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下雪了，這還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這幾年，北方的這個城市已經不總下雪了，天總是憋著一股勁似的，直到不得不下了，才會小小的下一場。像這樣的鵝毛大雪真的很少見。白天出來的時候天氣還很好，只是一頓飯的功夫就下起雪來了。

吃過飯，徐媽還問趙艾要不要再去逛一逛，反正才七點多，時間還早。

趙艾沒有了興致，想早點回家。徐媽一聽就要給司機打電話，卻被趙艾攔了下來，說是打車回去就好，讓司機來回的跑太麻煩了。徐媽一聽，覺得也是，兩人就上了一輛出租，往同安道的方向駛去。

“艾小姐，咱們進去吧！”徐媽付過車錢，就招呼趙艾進去。結果好半天沒有回應，徐媽就回頭看向呆楞楞的趙艾。

剛下車，趙艾就看見圍墻邊依著一個人，那身型很熟悉。那個身影一直是低著頭靠在物業門房的墻上，一聽徐媽的話，立馬擡起頭來。視線剛剛好與趙艾相撞，兩個人都楞了一下。真的是他，真的是他！趙艾腦子空白一片，只有這一個念頭來回縈繞。他，終於來找我了嗎？

“艾艾，真的是你！”郭煜走向趙艾，走的出奇得慢，一步步的，好像害怕確認一樣。可當他站到趙艾面前的時候，當他確認眼前的人兒確確實實，就是趙艾的時候，卻一把摟過她，緊緊地，毫不遲疑。

“艾小姐！”徐媽被這人的舉動嚇了一跳，但是，看出趙艾顯然是認識他的，也就沒有前去阻止。

“徐媽，你先進去。他是我朋友，我們聊一聊。一會我就回去。”趙艾回頭對徐媽說，她不動聲色的去推郭煜，但他沒有讓她得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擁緊她。趙艾無法，就任由他去了，再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兩人就這樣站在雪中。在這樣的沈默中，郭煜終於是受不了了，遲疑了下，還是松開了手。

徐媽沒有回話，只是往後走了走，離他們遠了一點。趙艾知道徐媽肯定不會自己一人先回去，索性就不管了。

“你還好嗎？”趙艾看了郭煜半晌才淡淡開口，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才能制止聲音哽咽出來。郭煜瘦了，人也憔悴了。臉頰凹陷就顯得眼睛特別的大，她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裏一直以來的不解瞬間就釋然了，那些曾經安慰自己的心安理得也越發讓趙艾痛苦。因為她看得出來，他一點都不好。而這不好就是因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當然的那樣，為了讓自己的日子好過點，她在心裏一直告訴自己，是郭煜不要自己了，是他不要自己了！可是不是，他沒有放棄過，而自己已經放棄了！原來一切都不曾結束，不是沒有審判，而是審判來得遲了些。

“不好，我很不好！那天我奉命去出任務，任務緊急，當天晚上就走了。原諒我，我現在還是不能告訴你我去哪了。前天，任務一結束我就跑去你家，想要跟你道歉。想讓你原諒我消失了那麽長時間。你不在家裏，我問你在哪裏，趙叔不肯告訴我。趙叔告訴我，不用在找你了，說你現在過得很好，不讓我再去打擾你。我怎麽可能接受這樣的事？連你一面都沒見到，你一句話都沒有，什麽都不告訴我，就讓我接受失去你的事實？怎麽可能，我辦不到！我問了所有人，沒有人知道你在哪。我就自己調查，我托朋友，走關系，終於知道你出了車禍，被人救了，知道你和救你的人住在這裏，我立馬趕來了。他們不讓我進，沒有辦法，我就在這裏等，我知道我一定會見到你的。”

“對不起。”趙艾現在才知道為什麽郭煜那麽長時間都沒有消息。可是，知道這些已經晚了，她不知道現如今面對郭煜除了道歉還能怎麽樣。

“我不是要來聽你說對不起的。我聽說你出車禍，我的心都慌了。我就是想要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然後，郭煜就開始上上下下的打量趙艾，竟真的在看她好不好了。

“我很好。”趙艾的心也慌了，可是，她強打精神，逼迫自己註視郭煜的眼睛。自己現在的身份已然配不上郭煜。他越是深情至此，趙艾越是痛不欲生。郭煜卻看不懂趙艾的冷漠，或者說裝作不懂！他楞了一瞬，突然就笑了，拉起趙艾的手說：“趙艾，咱們回家！”就回家兩個字，趙艾強行偽裝的平靜全部瓦解。她多想就沖進郭煜的懷裏，不管不顧就告訴他回家，一起回家。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趙艾知道自己那樣做後的後果，她不敢！她現在恨死了自己這份理智與清醒，她知道這樣會傷他很深。

“你不是，看到我了嗎？我現在很好，很好！”趙艾哽咽，卻硬逼著自己微笑！

“對，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活生生站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你沒事。可是我看不到你快樂，這不是我要的你很好。你離開那個男人？你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會過得很好！”郭煜抓住趙艾的肩膀，緊緊的抓住，他知道這樣會弄痛趙艾，卻依然不松勁。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她就會憑空消失。

“夠了！”趙艾揮掉郭煜的雙手，“你不要再對我說這些，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沒用了，那時你丟下我。將來，再有相同的情況你還是會丟下我。我出車禍你不在我身邊。時刻陪在我身邊照顧我的是他不是你，你現在又有什麽資格告訴我，我和你在一起，才是最好的？”趙艾用盡了力氣，全身都在顫抖，才讓自己忍住眼淚。

“趙艾！求求你，你不要這樣。”郭煜低聲下氣。手重新輕輕的攥住趙艾的手。他害怕，他是真的怕了，趙艾的堅決像是一把利刃，插在自己的心上，呼吸都困難！

“放手！”趙艾只輕輕一掙，輕而易舉甩掉了他的手。“你才不要這樣，你不要糾纏我。你知道你那麽長時間沒有出現我是什麽感覺嗎？我慶幸你知道嗎！我慶幸是你不見了，讓我在碰到他後沒有你這個麻煩在身邊。你現在出現跟我解釋些什麽我就會跟你回去？你不要那麽幼稚好不好。”趙艾轉過身，不忍心再看眼前的男人。

她說那些絕情的話的時候，眼睜睜看著郭煜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她第一次見男人紅了眼眶。“你知道我現在過的什麽日子嗎？我住大房子，我有傭人，我不需要自己工作，我每天都穿新衣服。我窮怕了，我沒有必要回去跟你受窮。”

“我不信，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我不信，你不是這樣的人。”郭煜還是看著趙艾堅定的搖頭！

趙艾背對著郭煜，看不見他的痛不欲生。但是，心裏的痛卻不能減少一絲一毫。她接著說：“我不是這樣的人，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之所以會跟你在一起就是因為我一個人太苦了。你只是我擺脫現狀的工具，我現在找到更好的，我就會毫不猶豫把你踢走。我不會可憐你，你也不要妨礙我。你走吧，我求你了！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你，好聚好散不行嗎？”趙艾說出的話就像一把雙刃劍，一句比一句狠，傷人自傷。

郭煜再也說不出什麽了，得知趙艾的下落後，只是發了瘋的想見她，看看她。只想知道她是好的，平安的。

現在，見了面了，卻知道和她再也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郭煜覺得心裏苦澀，悶悶的難受。

真沒什麽好說的，那也就沒有必要在留在這裏打擾她了。

走吧，走吧。郭煜轉過身，艱難的邁出一步，好半天另一步才跟上，然後再一步。

“等等。”趙艾猛地轉身，對著郭煜的背影喊了一聲，她明顯看到郭煜落寞的背影挺了挺。她卻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對著他的背影幾乎是嬌媚的笑了出聲：“我也不想把咱們倆的關系搞得那麽僵！你以後要是好了，當了大官什麽的，你盡可以來找我的。說不定我也會為了你甩了現在這個呢！”趙艾咧開嘴笑的生硬，最後的話說完，笑也幾乎僵在臉上。

郭煜背影僵硬：“艾艾！你真沒必要那麽殘忍。”說完，他再不遲疑自己的腳步，甚至挺直了脊背。走，也要像個男人一樣走的決絕。

看著郭煜離去的背影，趙艾的什麽感覺都沒有了，心疼嗎？不疼的，就是難受，沒法形容。如果，現在就死掉，也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郭煜那樣意氣風發的人，站在哪裏都是那麽耀眼。現在只是單看背影，那種落寞就讓人心疼的無以覆加。

趙艾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用力忍著，拳頭死死地攥著。這才沒有跑過去，沒有抱住他，告訴他不要自己走，帶著自己走。

可是不能，絕對不能。

終於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了，也許因為用力過猛，趙艾松懈下來的一瞬間，一下就癱軟在了地上。

瞬間，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在這一刻都湧上了她。她害怕他還能聽見哭聲，就用力捂著自己的嘴。

徐媽在後邊，只能聽見嗚嗚的聲音。

她把話說得那樣死，這樣他就不會覺得還有希望。他會後悔認識自己嗎？一定會吧，一定會吧！

趙艾撒開一直死死捂著嘴的手，放聲大哭。她需要宣洩，可是又偏偏哭不出聲。她憋得難受，不知道怎樣才能宣洩掉這些情緒。她坐在地上，擡頭仰望夜空，在路燈的照耀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飄下，像漩渦，趙艾有些暈眩。

徐媽，一直在一邊沒有走，看著兩個孩子這樣也是哭的不行。她知道趙艾說的都不是出於真心，但她又能說些什麽呢？她一看趙艾跪在雪地裏，趕忙去扶她起來。

“徐媽……徐媽……徐媽……”趙艾像是撿了根救命稻草，抓著徐媽一個勁的喊她。她心裏難受，她把自己說的那樣不堪，不就是為了讓他厭惡自己，把自己忘得幹幹凈凈。

“艾小姐，別哭了，你做得對。他不會怪你的。你先起來，地上涼。”徐媽慌亂的安慰。

“你騙我，你騙我，他會恨我的，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跟他解釋清楚。”說著掙紮著就要起來。

其實，沒人管她，哭過後，趙艾就會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生活。但現在她這樣鬧也不過就是仗著徐媽在而已，明知道徐媽不會讓她做傻事，反而變得肆無忌憚。她不過是覺得憋屈，她就是想鬧、想瘋、想大叫！

人不都是這樣嗎！

徐媽趕緊攔下她：“艾小姐，你別沖動。”

“徐媽！你聽見他喊我什麽了嗎？剛剛那樣的情況他都還是喊我艾艾。他那樣善良的人，我怎麽能傷害他。我要去找他。”趙艾說著就起身往前沖去，可是腳下一打滑，一下就撲到攙著她的徐媽身上，膝蓋重重的著地。人一下就跪在地上了。

“艾小姐，我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是，你既然會這麽做肯定是有理由的，你想想你為什麽會把他氣走，你想想啊。”徐媽見趙艾情緒激動，就把趙艾摟在懷裏。徐媽也是有孩子的人，他孩子至比趙艾還大幾歲。眼看著趙艾就像自己的孩子似的，心裏也隱隱的疼。

趙艾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似得，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是啊！也差不多了，明知道不可能的事，瞎鬧個什麽勁啊！

“艾小姐，”徐媽見趙艾冷靜了，就攙起趙艾說：“咱們回去。”

趙艾被徐媽扶著站起來才覺得膝蓋生生的疼，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疼死就一了百了了。趙艾沒有多餘的反應，哭也哭過，鬧也鬧過了，她現在就是覺得好累。

趙艾隨著徐媽走回去了。

趙艾激動之下，對著徐媽說了那麽多，卻還沒有把話全說出來。她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討厭憎恨自己！因為她把郭煜氣走的言語之間，腦海裏竟還閃現陸濤的身影。

這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同時愛上兩個人？

其實，在經歷了這麽多事以後，現在來講，趙艾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竟然同時喜歡上了兩個人。她無法理解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覺得自己就要精神分裂了。

人怎麽會同時喜歡上兩個人？那自己還是不是人？

徐媽把趙艾扶回臥室，趙艾就把她支走了，自己去洗澡。洗澡的時候也是忍著膝蓋的疼痛。

徐媽給趙艾送牛奶上來，正好看見趙艾圍著浴巾走出浴室，膝蓋上的兩團殷紅。徐媽趕緊放下牛奶說：“我的小祖宗，那一下磕的那麽重，你怎麽還洗澡呢？感染怎麽辦，你等著，我拿藥去。”說著就跑下了樓。

趙艾這才把註意力放到自己的雙膝上，疼嗎？不疼的，沒有一點感覺。她自己內心還在想徐媽有點小題大做。這點傷算什麽？這疼都極不上她傷郭煜的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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