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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紙皇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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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墨醒來時,已是午後時分。他朦朧地睜開雙眼,鳳眸中的神色依舊清冷,只是當目光落在雪蓮身上時,他微微一怔,但接著便又恢覆了以往的波瀾不驚。他輕輕地松開她的小手,動作溫柔無比,生怕弄醒了熟睡中的她。接著,他緩緩起身下了床,走出了軍帳。

那一分深藏於心的失落,沒有人能夠看見。

可是他又為何而失落?

回了營帳,他剛坐下,而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

蕭子墨目光一緊,立刻起身趕到聲音傳來的北門,此處門崗守衛聞聲也都繃緊了神經!究竟是什麽人會在此時騎馬趕來他們的駐軍營地?!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一聲尖細的聲音傳來——

“聖旨到!”

誰也沒有想到,來的人,竟然是前來通報聖旨的太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場所有人,皆下跪接旨。蕭子墨心底一沈,皇帝突然在此時傳旨,總感覺此事有幾分蹊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監尖細的聲音在寒意彌漫的天山腳下響起,整個軍營陷入了死一般的冷寂。

帳中,元霜緊鎖著眉頭。“皇上此時突然召你回京,究竟是在打什麽主意?!”元霜一向淡定,可此事著實在他意料之外。

蕭子墨薄唇輕抿,幽深的鳳眸中仿佛有深不可測的流光波動。“依我所見,這並非皇上的意思。”

元霜即刻領會其含義,“你是說,陸鴻濤發現他的書信失竊,已經懷疑到你了?”

蕭子墨點點頭,“如果我沒猜錯,此番想讓我回京的人必定是陸鴻濤,而不是皇上。現在,他想先發制人。”說著,他的眸中有寒光一閃,唇邊泛起一絲冷笑,“盛情邀約,我怎能不去。”

“你真的有把握?”元霜望著他冷俊的眉眼,心中突然有些隱憂。

“我……沒有。”鳳眸低垂,微微沙啞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帳中聽來竟有幾分落寞。“可是……我必須要去。”

元霜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若是做出了決定,便很難有人能去動搖……這一點,你和你父親尤其相似。”頓了頓,又突然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不過,也未必是陸鴻濤……”

蕭子墨聞言,鳳眸一挑,“皇上也想找我?”

元霜冷笑:“我們的天子,大概是終於發現戰爭要開始了罷。”

蕭子墨俊眉緊鎖,“在蠻夷三國之中,赫巴領土最小,實力最弱。相比之下,鄂戎和克孜達才是真正強大的敵人。”

“這次赫巴想先發制人,包括給雪蓮下蠱和囚禁我方士兵等一系列行為,恐怕都不單單是他們自己的行為,而是與鄂戎和克孜達一同密謀才如此為之。對於鄂戎和克孜達來說,赫巴不過只是魚餌,引我們上鉤而已。”

“赫巴確實只是魚餌,不過……”蕭子墨唇角勾起,“誰說我們是魚?”

元霜眉毛一挑,有些詫然,接著,便抿唇一笑,“看來我這次又低估了你。”

“西有天山,北有城墻,炎國的邊疆守衛,是我此行出征前親自布置下去的。”蕭子墨淡然道,“鄂戎與炎國接壤地帶,前朝已有城墻相隔,前幾年皇上又下令重新修葺一番,所以至少幾十年之內,以鄂戎的武器裝備和作戰水平來看,要想直接南下攻來怕是不容易的。”

“這我自然清楚,鄂戎要想攻進炎國,絕不會直接南下。與之毗鄰的另外兩國,赫巴和克孜達,他們的地理位置都要優於鄂戎。”元霜道。

“赫巴近幾年才逐漸發展壯大,卻富而不強,軍事工業相較其他二國來說相差甚遠。赫巴所占據的優勢,莫過於其地理位置,雖有天山相隔,但碎葉水卻流經二國,乘水路而來,易如反掌。”

“可是明知如此,卻不能封河。”元霜皺眉,“碎葉水貫穿絲路,而且天山一帶深處內陸,水源極度匱乏,若封了河道,會嚴重影響到居民生活,到時社會矛盾頻發,內憂外患並存,形勢會更嚴峻。”

“河道雖不能封,但卻存在另一個劣勢。”蕭子墨道,“冬季河水會結冰,他們若不把握時機,趕在河水結冰之前完成登陸,便只能再尋他路。這次我們駐營時間選在深秋,就是要把時間往後拖,不給他們留有餘地。”

元霜思路也清晰起來,“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他們要在我們趕到營區之前給雪蓮下蠱,因為他們已沒有時間,必須要盡早完成登岸偷襲的計劃。”

“只是,他們上一次偷襲沒有成功,就不會按照原定計劃來了。”蕭子墨說到這裏,眉頭一皺,“鄂戎南下阻力太大,赫巴自西而來走碎葉水偷襲又沒有成功,那麽……”

“那麽,就只能通過克孜達,由自西南下改為自東南下。”元霜神色一緊,已隱約感覺到了一絲緊張的氣氛,“克孜達南與炎國接壤,西面毗鄰鄂戎,東面臨海,漁業商業皆發達,而且舟師實力強大,若論水上作戰,其戰鬥力絕對在赫巴和鄂戎之上。”

蕭子墨點頭,“所以這次皇上突然召我回京,一來是陸鴻濤有此意,二來,很有可能是皇上要我從天山撤兵,只留部分邊疆守衛,其餘主力兵馬轉戰至東部沿海地區,以防克孜達水上舟師偷襲內陸,直接攻入京城。”

元霜未再過多言語。戰局形勢變化迅速,如蕭子墨所言,蠻夷放棄從天山登陸而是選擇從東部侵入,不是沒有可能。

“只是有一件事……”蕭子墨說到這裏,突然沈默了。

“你放心不下雪蓮?”元霜懂他,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何事。“你是打算讓她留下,還是帶她去京城?”元霜似乎已隱約猜到他的答案,可還是問了出來。

“我帶她一起走。”蕭子墨沈吟片刻,道出了這個元霜意料之中的回答。“現在,慕冰也在京城,到時即使我無法保全自己,有慕冰在,也至少能保證雪蓮的安全。”

元霜苦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帶雪蓮去京城,就是為了與慕冰碰面後,讓慕冰將她帶回天山。”

蕭子墨聞言微怔,垂下了眼簾,將心緒深藏於眼底。“她應該回天山。當初我答應寒瞳帶她下山,是因為寒瞳命不久矣,但現在,寒瞳有機會覆生,我應當把雪蓮平安地送回到他身邊。”

元霜嘆了一口氣。“寒瞳守護了雪蓮整整十五年,甚至為了她差一點死去。”子墨,這就是你一直逃避著雪蓮的原因麽?

“你舍得?”元霜望著他,眸中有些許心疼的神色。“你敢說,你從來未曾對雪蓮動過心麽?”

蕭子墨緊抿薄唇,幽深的鳳眸中露出了矛盾和痛苦的神色。“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夠默默愛著她,守護她的人。這樣的愛與守護,寒瞳可以給他,我卻給不了。只有寒瞳,可以給她幸福。我希望她能夠好好的,所以不希望她跟著我。”

當他還小的時候,他永遠忘不了母親寂寞和思念的眼神。在某個淒涼的夜晚,午夜夢回之時,他聽見夜風吹過窗子發出的響聲,那寂寞的聲音將他驚醒,他起身下床,看見母親在窗前,遠遠眺望著窗外幽深的夜色,仿若囈語般呢喃著:“靖安……靖安……是你回來了麽?”他緊緊抱住她,“娘,是我……”母親的身體突然怔住,接著,有渾濁的眼淚流下,打濕了他的手臂。“靖安……我又忘了,其實你已經去了……我真傻,還當你還在邊關,還跟墨兒念叨著,怎麽你爹還沒有回家……”

那一年,他十一歲,母親二十九歲。父親戰死沙場,註定了母親後半生的孤寂。一個人的時候,他聽見母親喃喃自語地念著:“靖安,那時她們羨慕我做了將軍夫人,可是你說,做將軍夫人有什麽好,一個女人想要的,不過是和自己深愛的男人平凡地度過一生,可是你呢?你就這麽拋下我們娘倆,自己去了……”

他咬緊牙關,終於止住了眼眶中打轉了淚水。

“元霜,其實每一次出征,我都會做好最壞的打算,因為不知道哪一場戰役,就是我最終的埋骨之地。”他的語氣很平穩,卻隱約透露著不屬於他年齡的滄桑。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元霜見他這樣,又是一聲長嘆,沒有言語,心裏卻在說,難道這就是你一直孤身一人的理由麽?這些年,你因為不願有人重覆你母親的悲劇而一直未曾與任何女子接近過,可是在你的內心深處,真的不渴望溫暖麽?這些年來,你真的不寂寞麽?

在沙場上見過太多流血與犧牲,在營區裏看著自己情同手足的戰友們殘破的軀體被蓋上白布,最終在燃燒的火焰中化為滾滾煙塵,統領著百萬之師的壓力,肩負著天下蒼生的責任,子墨啊子墨,這樣的你,豈非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個女子的溫軟的懷抱?

可他終究沒有開口。

“不必勸,此行我會帶著雪蓮去京城,到時再讓慕冰帶她回天山。”蕭子墨道,“她屬於天山,正如她屬於寒瞳。而我,不過只是一位過客罷。”

元霜不再多言,最後只回應了一句:“好。”

彼時,帳外有冷風吹過,寂靜的天山,此刻仿佛也陷入了幽深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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