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自打接了那戲樓, 甄明玉便每日頂著韓冷春的身份出門,本以為戲樓是個清閑的行當, 卻不料花旦和青衣之間那些勾心鬥角簡直比折子戲還要狗血幾分。

上次在朱氏酒坊擺宴時,建昌小侯爺一陣馬屁拍到了正當處,倒還真的順風順水的入了朝廷,一躍封了個正五品的朝議大夫。他家老夫人便租了一艘畫舫在金龍河賞月吃酒。

他家老夫人是個愛炫耀的性子,如今兒子不及繼承了建昌侯的爵位, 還能從世家子中脫穎而出, 封了正五品的文官兒, 那氣焰就跳了雲霄上,恨不得讓天下的人都知道這件喜事、

那些會鉆營的知道了便專門從潮州運來了一箱子紅蝦。紅蝦實在番州捕來的,最大的一只約一尺半。

潮州人往往喜歡把蝦頭摘下來, 掏空了當酒杯用, 也有的把蝦須剪下來,制成束發的簪子。老夫人也是頭回見一尺半的紅蝦, 那炫耀的心就更勝了,吩咐下人把蝦洗幹凈用醬油蒸了, 擺在翡翠盤子裏, 還請了太師夫人和宜陽縣主過來。

本來就是抱著炫耀的心態,在聽說太師夫人和宜陽縣主要過來賞臉後, 便覺得自己手裏這個紅蝦益發的為人, 就嘗試著差人往三公主那裏說一聲。

她的女兒邱琺慧聽說老夫人請了小瘸子三公主來觀紅蝦,便執著一盞清茶,朝她母親進言, 說也要把周大將軍新納的側室請過來,其實她不是真心想讓她過來,而是聽說周璟買下戲樓贈她,便嫉妒紅了眼珠子,恨不得將她一把推到金水河裏。

老夫人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覺得周大將軍那個側室委實討厭,這次既然邀請了三公主,順便也把那個小妖精弄過來,到時候用三公主的手除掉那個側室,幹幹凈凈一了白,便是罪責也都是她三公主的。

想到此,便專門差了個人倒戲樓去請那個側室。

她的兒子也說那韓冷春過來,他不知其中的緣故,只知道馬屁拍得好,升官發財路路暢通。

老夫人覺得一個側室,還是從西域酒肆裏出來的,那等窮鄉僻壤的破地方決計沒有見過這紅蝦,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不知道此為何物,更不知書卷怎麽描述此物,還不被眾人笑掉大牙?

左右娘倆都是紅眼的毛病,瞧見了一個比自己強的,那便卯足了勁兒的陷害,不管有的沒的,先把那側室狠狠扼死才是,所以專門差了個尖嘴猴腮的東西到戲樓請。

那尖嘴猴腮的小廝進大戲樓時,甄明玉正在翻折子戲,便讓他偏廳等一會子。周璟趕巧了進門,掃了那尖嘴猴腮的東西,當下便皺起了眉。

“尖嘴猴腮,瞧著就不是個好東西,你是誰家的?”周璟提著個鳥籠子,逗著鳥隨口問了句。

知道那小廝的來意後,周璟便看了看籠中的畫眉鳥,他是個愛玩兒的人,這世間但凡個好玩兒的,他什麽沒玩兒過,那等紅蝦不過是番州那幫土包子的玩意兒,不是什麽新鮮的。

本來想一腳踹了那尖嘴猴腮的臭東西,不過看到聽唐蓮花提起自家小金枝想要游湖的念頭後,便改變了主意。她一向是被人當成金貴的公主,行為舉止都要端著皇家的儀禮,這次讓她扮成側室韓冷春,指不定還可以松松心性兒。

唐蓮花把原話一字未改的傳給了甄明玉,正在編折子戲的甄明玉聽到這句話,手裏的狼毫筆都掉了,之前有個案子在金水河南岸,她一直懶得坐船去,這次倒可以借著冬風去把它給辦了。

待到了畫舫上,那些貴婦紛紛描眉畫眼,手帕子也是用的最好的蘇繡,生怕被建昌侯老夫人給看低了去。那些在畫舫上服侍茶水的丫頭,一個個也飽滿著精神,今兒個上都的貴婦雲集,伺候的好,指不定會有賞錢。

正忙碌的端著茶水,一回頭卻瞧見畫舫的盡頭處,兩排穿著金色鎧甲的錦衣衛提著長刀並立兩側,一張張俊臉微微的抻著,似乎再打量有沒有刺客似的。

那些服侍茶水的丫頭,還以為是三公主來了,便挺直了脊梁,表現的更機靈了些,賞錢事小,若是能去三公主府做個一品家奴也是光宗耀祖了。

誰知一幫人迎了過去,卻聽到那些錦衣衛喊她二夫人,想了想應該是那個妖騷的側室韓冷春,便扭頭朝著建昌侯家的老夫人去回報了。

那老夫人一聽,一個側室還用錦衣衛簡直眉毛嫉妒的飛到了天上,提上鞋就陰著臉過去了,誰知那不知死活的側室,竟然坐在一個雕畫的繡墩上跟一個包著白布條的老男人講話。

便故意半路折回去,帶著太師夫人、宜陽縣主等貴重人物一起過來,想著羞辱這勾搭老男人的側室一番。

卻不想那側室竟然將周大將軍的令牌扔給了那個老男人,一張俏臉微微的昂著,“你離家六年,你婦人生的貌美,你覺得她床榻旁會空著?”

建昌侯老夫人一聽,那躁動的舌頭根子就癢的很,若非看到她輕描淡寫扔周大將軍令牌,那一聲怒吼就飛出來了。

問世間哪個人敢把周大將軍的令牌隨意的扔,那講話的語氣雖說綿軟,可是卻帶著一股子天然的貴重,再說這老男人,正是金水河的那個冤大頭。

這男人原本是個秀才,可是每次考試都落地,便跟妻子梅氏告別說去下海經商,足足六年沒回來。回來妻子拉他去洗澡,他忽然想起騎的驢還在門外,就去牽驢了,誰想一回來梅氏竟一身血的死在了沐桶裏……京兆尹沒抓到兇手,就胡亂判了這老男人一百大板,流放一千裏。

本來這事兒,老夫人也聽說過,本來想讓女兒邱琺慧拿著建昌侯的令牌來管管,順便揚揚名,不了她嫌那男人汙濁,怕沾了壞運氣,便胡亂發了一通脾氣拒絕了。

當時,畫舫上的千金小姐們見了那老男人紛紛掩住了口鼻,老夫人覺得自己女兒的想法是正確的。

誰知這卑賤的側室,竟然插手此事,單單是接近那個卑賤的男人,就得一個親和的名聲,再加上她還直截了當的讓那男人拿著周璟的令牌去京兆尹府翻案,說此事有奸夫,這是莊渾案子……這滿船的風頭全被這側室奪了去了。

甄明玉處理完了金水河的案子,便輕輕舒了一口氣,一轉頭看到建昌侯家的老夫人,還有熟悉的宜陽縣主,便擡手朝她們示意,原本這是眾人拜見她時的習慣性動作,卻忘了自己今個兒是扮作韓冷春的,當下便尷尬的吐了吐舌。

建昌侯家的老夫人卻覺得這側室太張狂了,便想搓搓她的銳氣。

邱琺慧掃了一眼,見三公主沒來,便心煩的踢了畫舫的窗戶一腳,轉頭卻笑著拉著甄明玉的手,“妹妹是將軍的側室,理應懂些農桑,也好為將軍分憂。”

甄明玉看到邱琺慧拉著自己的手,便笑了笑將手抽了出來,一轉頭看到一個丫頭端著兩個碟子出來,分別放著兩種圓鼓鼓的豆子。

那些貴婦本來是過來吃紅蝦的,如今瞧見了這兩碟子豆子,不由的好奇湊了過來。只見邱琺慧指著一碟子似蠶蛾的豆兒,朝著甄明玉問道:“聽聞二夫人自幼在酒肆長大,想必認識這些吧?”眾人都聽出了裏面的諷刺意味,不由的轉身看向甄明玉。

甄明玉捏了一顆起來,仔細端詳了許久,她雖說在宮裏不怎麽得寵,可畢竟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這些農桑的豆兒什麽的,的確不知。便抿了抿唇笑道:“雖在酒肆長大,習的卻是三從四德和尊敬他人,不比邱姑娘能在農田裏小跑,皮膚也康健……”

剛說完,就見宜陽縣主拉住她的手,笑道:“以前聽說你與明玉相似,如今瞧見了倒真真比那丫頭還潑辣幾分。”說完便拉著她去前面說話去了。

建昌侯家的老夫人緊緊皺著眉,那邱琺慧也跺著腳怒視著宜陽縣主,什麽東西,一個側室還真的上天了!一嘴的正義道理,可是細細聽來卻是指責她傲慢無禮。

老夫人被這傲慢無禮給氣到了,那邱琺慧卻被那句農田小跑、皮膚康健氣的不輕,這是諷刺她皮膚黑沈呢。邱琺慧雖說亭亭玉立,可唯一的缺點就是黑,如今被甄明玉這麽一說,那趾高氣揚的氣焰立刻敗了三分。

其實從最開始她就沒打算讓這個側室下臺,她是滿心想要折騰那側室的,一個酒肆裏出來的賤人,也就唱曲兒幫些土包子,那些高雅的書畫定是不識的,空有副皮囊。

這次定要讓這側室顏面掃地,放在腳底下狠狠的踩踏一番。

誰料邱琺慧提出要畫畫眉鳥,那側室竟筆走龍蛇,畫眉鳥的雌雄、還有如丁的尖嘴都畫的栩栩如生,那畫功就連那些翰林都要遜色幾分。

宜陽縣主拿起她手中畫,笑著拉著側室的手,“還真是一副好畫,就連我那教畫師傅都畫不出這般雙胸的畫眉。”宜陽縣主是懂畫的人,眾人聽到宜陽縣主這般講話,自然高看了側室一眼:也真不愧能拿捏住周大將軍,才華出眾性子又溫和……

建昌侯老夫人氣的臉色青黑,本來是要搶盡先機的,卻不料風頭全被搶走了,便尷尬的看了女兒一眼。

見到女兒氣呼呼的神情,便深吸了一口氣,這事兒絕對沒完,不就是個側室,憑借的不就是那一身的賤骨頭?找個人給她碎了便是。

到了第二日,甄明玉還未起床,就聽到門外亂糟糟的,便喊了唐蓮花一聲。

唐蓮花把一張畫著妙齡女子握老男人手的宣紙遞到了她手裏,“一夜之間就貼滿了上都,說是自甘下賤、紅杏出墻……”

散布這些畫的不是別人,而是上都最有名的流氓姜棄。這姜棄的母親去游湖,回來便懷了身孕,姜氏一族罵她淫婦,她卻言辭鑿鑿的說自己踩了巨人的腳印才有孕感,這是上天賜的孩子……

十月懷胎後,竟生出個醜陋猥瑣的,便偷偷把他丟棄在陋巷。姜氏一族嫌丟人,忙休了那淫婦,舉家搬遷到了福州去了。

這姜棄七零八落的長大,平日裏凈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昨兒建昌侯老夫人那邊來了人,趾高氣揚的扔給他一錠金,讓他敗了周大將軍側室的名聲。

他反覆思量,覺得做了這件事倒是替三公主消了災,到時不僅能領到建昌侯老夫人的金錠,還能到三公主那裏討賞。所以連夜把那些畫紙糊遍了上都繁華的街道。

甄明玉坐在銅鏡前,看著上面的畫,這的確是昨日她處理的案子,不過這畫功也委實差勁,好端端的手偏生畫的伸到那老男人的懷裏去了。

那姜棄見到上都百姓躁動,便坐在茶攤旁吐沫星子橫飛的添油加醋,“那側室風騷的緊,跟那老男人不知滾了多少回了,這次竟效仿起了信郡王妃,我瞧著下次就要用狗鞭了……”

“哦?你瞧著誰用狗鞭了?”周璟一把匕首抵在了姜棄的喉嚨上,那些百姓一瞧見綠帽子正主兒來了,忙做鳥獸四散狀。

姜棄一見是周璟,一個心猛地揪到了嗓子眼兒上。

“你那只眼睛瞧見她跟老男人滾了?來,讓本將把它挖出來,看看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周璟臉上帶著笑,匕首卻狠辣辣的逼近他的眼珠子。

“哦~本將倒是記差了,不僅眼珠子,這造謠的長舌也搭錯了筋。本將一齊替你收拾了。”說完,將匕首扔給了身後的護衛,“把他送到京兆尹,好好給他整治整治,方才說狗鞭,那就給他先截半段,再續半段兒……好好伺候著。”

周大將軍向來如此,笑著跟你講話,一轉臉就把你推進萬丈深淵。那些街上的百姓紛紛抿著唇,前陣子剛聽說為了三公主懟皇帝,如今又為了一個側室狠戾斑斑……

倒是那個姜棄,真成了棄人了,半截子的浪蕩,還不如一個太監,還被流放到了豐州的冰上。

待回到公主府,卻聽唐蓮花說甄明玉去了戲樓,便勒馬繞路去了戲樓。

剛進戲樓,就見甄明玉提筆修改竇娥冤,不由的挑了挑眉,“怎的?鵝毛大雪冤到你這戲樓了?”

甄明玉放下筆,看著戲臺子上的花旦,“我倒是比竇娥還要冤上幾分,如今倒是曉得那些做妾室的無奈……”

周璟擡手捏住她的粉唇,認真道:“你休要故意惹惱我,那個側室從一開始便是為了你才娶回來的。”

甄明玉本來是說普通人家的妾室,他倒是心虛的著急起來了,想到此唇角微微一彎,“你雖是本宮的駙馬,可到底是西唐的功臣,便是納一兩房妾室也不為過,再者我又是個開明的,斷斷不會效仿契丹婦人的惱妒剽悍。”

周璟聽了這句話,心裏的火兒就蹭蹭的冒。不過轉過來想想,她這般講話也是有道理的,自幼在三綱五常裏泡著的小人兒,便是天塌了也說不出什麽冒著醋酸的話。

周璟長臂一揮,將她攬在懷裏,流裏流氣道:“為夫也是龍章鳳姿楚楚不凡,等將來公主在榻上得了趣,就會手持鐵錘替為夫斬桃花了。”周璟說完,便垂首笑著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