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尾聲·明月天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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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封十九年十月,鄂戎傳來戰報,碎石關失守,炎軍主力兵馬已經占領了瀧西的三座城池。

炎軍主將要求帶一句話給鄂戎可汗。他說——

“我接受議和,若鄂戎歸還瀧西剩餘七座城池,炎軍將就此收手,兩國井水不犯河水。否則,炎軍會繼續攻下去,收覆瀧西十城之後,我不保證會不會繼續打到鄂戎都城。”

巴圖爾聞言嘆息一聲,“我知道了。”

十一月,鄂戎派使臣前往炎國京城簽訂議和協議。

前一天夜裏,巴圖爾去了一次祭司殿,問她是否早已預料到今日的結果。

“可汗,瀧西十城,鄂戎守不住,早晚會回歸炎國。”熱娜淡淡說道,“我們不過是利用這三年的時間發展而已。這三年來,我們得到的,不僅僅是這十座城,還有炎軍的軍火生產技術和大量原料。”

“若是不簽訂議和,又會如何?”

熱娜搖頭,“炎軍主將說一不二,一定會攻入鄂戎王城。到時我們誓死一搏,也許勝負也未可知,但,雙方都要付出很大代價。可汗,你想清楚了麽?”

想清楚,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侵占?富強?還是百姓的安穩?

巴圖爾沈默片刻,第二日下達了命令,接受了炎國的議和提議,並承諾半年之內交還瀧西十城。

消息傳來時,聽說那一天,瀧西的百姓歡呼雀躍,就好像被父母遺棄在外的孩子,終於回了家。

夜裏,炎軍大營中的將士們齊聚飲酒,不醉不歸。

他們等了整整三年,終於,收覆了國土。一杯酒灑在地上,祭奠逝去的戰友,另一杯一飲而盡,為自己征戰多年的艱辛。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出征五年,邊關月寒,哨聲淒涼。五年裏,有人從少年變成了青年,有人從青年變成了壯士。有人的孩子已經學會了走路,有人的妹妹已經出嫁成為他人的妻子。

也有人,家中的老父老母去世,卻連自己兒子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那是崇封十九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那一夜天山落雪,飛舞的雪花將整個營區覆蓋成一片銀白。醉酒聲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放聲而歌。在一片嘈雜聲中,不知是誰,突然大聲喊了一句:“你們看,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圓,好似玉盤掛在天空,掛在重重山影之間,皎潔的清輝撥散了墨雲,終於在山巒中升起。

大家都靜默了,看著月亮,想起了遠方思念的人。

“等我回去,我終於可以迎娶我的小玉了,你說,她還在等我麽?”

“等我回去,我就好好孝敬爹娘,哪裏也不去,一直陪他們到老。”

“等我回去,就跟幾個好兄弟出來聚聚,多年不見,不知道他們都變成了什麽樣子!”

“等我回去,我要帶著阿金的骨灰走遍整個炎國,他說過,他一生最想做的,就是看遍炎國的山川,游遍每一條河。活著的時候他沒能實現,他死後,我會帶著他的骨灰,去到每一個他要去的遠方……”

那一晚,所有人都醉了。

不知何時開始,誰在悄悄地念著一首詩——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

“崇封十五年秋,西北邊疆騷亂,蠻夷之國赫巴雄踞天山以西,欲東進,虎視眈眈。群臣上書進諫,皇帝遂派蕭氏名將赴天山以肅邊境。將軍率兵北上,駐守天山,退敵於碎葉水,大破敵軍夜襲。敵軍密謀暗劫營區士兵,欲立陣以求勝,將軍同軍師共破其謀,派貼身護衛相援,斡旋數日,一十七人終得救。是月,皇帝急召將軍速回京師。

冬,將軍應皇帝急詔回京,與帝秉燭夜談破敵之計。時蠻夷之國克孜達,據國以東,使臣密訪,欲結盟,帝按兵不動。

崇封十六年三月,將軍請辭,皇帝允之,增調步兵十軍,騎兵五軍,糧草五百石,速返天山。

同月,將軍歸營,整軍容、肅風紀,日操課隨行,故軍心定,士氣振。十餘日,聞友人擄於敵軍,令全軍備戰,是時三軍上下皆納入戒備,審計嚴格,不得以私妄動。又數日,有偵查兵偵敵後者,報敵軍前往天裕,不宣而出兵。將軍隨即率兵迎敵,同往天裕。崇封之戰自始於此,後稱天裕關事變。

四月,天裕關大捷,將軍乘勝追擊,出師崤函。崤函兵變,占關隘、入主潼城。九月,敵軍突襲,將軍負傷,川平關失陷。數日,敵軍覆攻崤函關。時維深秋,葉落霜淒,兩軍浴血而戰,三天三夜,腥風不止,草木為之變赤。

十月,崤函關失守。敵軍覆攻,連克白橋、黃嶺,三戰連捷,覆占潼城。

崇封十七年,敵軍南下,連克黃嶺、白橋,破爻山戰線,攻入瀧西。七月中,占祁豐關及瀧西以北商因、嘉陽。八月,瀧西以東三城失陷。

九月,派使臣赴鄂戎議和,割讓瀧西十城。是時,瀧西城民逃竄,死傷於途,不計其數。

崇封十八年四月,覆攻崤函關,退而守之,不進。同月,將軍率兵抵達川平關,不戰而歸。

崇封十九年,五月中,攻克崤函關,大捷。六月初,覆占潼城。

十月,將軍率軍自碎石關西進,攻入瀧西,大敗敵軍,連戰連捷。十一月,敵軍派使臣赴京議和,自此戰火休,民生養。

崇封之戰,涉獵三國,歷時五年,戰於天山。崇封戰後,始得太平。同年,新帝登基,定國號昌平。”

——《炎史·崇封書》

“昌平元年,崇封戰後,新帝登基,封上將軍。上將軍請辭其職,皇帝允之。軍師同辭,拒金銀賞賜而去,後隱居不出,無人知其蹤。後稱見一白衣公子,翩翩然神仙之姿,泛舟於湖,未及細觀,隱去。後覆無人得見。”

——《炎史·昌平書》

【《墨染山河》全書完】

☆、群星番外·星辰

鄂戎簽訂議和的那一天,元霜對蕭子墨說:“我要去一個地方。”

他沒有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這是元霜第一次去鄂戎。他手心中靜靜躺著一個小小的珠子,那是極星珠,占星之人夢寐以求的寶物。

那一晚他將極星珠置於星辰之下,卻只見它黯淡無光。

他心中一驚,突然想起了那時候,她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

“師父,我會讓你輸給我。”

在這一刻他才明白,她當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手中握住的究竟是怎樣的籌碼。

她將極星珠的力量強行灌入了自己體內,而這股力量能夠逆天而行,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卻會賠上她的性命。

不是安息而終,而是不得好死。

沒有人知道,書中所記載的“不得好死”是怎樣的死法,也沒有人想知道。

熱娜自嘲地想,也許,她可以成為第一個,因為逆天改命而不得好死的人。

愛上自己的師父要遭天譴,逆天改命會不得好死,她好像橫豎都沒什麽好結果。既然如此,何不賭一把?

畢竟,她可是想贏過他。甚至勝過了要得到他的愛。

元霜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一條溪邊。她已經辭去了大祭司之位,如今,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就好像在溪邊浣紗的姑娘,等待著自己的情郎。

“你來了?”熱娜輕輕將自己耳邊的碎發撥起,像個少女般笑了笑:“你是來勸我的呢?還是來看看我是怎樣不得好死的?”

元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他。

“你不用勸我,你知道,我從來就不是什麽講道理的人。”熱娜站起身來,面對著他,“不然,當初我又怎會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主動說我勾引你這麽不知廉恥的話來?”

元霜還是沈默。

“好了,你還是回去吧。”熱娜轉過身,“我可不想讓你做這個見證人,你還是回去看看,當我改變這一切的時候,你的國家會變成什麽樣吧!”

“熱娜。”

終於,元霜開了口。

“熱娜。”他喚她的名字。

她的身體有些顫抖,好像終於下定的決心,就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身後,傳來了他的嘆息聲——

“熱娜,是我輸了。”他對她說:“就像當年在大殿上那樣,這一次,依舊是我妥協了。”

熱娜回頭,她的肩膀有些顫抖。

當這一刻他真的向她認輸的時候,她感覺一切都是那麽恍惚。

當年在大殿上,他想讓她開口說出那些話,最後,是他妥協了。

這一次,兩人鬥爭了十多年,他開口認輸,依舊是他先妥協。

他認輸了,因為他太了解她。她是他見過最狠的女子,不但對別人恨,對自己更狠,隨時可以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而犧牲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他想起那一年在連雲山,當露珠堅定地告訴他,她喜歡上他的時候,他的心一震,接著,卻是咬牙道:“我們沒有可能。”

露珠嘆息:“其實並非沒有可能……只要,只要你們其中一個人,散去畢生修為,就能夠躲過天譴。”

他搖頭,“她是鄂戎未來的大祭司,她不可以這麽做。”

露珠楞了一下,接著問他:

“那你呢?”

“我也一樣,我會為炎國謀事,直到戰爭結束。可是……”元霜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

“可是,不論如何,我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不論如何,他不能讓她死,他要她好好地活著。

……

“熱娜,你贏了。”元霜伸出手,一顆珠子靜靜躺在他的手心,“現在這顆極星珠,又可以亮起來了。”

熱娜訝然:“你……”

“我散盡了我畢生的修為,凝進了這顆珠子裏。”元霜一步一步走近她,“現在,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了,我還怎麽跟你鬥?”

熱娜感覺自己的眼角有些濡濕,不知何時竟已淚流滿面。

他伸手拭去她的眼淚,突然有些自嘲地說:“火焰的溫度,原來如此……”

她是火焰,將他的生命點亮,讓他有了溫度,也讓他熾熱。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二人深陷,卻只有露珠看得通透。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也會動了凡心。可是好像,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任何人都算不到的。

比如,愛情。

……

三個月後,蕭子墨與雪蓮大婚。元霜問她要不要也和她一起參加。她想了想,說還是算了。畢竟,當初在鄂戎,她似乎沒做過什麽好事,怕壞了他們的興致。

寒瞳已經蘇醒,鮫珠和蝶蛉琥珀也從此在這世間消失。不過,這也未必是件壞事,少了兩件寶物,也許也是少了很多紛爭。

慕冰和綺煙來時,帶來了他們的寶寶。她已經三歲了,很漂亮,據說很像綺煙小時候。眾人提酒之時,見綺煙一直不喝,想敬她一杯,卻被慕冰擋下。

“她有孕在身,不能喝。”

雖依舊是冰冷的語氣,卻令眾人再次沸騰。

“可以啊,這都有第二個了,蕭將軍,你要加油啊!”

氣氛異常熱烈。

……

婚房內,雪蓮小心翼翼等待著,直到聽見他沈重的腳步聲傳來。

他應該是喝了很多酒,不過,他身上的味道卻是令她再熟悉不過。

她好緊張,怎麽辦?

他緩緩挑開喜帕,兩人四目相對。

該進行的儀式都進行完之後,她伸手緩緩去解他的衣帶,心臟仿佛要跳出來一般。就在這時,他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有些熾熱,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好像聽某人說,我戰場上行,床上不行,嗯?”他緩緩湊近她,眼底閃著一絲邪魅的笑意。

“唔……”某只小白兔開始後退。

現在知道害怕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進一步靠近她:“對男人行,對女人不行?”

“我……”小白兔繼續後退……

“對軍師行,對你不行?!嗯?”

“嗚嗚……”小白兔退無可退,被他一翻身壓在了身下。

“我好像得證明點什麽……我說過的,洞房的時候可不要求饒,都是你自找的!”

“嗚嗚嗚!”

救命啊!小白兔要被吃掉了!

……

寂靜的深夜裏,月光格外皎潔。

蕭子墨站在墓地前,靜默無言。在他身後,是雪蓮、元霜、寒瞳和慕冰,還有綺煙。

他們都在,沒有一個人缺席。

“承歡。”蕭子墨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你想要的,不過只是天下太平罷了。”

沒有人回答他,那座冰冷的墓碑靜靜立在那裏,它不會哭也不會笑,就像此刻長埋在黃土之下的那個女子,早已化作了枯骨,與大地融為了一體。

“如果你看到了今日的這一刻,你一定會很高興。終於,結束了,戰爭結束了。”蕭子墨在她的墳頭放上一朵花,“你和那些將士們一樣,都為這場戰爭做出了努力。”

紅梅雕零,香氣猶存。

男人們沈默著,而雪蓮和綺煙早已濕了眼眶。

“承歡,願你在另一個世界裏安息。”

……

【完】

☆、慕冰番外·冷月(整合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張九齡《望月懷遠》

今夜的月色格外涼。紫煙閣庭院曲水流觴,月蝶倚了美人靠,閉著美目,纖細的睫毛垂下,為她如玉的容顏增添了一絲魅惑之色。

隔著月色,她的眉宇間仿佛有一縷滄桑的紋路如水般流淌,那卻是從來不曾存在的痕跡,在她照著鏡子的時候,她會懷疑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她怎麽會滄桑,怎麽會有皺紋。

她還是那麽年輕,只有十八歲,不算老。

“月蝶姑娘,莫要著了涼。”小珺丫頭匆匆趕來,為月蝶披上一件華麗的絲織衣。若是媽媽看到了,她怕是又免不了一頓責罵。

月蝶轉過頭,姣好的容顏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蒼白,“小珺,昨日新來的那個姑娘,叫什麽來著?”

“昨日那個嗎?粉鶯——還是雪鶯來著,我也不記得了。”小珺將衣服給她披好,“不管是誰,月蝶姑娘又何必在意。”

“她只有十三歲,和我剛來紫煙閣的時候一樣大。”月蝶站起身來,影子幾乎將小珺擋住。她比一般的女子要身材高挑些,跳得一支好舞,仿若仙子下凡。文人墨客用“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來形容她的舞姿,並不為過。

“不過是個小丫頭,每年紫煙閣都會來很多。”小珺並不以為意。她們像是新鮮的血液進駐一般,讓這一片煙柳繁華地始終能為客人提供最年輕的柔情。

“可是我總有一天會被她們取代。”月蝶笑笑,雖然她現在依舊是紫煙閣的花魁,可是再美的人總有年老色衰的一天。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可是她想著,也許她可以做些什麽,來挽回一些東西。

東廂房,是粉鶯的閨閣。

她原本不叫粉鶯,而是允璃。但媽媽不喜歡這個名字,便給她改名為粉鶯。

她只有十三歲,豆蔻年華,若非家中變故,而她想在這個世道中生存下去,她不會委身於此。

月蝶能一舞傾城,而粉鶯卻能夠彈得一手好琴。

粉鶯的琴聲時而空靈時而蒼涼,時而又能展現出她身為妙齡女子的嫵媚,讓很多客人欲罷不能。這樣色藝俱佳的美人,自然深得媽媽喜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粉鶯姑娘雖剛來幾個月,但媽媽已經有意將她捧為下一任花魁。

至於月蝶……她已經風光了很多年。在紫煙閣,女人的價值,總是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隨之一同流走。和很多人的曇花一現相比,她能風光那麽多年,也足夠了。

這一日,粉鶯在樓下的包房為客人撫琴助興,客人走後,粉鶯上了樓,卻發現自己的房門開著。

她一向不喜歡有人隨意闖入自己的房間,可是這一次,她卻似乎並沒有特別排斥。她緩緩走近房間,轉身關好房門,回身一看,房間中空無一人。

是風把房門吹開了麽?

她看了一眼窗,果然是開著的。

她的房間在紫煙閣的三樓,沒有人可以從窗戶出去,除非這個人會武功。

現在的王孫公子習武也不過只是些三腳功夫,強身健體尚可,若真是遇到了歹人想要保命怕是難,更別提飛檐走壁了。

許是自己多心了吧。粉鶯在梳妝臺前坐了下來。接著,她拿起了自己的琴,繼續彈奏了起來。

“……碧窗月落琴聲斷,華表雲深鶴夢長……”

“……最是不堪回首處,九泉煙樹冷蒼蒼……”

一個人的時候,粉鶯的琴聲變得很悲涼,仿佛彈指撥弦間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生命和靈魂。

在她撥下最後一個音符的時候,她似乎感覺到窗外傳來了細微的聲響,她站起身來向窗外望去,卻只看見了天邊淒清的月色。

沒有人?

可是她卻感受到了一絲陌生的氣息——那是屬於男子的氣息,帶著淡淡的熏香味道。他一定是高手,因為他剛剛就一直站在她窗外的房檐上,卻能極好地隱藏自己,甚至她一直都沒有發現。

他很危險,可是不知為何,她竟絲毫不畏懼,相反,她竟然感覺到自己被他的氣息所吸引,這聽起來是多麽荒謬!

之後的幾天裏,她一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因為她已經對他的氣息很敏感。風月場中,她見過太多的男人,可是沒有一個男人能夠讓她如此魂不守舍。那卻是一個她連見都沒有見過的人,甚至可能是一個從來不存在的人——當然她相信他一定是存在的。但他卻從未現身。只有在她彈琴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和那淡淡的熏香味道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喜歡聽她彈琴?

於是,她以身體不適為由,推掉了很多客人的邀約。其實,她只是想留在東廂房,只為他一個人彈琴,她希望自己的琴聲可以留住他,讓他多留下一會兒。可是每一次,在她最後一個音符結束的時候,也就是她再也捕捉不到他的時候。

終於有一次,她在即將彈到高音部分的時候戛然而止,突然的停止大概是他未曾料到的,她鼓起勇氣對著窗外問道,“你為什麽從來不進來?”

沒有人回答她。

她神色黯然,“我叫允璃……你叫什麽名字?”

窗外依舊是沈默。

她用盡全身最大的速度沖到窗邊,打開窗子的瞬間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窗外的月靜悄悄的,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可是屋檐上微微濕潤的瓦片,和他留下的淡淡熏香味道的氣息,讓她知道他剛剛一定就在窗外。

心頭的失落再一次將她包圍。她覺得她瘋了,她似乎愛上了一個只存在於她幻想中的男人,而她卻連他的人都沒有見過。

十月初三,便是選新花魁的日子。

九月末,月蝶跟媽媽告了假,她說她有事需要出門一趟。從媽媽那裏回來,小珺一邊為她梳妝一邊小心翼翼地問:“月蝶姑娘……是又要去‘那裏’嗎?”

月蝶點點頭。“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小珺沒有再說話,只能看見月蝶的目光開始逐漸變得陰狠起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當日月蝶回來,洗去一身疲乏,很早便睡下了。

她要好好保養自己,否則,怎麽容光煥發地繼續接任下一任花魁……

東廂房,粉蝶剛剛從樓下上來。今日的客人身份尊貴,紫煙閣得罪不起,所以被點名去侍奉的粉蝶無法推辭,只能硬著頭皮去陪他們。

在她手指幾乎都要彈斷的時候,他們才終於放過她。她上了樓,柔弱的臂膀懷抱著琴,兩只手則在不停地手指相互搓動。她是想恢覆一下手指的靈活性,因為當她回去的時候,她還要繼續彈琴,在她心裏這是比取悅客人更重要的,她在為自己而彈。

可是事情往往總是出乎意料。

就像她曾幻想過無數次他會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出現在她面前,卻還是未曾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她剛一進門,便是一陣熟悉的熏香味道撲面而來。她心中一時激動,竟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眼看著她要摔下去的瞬間,卻跌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

她的心臟仿佛要從胸腔中跳出來,那是令她魂牽夢繞的男子氣息,帶著淡淡的熏香味道。她貪戀這個懷抱,竟一時恍惚了起來,直到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劍光,接著便感覺到後頸有一陣寒意傳來。

她顫抖著離開他的懷抱,望著眼前的人。

他的容顏和她想象得一樣俊美,可是那冷峻的眉眼間卻仿佛是深潭寒淵,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的左手背在身後,而右手的劍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為什麽……”

他的身上還帶著令她留戀的氣息,可是卻毫不留情地將劍鋒對準了她。

那一刻她渴望聽他對她說很多話,哪怕最後的結局依舊是他一劍殺了她,她想聽他的理由,也許他的內心也曾有過矛盾和糾結?

可是,他卻只冷冷說了一句:“有人想要你的命。”

有人想要她的命。

就這麽簡單。

她是什麽人,心裏在想什麽,他根本不在乎。

他是殺手,只負責殺人。他從不濫殺無辜,可是該死的人卻一定要死。

她的眼中含著淚,想說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似有一道劍光劃過……

他的劍很快,所以,她並沒有遭受太多痛苦。因為她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就已經停止了呼吸。

在她身子倒下的剎那,他收劍入鞘,轉身離開之前,他對著她的屍體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叫慕冰。”

接著,他修長的身影便隱沒在了夜色中,再也消失不見。

十月初三,是紫煙閣選新花魁的日子。

月蝶再一次得到了花魁的寶座,這已經是她的第五年。

原本很被看好的粉鶯姑娘卻突然在幾日前暴斃,大家扼腕嘆息,卻也無濟於事。畢竟,佳人已逝,而新的姑娘又總是會一批又一批地被送進紫煙閣。過不了多久,大家就會忘記她,忘記那個彈得一手好琴的姑娘叫什麽名字。她叫粉鶯?還是叫雪鶯?沒有人記得了。

月蝶依舊是花魁,她照著鏡子,望著鏡中容顏姣好的自己,微微一笑。

她們都以為她這次只能將花魁之位拱手讓人了,可是她們錯了。她們以為她老了?不,她沒有!

她還是那麽年輕,只有十八歲。她不老,一點也不。

紫煙閣的一樓,很多客人在這裏喝酒。

在靠窗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位容顏俊美卻表情冷漠的年輕公子靜靜坐著。他卻沒有喝酒,也沒有理會姑娘們投來的多情眼波。

很多殺手在殺完人的時候喜歡喝酒和找女人,可是這兩件事他一件也不喜歡。他不喜歡醉,因為他要時刻保持自己的清醒,他也不喜歡找女人,因為他不想自己被女人牽絆一生。可是最後,他卻牽絆了很多女人的一生。

桌下的陰影裏,沒有人看到,他隱藏在黑暗中的劍,通體漆黑,劍柄上有一塊金色的寶石,寶石下刻著一只眼睛的圖案。

就在當天夜裏,慕冰離開了紫煙閣。

他不需要停留在這裏,他也從來不曾停留在任何地方。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會一直走;有任務的時候,他會很快將他要殺的人解決,然後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

大多數見過他的人不會忘記他,因為這樣的男子並不常見。

只是這些對他而言其實並不重要。沒有人不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雖然他對於其他人來說卻並非如此。有些只遠遠望著他,就再也忘不了他,有些卻是在還沒看清他臉的時候就倒在了他的劍下。

粉鶯是前者,而秦詩文卻是後者。

江湖中人的名字,有些人如其名,比如慕冰;有些人則與其名截然不同,比如秦詩文。

秦詩文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像一個儒雅的學者。但他卻不是學者,也一點都不儒雅。

接到秦詩文任務的時候,是在他殺了粉鶯的一個月零十八天之後。他喜歡計算日期,算他兩次任務中間的間隔。間隔最長的一次是六個月零七天,最短的一次則僅僅是四個時辰。

一般的任務,並不需要慕冰來動手。

神眼千機的殺手有很多,雖然他們彼此未曾見過,但能讓羅網遍布整個炎國,其規模由此可見一斑。普通人只需要普通的殺手就可以解決,有難度的任務才會找上慕冰這個級別。

那麽這個秦詩文究竟是什麽人?

熱鬧的酒樓裏,慕冰在角落的地方坐下。

此時他已身在淩城,距離京城並不遠。他昨日才到,住進了天月客棧。據說,客棧之名來源於客棧老板娘的芳名,但一直只是傳言,也從來沒有人證實過。

而這間醉夢酒樓,則正在天月客棧的對面。

醉夢酒樓是淩城最大的酒樓,很多高官富商宴請賓客都會選在此處。若是尋常人家也在這裏定了酒席,則代表了對所請客人的至高尊敬。

能在醉夢酒樓吃上一頓飯的人,並不多。

而這一次,卻有人在醉夢酒樓包了場。

“對不住對不住,小店今日被貴客包場了,還請各位爺先行一步……”

大概傍晚時分,店裏的夥計就開始往外攆人。語氣倒是客氣,但被趕走的客人卻個個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畢竟也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酒席就這麽被生生打斷,東道主也是極其丟面子的。

但是他們不走不行,因為今天包場的這個人,他們惹不起。

夥計走到慕冰面前時,他的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這位客官,本店今天被客人包場,您……”

慕冰轉過頭來望向他,漆黑的瞳孔猶如冰山的裂縫,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在那一瞬間夥計似乎有種錯覺,仿佛這個人的眼神能令他面前的那杯水結冰。

“客、客官……”

“是誰包了場?”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漠得不帶有一絲溫度。

“是……是秦公子……”夥計有些顫抖地回應。

“哪個秦公子?”

“秦……秦詩文公子。”

慕冰不再說話,他收回目光,夥計看到,他面前的那杯水似乎水面微微動了一下,不過他相信那應該只是他的錯覺,畢竟,並沒有人碰那杯水。

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做“殺氣”的東西。

慕冰站起身來,拿著手中的劍便走了出去。他很高,卻並不壯,身材很修長。如果不是那雙冰冷的眼眸和全身上下散發的殺氣,這樣的外表讓他看上去很像個風流俊逸的貴公子。

這也是為什麽每次在煙花場所,總有姑娘喜歡招惹他的原因。

她們招惹他的目的是希望他成為自己的入幕之賓,而他出入煙花場所的目的卻往往是為了殺人。

天月客棧裏,慕冰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自己的劍。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很多人,他們上一秒還在談著自己的遠大抱負,卻不知道下一秒自己就要死了。

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慕冰有一個習慣,就是他只殺他要殺的人。他會選擇好最佳的時間和場地,讓那個人死去,卻不會有人發現他。

這是很多殺手做不到的,有時他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由於一時疏忽被人發現,就只能再多殺幾個人來滅口。否則,他們會認出自己。

而慕冰從來不需要。

他殺人很快,很利索,這也是他年紀輕輕就能夠成為神眼千機第一殺手的原因。

殺人,離開。這是他一直以來不斷重覆的事。

但只有這一次,是個例外。

這一次他在殺秦詩文的時候,當秦詩文倒在他劍下時,他才驚覺,這個屋子裏還有另外一個人,而他剛剛卻沒有發現。

這個人的名字叫吳茵。

他是盲人,眼睛看不見。

他對他說:“你不必忌憚我。”頓了頓,又道:“我是雇你殺他的人。”

慕冰收起了劍。冷冷望著他。

“秦詩文是典型的紈絝子弟,他……”說道這裏,吳茵咬牙,“他玷汙了我妹妹,要強行納她為妾,我妹妹不從,她就派人弄瞎了我的眼睛,威脅她。”

慕冰靜靜聽著。

“這種人就應該死,你說對不對?”

慕冰沒有說話,最後,只留下一句話:“我不過只是執行任務。”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想謝謝你,替我報了仇。”吳茵說完,又突然笑了,“殺手一直被人認為是最冷酷無情的人……可是在我眼裏,有時候,殺手也可以是為民除害的人……誰知道呢?”

慕冰執行完此次任務的第十七天,他接到了新的任務。

“吳茵”這兩個字赫然出現在了他的死亡名單上。

他知道,秦詩文的人一定是查出了這件事,所以,到了他償命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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