亂想，秦疏朗說給你註射的劑量很輕，很好戒的。”容惠真誠的看著趙艾。

“他會讓我戒嗎？”趙艾的聲音很輕，輕描淡寫額態度，像是在說吃飯喝茶一樣簡單隨意的事情。

容惠無言以對，這些都不是她們可以左右的。容惠知道，如果要說立場，在趙艾面前他們這些人都有罪！

“艾艾，你別……”容惠笑著想要安慰趙艾，卻又難以啟齒。

“容惠，你說我現在這個樣子還算是個人嗎？”趙艾打斷容惠，邊說眼淚從眼角滑落，趙艾渾然不覺。

“艾艾，你……”話難以說出口，容惠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難受的要命。最後鼻子一酸，連話都講不出來了，幾乎就要哭出來。

“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趙艾邊說，眼淚邊流。並不激動，也不歇斯底裏，可是每說一個字都好像用盡力氣一樣，到最後就一直在重覆為什麽，她是真的搞不懂，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到後來聲音幾不可聞，人就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如果說這個世界上趙艾最恨什麽，那就是毒品。因為毒品的存在，弄得她家破人亡。可是現在要問趙艾最恨什麽，她最恨的那就是陸濤了。因為是陸濤讓自己粘上的毒品。

徐媽煮好面送上來，容惠看趙艾睡著了，就沒讓徐媽叫醒她。

也許是太累了，或許是同安道太靜了，這一覺趙艾一直睡到晚上七點鐘。如果不是因為太餓了，她可能還是不會醒的。

氣息太濃烈，還沒睜開眼，趙艾就知道陸濤在身邊。雖然還很餓，因為不想看見陸濤就索性裝睡到底。

“我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查到你父親的下落，顧南把他安頓得很好。”陸濤的聲音悠悠的傳來。

“你放過他們吧！我不會再跑了！”趙艾聽到陸濤如是說，立馬緊張了起來。

陸濤一聲嗤笑，沒有理會趙艾接著說：“改名換姓！趙艾，你以為他不是趙景江了我就拿他沒辦法？我就拿你沒辦法？你未免太過天真！只要我願意，我就能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我勸你還是別搞那麽多事，安安穩穩的過你現在的日子，祈求我有一天對你不再新鮮，就會還你自由！”陸濤擡手拭去趙艾眼角的淚痕，冰涼的手指剛剛碰到趙艾的臉，她明顯一怔想躲開，卻放松了下來。陸濤滿意一笑。

“不會了，我不會鬧了，真的不會了。”趙艾邊說邊捂著臉在哭，她現在自己都有點看不起自己了，“以前都是我的不對，我真的不敢了，以後我都會老老實實的，你放過他們吧！”趙艾哽咽，她用手去擦怎麽也擦不幹凈的淚水。

“我不會對他們怎麽樣的，你還在我身邊。”陸濤把趙艾的手拉下來，自己輕輕撫摸她的臉說：“不過，我做什麽完全取決於你。我不是和你說過我很喜歡你，如果你聽進去了，我希望你明白，你沒有資格揮霍我付出的情感。你記住，下不為例，像顧南用的那些招數我也只接這一次。如果真的讓我做些什麽，誰都承受不起，你好自為之，別害人害己。”

趙艾捂住臉，點了點頭。

“下樓吃飯吧！樓下等你！”說完陸濤起身出去。

原來……還沒有結束啊！本來以為是結束，原來才是剛剛開始。以為自己已經受到了懲罰，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夠！直到決定起身，趙艾才發現自己全身酸痛，雙手雙腳仿佛不是自己的，沈重得厲害。胳膊上多處淤青，全身尤其是下腹部，感覺到游絲般的痛意卻尤為難熬。非常不舒服。去洗手間才發現竟然出血了，還不到日子呢！血量不多，一點點。

趙艾下樓，看見秦疏朗還在，容惠也沒有走。

容惠見趙艾下來，趕忙跑去扶她。雖然不過才一天的工夫，她就覺得趙艾瘦了，都有點皮包骨的感覺了，睡衣穿著就好像沒穿似的，好像一晃動就能從身上劃下來似的。臉色也不好看，蒼白而沒有人色。

趙艾雖然感覺餓，她卻吃不下，沒有食欲，趙艾只是覺得自己很不舒服，還沒有意識到這是毒癮襲來的前戲。

趙艾偷眼看過陸濤，從始至終他沒有看她一眼，而是動作優雅細致的切著盤子裏的牛排。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剛剛睡醒卻還是哈欠連天。身上的疼痛沒有因為下樓的輕微運動而活過血來，反而覺得疼痛更甚，人也更加倦怠。趙艾已經意識到了什麽，硬是強勉自己動手吃飯。

她自己不知道，她已經呻吟出聲了。飯桌上的其他人都沒有在吃飯了，都在看著她。

趙艾無暇顧及他人，食物就在眼前，拿著刀的手，就是使不上力氣。漸漸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她也顧不上擦，這樣，反而身上的疼痛減弱了，讓她誤以為自己有力氣切牛排了。剛要動手，忽然感覺用力的右手一陣疼痛，餐刀一下就脫手了，掉在盤子裏嘭淩淩直響。緊接著是另一只手，然後是雙腿，直至全身。那感覺就像上萬條蚯蚓在不停地拱，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趙艾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想要什麽。她固執的不開口求饒，額頭死死地抵著桌面，嘴裏的呻吟變成低吼。別說吃飯喝水，想站都站不起來，坐臥不寧，直疼到骨頭裏。

容惠看著趙艾這樣，終於是忍不住了，滿眼淚痕的看向陸濤說：“你快給她啊！你把她弄成這樣，現在就這樣看著？”

“不是我不給，是她不要！你看不出來嗎？”說著，陸濤的嘴角上揚，可容惠看的分明，他眼睛裏的卻是濃的化不開的哀傷！

“對，這東西還是早戒了好，可也不急在這一時啊！你看看她你看看……”話還沒說完，容惠只聽砰的一聲，還沒來得及去看趙艾，就見陸濤已經站起身，兩步就走到趙艾身邊。

容惠這才來得及看趙艾，不知道趙艾怎麽弄得，竟然連人帶椅子都躺在了地上。陸濤剛剛靠近趙艾，躺在地上的她就一把拽住他的褲腳。力氣出奇的大，陸濤險些就站不穩了。

將趙艾撈進懷裏，就聽趙艾幾乎是從嘴裏擠出的幾個字：“離我遠點！”陸濤訕笑，真有骨氣啊！“好啊！我就等著你求我！”說完，也不再理趙艾，一把將她推回地上。趙艾的手仍然死死地攥著他的褲腳，幾乎是以這個點為中心，慢慢的蜷縮了起來！

容惠沒再說什麽，趙艾幾乎是用盡全力和自己抗爭，她怎麽好意思再說那些洩氣的話。這個女人外表柔弱，弱不經風的樣子我見猶憐，沒想到脾氣這樣倔，倔強到讓容惠覺得她都有些傻。那是毒品啊！因為宋朝的關系，容惠沒少見識別人犯毒癮的樣子，像趙艾這樣擁有如此堅韌的意志力的，絕對是絕無僅有的。

陸濤說到做到，說不管就真的眼睜睜的看著趙艾痛苦！容惠看著竟然也有些動容，因為，陸濤眼裏的哀傷是藏也藏不住的，只有趙艾看不見而已。

所有人都註視著趙艾，無暇顧及秦疏朗，也沒有人註意到他臉上比趙艾更加難受悲痛的表情。趙艾的掙紮和呻吟聲漸漸轉弱，直至呼吸平順，然後一絲聲音都沒有，陸濤從始至終都是在冷眼看著她。趙艾知道自己這次應該是挺過來了，深陷毒品的後果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所以，她固執的不想讓自己投降，對誰都好，絕不投降。

趙艾的神志仿佛清醒了一下，不過，只一瞬間就又跌入一片混沌中。

睡一覺也好，太累了！

直到看見趙艾躺在地上嬌弱的身軀緩緩舒展，然後很有規律的一起一伏，陸濤才蹲下身，將趙艾緊攥他褲腿的手，慢慢的輕柔的拉了下來。然後，將她抱在懷裏，往樓上走去。

陸濤看看懷裏趙艾瘦削蒼白的臉，安靜的毫無生氣！而她的手因為用力過猛，直到此時此刻還是蜷曲的。

可是，無論怎樣這一刻趙艾就在自己的身邊，真真實實的躺在自己懷裏。恨我也好、怨我也好，能留下你，心甘情願。容惠看著兩人的背影，終於沒在強制自己的眼淚。

陸濤和趙艾兩個人在愛情裏，就像是還沒有長大，要糖吃的孩子，不是沒有愛的能力，而是都用錯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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