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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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宮中,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

男人一臉失魂落魄,女人若有所思。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向來為他人著想的高策仍在開口前小心斟酌了語句,以免這一切都是誤會卻連累阿依名聲。

他微微握起雙拳,終於問出聲:“阿依教主,你知不知道,我曾經或許有個孩子?”

阿依眸光一閃,冷冷淡淡道:“我怎麽會知道這種事情,貴夫人有沒有生孩子,難道高大俠自己都不清楚?”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高策感到口中微微苦澀,倘若陸則歌說的是真的,那他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阿依,該怎麽面對夫人,又怎麽面對那個二十多年都不知曉的孩子了。

雲修明牽著寧有思,走近,剛好看到阿依教主擡首輕輕向這裏投來一瞥。

寧有思的手瞬間握緊了他。

阿依道:“你現在來問,又有什麽意義。”

高策咬牙:“所以……就是有,她是誰?”

“我不會告訴你的。”火把燃燒發出不停的劈裏啪啦聲,躍動的火焰照出的人影虛幻而縹緲,阿依喃喃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她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會讓你去打擾她的。”

這個強勢而美艷的教主,面對相絕二十多年的血脈之時,眼中竟不可自抑地流露出些許柔情與慈愛,她看向高策,這個角度與方向,又好像透過高策在看另外一個人一樣。

阿依道:“今天與你再相見,絕非我願,也罷,今日把話說清楚,日後便不要再見了。我和你,哪一個都不無辜,你我虧欠她的,永遠都補償不了。你沒有資格做她的父親,我也沒資格做她的母親,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擾她——高策,她……她什麽都知道了,她若想認你,自會去認你,她不想認你,你把我殺了我也不會告訴你!”

話音落地,兩行清淚從她頰上滑落,寧有思再也忍受不了,掙開雲修明的手便沖向石殿外。

雲修明顧不得其餘人,拔腿便追去。

身後阿依含淚看著兩人背影,朱唇輕啟,雙手緊握,欲言又止,終究沒敢追上去。

高策看向阿依,又看向外面黑暗的甬道,終於意識到故事中心的主角到底是誰。

他仍不住後退兩步,痛苦的閉上雙眼,原來自己的女兒,就是好友的養女。

……

沙漠裏的一切都是幹燥的,連眼淚都會比尋常更快的幹掉。

連綿大漠,漫天黃沙,連石頭也是沙子的顏色。

寧有思坐在鬼城的一個屋頂上,從這屋頂的形狀來看,想來幾百年間應該沒少受磋磨,一半已經塌陷,還有一半頑強的歪斜的靠著下面亂七八糟的石頭,勉強保持一個屋頂高高在上的尊嚴。

雲修明爬上來的時候,感覺腳下有些晃,風一吹,鬼哭又響,好像一群喪氣鬼在身邊歌唱。

他坐到寧有思身邊,也不說話,像她一樣,伸出一條腿曲起一條腿,支著下巴看這無垠大漠。

不知過了多久,寧有思終於開口:“原來她心裏有我。”

雲修明一邊欣賞清天沙海一邊反問:“那你呢?”

“我不知道。”寧有思的語氣中帶了一點點郁悶,“她竟然認出了我,還有高策……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太奇怪了。”

雲修明擡手搭上她的肩,將她攬入懷中:“是他們欠你的,你信我,他們更不好意思面對你。這樣想想有沒有自在一點?”

易了容的女人微微一笑,普通的臉也好像多增了不少光彩。她道:“他們都已經發現了,我好像不能再假裝不知道了。”

“要認下她們嗎?”

“認不認又能怎樣,我已經二十六了……”

親生父母出現的太晚,已經無法對她的人生造成太大的影響。

只是心裏有些怪異,既想親近偏又抗拒。

雲修明向來不喜歡勉強別人,只是開解道:“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認與不認,也只是表面行為。人能偽裝起來,卻不能欺騙自己,有思,認與不認,順心就好。”

寧有思靠在他的肩頭,緩緩側臉看向他,道:“我的心太亂,不能順心,便順勢吧。”

既然她已經想開,雲修明知道她的心情轉晴,忽然狡黠一笑,道:“你有沒有發現,其實你特別厲害啊?”

“噢?厲害在哪?”

“你幹爹是前魔教的教主,你娘是西域教主,你爹是中原武林前盟主。這算起來你就是中西合璧正邪兩立的武林高手二代啊!”

寧有思被他說的哭笑不得,直起身子在他臉上親昵地輕擰了下,嗔笑道:“你倒真會胡言亂語,我可沒叫過那老不羞的幹爹。”

“意會意會。”

“不過,你不說我還真忘了——今日這般境地,可離不了他的功勞。”

聽寧有思說的咬牙切齒,雲修明不禁在心裏默默同情了一把寧無心。之前躲了那麽久,是因為寧有思心裏亂沒空計較,待這邊的事情結束,等她回到神火教,說不定就有好戲可以看了。

方才寧有思一時沖動跑出來,此刻冷靜下來,不禁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赧然,這麽輕易就被牽動心神,真不像平日的她。

兩人聊完天,便下了這半個房頂,向先前眾人集合的地方趕去。

阿依教主、高策等人都已經從地宮中出來,先前他們在地宮中的對話,稍稍聰明些的人都能聽出來這其中有多麽駭然的故事。

只不過心裏吃驚亦或是有別的想法,也不會表現出來,更不會往外去說,畢竟阿依與高策的身份實力都比他們高的多。

雲修明與寧有思走回來的時候,迎面幾個知情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也對,別說這些聽故事的人了,就連故事的幾個主角身上,都有些別別扭扭奇怪的氣氛。

此時天色已經半黑,眾人燃起篝火,打算在此休息一晚再走。

他們本身攜帶的行李不多,但是在地宮中發現了不少麥莉等人留下的物資。正好補充一下糧食和水。至於休息,這邊建築物雖大多損毀,但清理出個臨時睡覺的地方還是很容易的。

最大的篝火上面正熱著食物和水,這是優先供給這裏最高身份的人的。

作為拜月教的恩人,前幾日雲修明、寧有思與阿依教主是一個級別的待遇。

此時,阿依正坐在篝火邊烤火休息,沙漠的白天又熱又燥,但夜裏卻十分寒冷。

寧有思見到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坐了過去,離她身邊一米遠的地方,與往日差不許多,既沒有近也沒有遠。

娜拉看到這一幕,低聲用西域話交代了拜月教的弟子幾句,於是四周的人都散了開去,空出那片地方給這母女二人。

高策站的遠遠的,靜靜看著她們,沒有上去打擾,他很清楚,自己還沒有資格說多餘的話。

而雲修明,不知何時站到了高策身邊,抱著胳膊跟他一起看那兩個女人。

枯枝雜草燃燒起來,煙霧隨著熱浪上湧。

寧有思問道:“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阿依笑了笑,看向了她,面容溫和而平靜:“當娘的,哪有認不出自己孩子的道理。不管你易容成什麽樣子,我都能認出來。”

“咳……你以前就知道我?”

“我曾經去中原看過你,寧無心不知道,我也不敢露面。我對不起你,也虧欠了他,我……我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但是今天我說的句句實話,無論你選擇怎樣,我都不會強迫於你。”

寧有思沈默片刻,道:“你很好,我也騙不了自己。我本來只是打算來看看你長什麽樣子……”

聽出她話裏的意思,阿依的語氣中帶上了小心翼翼:“有思,你……你是不是,願意認我,你原諒我了嗎?”

“原諒?”寧有思聽到這個詞,不禁挑了挑眉,看向自己的母親,道,“我從未怪過你,更不曾怨恨,談何原諒?”

阿依有些手足無措,她已經不再是曾經天真活潑的少女了,歷經近三十年的時光,她已經成了數百個女子的領袖,習慣站在高處為座下弟子遮風避雨,也習慣了處理外界隨時襲來的一切意外與惡意。

可此時此刻,她只是一個為自己沒能盡到母親責任而心存愧疚的普通女人。

阿依試探問道:“你想怎麽稱呼我?”

寧有思眨眨眼,道:“娘親。”

阿依瞬間淚流滿面。

那一邊,雲修明看著她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身旁的男人卻忽然沈聲問道:

“雲少俠,你與寧姑娘關系不菲,你可否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雲修明先是搖搖頭,隨後點點頭,笑道:“我當然知道,她是按她自己心裏想法想的,你想知道,就去問她。至於我,只負責支持她的選擇。”

高策沈吟片刻,道:“你說的對,只有她能選擇。”

作為局外人,雲修明看得清楚,可事關摯愛,他也不忍只說風涼話。便道:“雖說決定權在她,但你總要把自己的態度表達出去,人心隔肚皮,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彼此心裏想法?”

高策有陷入了沈思。

雲修明說:“世間多少誤會就是因此造成的。高前輩,您閱歷比我深,有些道理應該不必我多說。”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

這句話,雲修明沒有意料到,他對高策了解的並不算深,大部分的英雄往事也是從說書先生那聽來的,至於高策的私事家事,唯一近距離接觸到的便是被寧無心坑去送信的那次。

高策淡淡道:“我娶妻多年,卻沒有一個孩子,本以為此生註定沒有親緣,卻不曾想,上天早就把這份緣送到了世上,可惜當初我沒能把握住。”

“現在知道,也不算晚。”

“我不會奢望她親近我。”高策垂下頭,看著篝火邊的母女,微微笑道,“知道她的存在,對我而言便是天賜喜事了。”

隨後,高策又開始一個人思考起來。

那邊篝火上的食物已經烤熟,香味順著風飄來,一直飄進雲修明的鼻子裏,他伸手摸摸肚子,覺得是時候犒勞犒勞它了。

追殺麥莉等人時時間緊迫,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好好吃飯休息,而今他們已經被抓住,捆成一串被人看守著。

勝利的一方放松下來,自然不會再去折磨自己。

見寧有思與阿依氣氛不錯,顯然該說的都說完了,雲修明便笑呵呵地走過去,一撩衣袍,坐到了寧有思身邊。

昏暗的角落裏,只剩高策一個人寂寞地站著,遠遠看去怪可憐的。

不過這時候雲修明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分去同情他,他也無意特意討好阿依與其拉近關系,仍是順其自然不卑不亢。

對他而言,從杭州到渭南,再從渭南到西域,遠赴千裏,心甘情願地吃沙子、與人爭鬥犯險,為的不過寧有思一人罷了。

勝利之夜終將過去,雲修明和寧有思手拉手躺在一個能看到半邊天空的空屋子裏聊天。

寧有思告訴他說,她和阿依相認了,但是這段關系仍然對外保密,因為阿依的身份。

她告訴他,阿依說自己已經想開了,她曾經受過的苦,何必堅持下去再去折磨別人呢?她會借著麥莉造反這件事,把拜月教的規矩好好改改。

屆時,母女兩人便不必再顧慮那麽多。至於外人的看法,阿依被自己的內心折磨了二十多年,已經不再在乎了。

至於高策,寧有思道她還沒有想好,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所以,還是順其自然吧。

而現在最重要的,則是……

寧有思側著身子,在雲修明的臉上親了一口,水潤雙眼彎起,笑道:“修明,我很開心,你一直在我身邊。”

此時的雲修明,就好像真的只是個純情的少年一般,心裏絕無雜念,只是單純的歡喜,看著心上人快樂,自己也跟著快樂起來。

他勾著她的手,反親了她一口:“我也很開心,能有你陪伴。”

言語似乎不能表達兩人的心情了,雲修明搜腸刮肚,回憶上輩子曾背過的古詩,只不過想起一句又否決一句,似乎不管什麽詩,在此刻都不合適。

最終的最終,他只能憋出“真好”兩個字。

有你在我身邊,真好啊。

看了半夜星星,聊累了的兩人依偎著睡去,睡夢中的手仍然牽在一起……

返程的時候,高策終於沈默不下去了,找了個機會,和寧有思單獨聊過。

這次雲修明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麽,不過寧有思回來的時候,並無不悅的表情。

寧有思告訴他,她與高策,彼此心知肚明對方的身份,只是她實在開不了口叫爹。

至於高策,他說無論寧有思願不願認他,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他都會盡自己最大能力去做。只是有一點,他家中妻子心思細膩,他有女兒一事,還需時間坦白。

從鬼城往回走,要連著兩個白天一個夜晚不停趕路才能找到可供休息的驛站。

一行人累了個半死後,終於趕回了拜月城。

隨後就是處理這次事件了,陸則歌死了,卻還有幾名屬下活著,被高策和柳生等人帶回中原去了。

臨走前,高策想送點什麽給這個跟自己並不親近的女兒,可摸遍全身,卻發現並沒有什麽好送的。

只好嘆一聲氣,便離去不礙人眼了。

剩下的拜月教的那些人,自有拜月教處置。

阿依本想多留寧有思與雲修明住一段日子的,這段時間她和寧有思相處融洽,多年虧空的心被填補,這種滿足是前所未有的。

只是她想的了未來,想到自己答應過得,要把拜月教變成一個嶄新的拜月教的誓言,便狠狠心,放寧有思與雲修明回中原去了。

她沒有寧無心那麽果決狠辣的手段,想要把拜月教上千年的教規改掉,必定要花很長一段時間,到時教內動蕩,讓有思留在這兒,也不好看。

當雲修明與寧有思回道神火教,已經是七八月盛夏光景。

甫一回教,便有人給雲修明送了三封信。

雲修明揣著信,卻沒有時間看,而是跟著氣勢洶洶的寧有思去找寧無心的麻煩,看個樂子。

寧無心正在後山湖泊中的亭子裏取樂,隔得遠遠的,便能聽見男人與女人嬉笑逗樂的聲音。

他正抱著一個女人,一邊說笑一邊喝酒。

雲修明並沒有繼續走近,而是原地停下了,嗯……看看寧有思這架勢,恐怕寧無心討不了好啊,該,讓你推卸責任,把這麽重要的事兒強壓給我。

雲修明靠著樹,幸災樂禍地看著寧有思向亭子靠近,然後寧無心發現了來者不善的寧有思,受驚兔子般從石椅上跳起,一把把那女人扛到肩上,隨後踩著水面便跑。

那邊相殘的父女倆漸行漸遠,雲修明好笑地搖搖頭,便回自己的房間看信去了。

第一封信是大哥寫的,裏面講道他和龍蘭正在滿世界的游玩,過得很好,讓他不要擔心。

第二封信是二姐寫得,例行公事般問好,把家裏的事說了說。

說道父親母親早就不生氣了,阿巧這小姑娘很會討他們歡心,阿寶從外面叼回來兩只小野貓,一個公貓竟然開始做奶爸了。

家中一切都很好,只是最近找上一個小麻煩,讓他一切不必掛念。

作者有話要說: 8.31+9.1二合一章節√

送上小劇場一則:

寧無心:年已過不惑。

雲修明:而我剛十八。

寧無心:還有點零頭。

雲修明:前世三十三。

寧無心:我本風流人物,魔教教主。

雲修明:不才仁義兩全,正道少俠。

寧無心:拳打正道偽君子,腳踢武林盟盟主。

雲修明:拔劍懲惡亦揚善,輕功飛快不斷腿。

合:卻被她欺負,哦——卻被她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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