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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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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未央前殿朝議事方畢,公孫斛便隨著皇帝入了朝後理政的宣室殿,侍從退去,唯餘一主一臣在殿中密談。

從正午時分一直到日暮西垂,其間偶有隱隱約約斥罵聲響起,到頭來又歸於平靜,待到遠山雲霞也陰暗下去,宮中掌燈時刻到了,侍婢們已端著油桶在門外等候。

聽得門嘎吱嘎吱慢吞吞被老太傅打開,方才露出殿內景象,隱隱綽綽是帝王單手扶額坐在上首,那樣孤零零處在昏暗不明之中,像是乏了的一只猛虎。

五日之後,皇帝撤去改立太子的議案,以大儒公孫敏為太子太傅,此一來朝中之人皆明了,皇帝是不再更換太子了。

消息從朝堂上傳來,秀月點黛眉的手腕一顫,看著鏡子裏那點殘的一彎眉,怔怔楞楞,貼身婢女顰雲連吩咐人拿潤濕的錦帕來,要給她擦眉,她手兒一擡阻了顰雲遞錦帕來,翹唇欣喜道:“成了,成了,成了。”一連重覆三次方才歇下。

顰雲被秀月弄得不知所措,只皺著眉道:“成了?不是點殘了麽?”

秀月一搖頭:“成了!”心思幾巡,低聲笑道:“可沒想到他真有那能耐。”

“可別說了,還是先讓婢子給您將眉擦了吧。”顰雲笑道。

秀月斂了欣喜,微仰著頭讓顰雲擦眉,又道:“備禮,今日去衛美人處走走。”

“仍是同去其它夫人處一般,備些珠寶麽?”顰雲收了帕子,立在一側詢問。秀月手指又捉上了那描眉的筆,凝神思囑後道:“她既身子骨不好,又愛些香草,不若去取些蕙若料送去。”頓了一頓:“太子呢?”

顰雲回道:“才傳來信,說是皇上留住了。”

秀月輕嗯一聲:“那便不去請他,我自行前去。”話畢,描眉之筆一放,點了兩點胭脂斜飛在眼角。

秀月一進披香殿門,一股熱烘烘的氣息就撲面而來,烘得她臉頰騰紅起來。原是這殿中竟然置了六個炭火盆子,四角各一個,案幾前又擺了兩個,比她住的於飛殿中多了三個,也怪不得她要被烘烤成這般模樣了。

一旁的婢女連來接她的袍子。婢女掀開簾子,散發的衛美人長袍委地從簾後被人扶著,美麗的臉頰上泛著病態潮紅笑喚她:“長公主來了。”說罷又捂著帕子咳嗽起來。

秀月連三步化作兩步前去扶她,皺眉道:“前日裏見你還甚好,今日怎的就病成這般模樣了?”手掌撫在衛美人脊背上替衛美人,摸到的竟是瘦骨嶙峋,她又嘆了一口氣,衛美人在這宮中是幾位美人中出了名兒的身子骨不好,不過二十□□歲年紀,恁是懷不上孩子,說來也是可憐人。

衛美人咳嗽完又擺手,虛弱笑道:“無事,無事。”

秀月也不再說衛美人的病情,只扶著衛美人在炭火盆子處跪坐下,又吩咐顰雲將裝香料的匣子放在了案幾上,笑盈盈打開匣子對衛美人道:“想著你愛這些香,便帶了些來。”

衛美人伸著白玉一般脖子瞧了一眼匣子,那香料竟然裝了半匣子,她一扯嘴角道:“哪裏就用得完了!得裝多少袋子!”

秀月則瞇眼一笑,幾分狡黠可愛:“我可給你想好了他們的去處。”偏頭就吩咐婢女將這匣子裏的香料去和些泥來,要能塗能抹。

婢女領了命下去,衛美人則問道:“塗抹在臉上?”說了又自己都不敢相信,想了一瞬,雙眼發亮,展顏樂道:“就你能耐!我倒是看你能在墻上塗抹個什麽!”

秀月聽她猜到,也跟著笑。

片刻後婢女就端著一盆和了香料的稀泥進來,秀月起身將這殿中空蕩蕩的兩面墻幾番打量,終是選了正對門的北墻,擡腳前去......

衛桑入殿,方踩進門口,正見一纖細背影,紮著袖子踮著腳尖站在墻下塗抹泥土,烏發如雲鋪疊在肩背上,同那些端盆捧帕的婢女們輕聲笑語,他輕輕一怔,覆而彎唇。

衛美人本是斜坐著看著背後秀月抹塗,婢女子君低聲道:“衛大人進殿了。”衛美人便轉過臉來又正見衛桑擡首瞧著那背影淺笑怡然,她亦心思一動,抿唇笑著朝他招手喚道:“怎的,看的癡了不成?”

秀月聽得這清晰聲音,也轉著腦袋看向門口,衛桑正朝她淺淡一笑,“嗯”了一聲,秀月不知所以,也笑喚道:“衛大人來了!”又看了看墻壁上只完成一半的畫,歉意道:“煩勞衛大人久坐,待秀月將這香泥塗好。”

衛桑又“嗯”了一聲,側身坐在案幾前,瞧著那麗影塗抹墻壁,端過侍婢上來的茶,不疾不徐輕飲著。

衛美人眼珠一轉,擡手端著茶水抿了一口:“你年紀也不小了,何時回洛陽將婚事辦了?李家女兒也十六了,莫耽誤了人家。”

衛桑眉頭微蹙,平平道:“六個月前我回洛陽,去過李家,李伯父未明言退親結親之事,我雖有意求之,但見他確實無心又不願傷及顏面,也未多提,只是臨出門時,李家女兒言她已有意中人,我讓她不必等我了。”

衛美人細眉一挑,嗤笑衛桑一聲:“她真是這般說的?”衛桑微微瞇著眼角,活似懶貓,輕輕“嗯”一聲,目光卻落在墻上的泥上,對衛美人所說之事恍若毫不在意。

“放他娘的狗屁!明擺著是看著咱們家敗落了,瞧你不上!”衛美人不屑撇嘴,又因動了氣卡卡咳嗽起來,只抽著帕子連捂嘴角,衛桑忙伸手給她撫背順氣,又聽她喃罵道:“再不濟,咱們也是老貴族了,祖上跟著高祖打過江山,何時輪到他這小卒來瞧不上!”

衛桑勸慰道:“你莫急,他不守當年父輩盟約也由他去,尚不值得動氣。”

衛美人冷哼一聲,靠在他肩上,恨恨道:“若不是你出門游歷八年未歸,只怕想要同我衛家結親的女兒多得要踏破門檻!”衛桑聽她話裏倨傲好勝,又覺得好笑起來,忙順著她道:“是了,是了。”衛美人經他一番溫語勸慰,這才稍微舒心開來,卻道:“你多來阿姐這處,阿姐偏要給你找個貴女。”

衛桑扶著衛美人肩膀,只是低低一嘆:“此事不急,衛族之事亦不能急躁,我回來了,你......別怕。”衛美人聽見“別怕”二字,心下一黯,自己身體自己能不知道,卻面露強色,嘴硬道:“我怕什麽?我可什麽都不怕。”

她越發嘴硬,衛桑便將她環肩擁得更緊,無聲無息任由她逞強,目光轉動,方掃見那女子已經轉過身來背對墻面,面朝他們,雙手泥汙滿滿垂在身側,靜靜瞧著他們。

秀月一瞧見他看過來,就笑道:“看你二人情深,便不敢打擾。”這才吩咐身邊的侍婢去端盆水來。衛桑松開衛美人微微笑著,挑眉看著墻上美人起舞圖,擡著手指指著那圖:“掌中少芙蓉。”

芙蓉?秀月稍楞,才明白他是讓她再添,轉身要去添,伸手才發現身側婢女方才被她打發著端著泥出去了,她一聳肩,惋惜道:“沒泥了。”

衛美人一推衛桑,笑罵道:“可夠了!還為難起殿下來了!”又朝秀月招手道:“快過來,休要聽他胡說,他要是喜歡就讓他自己抹去!”一拍手,雙手合在下巴下,細細瞧著墻上那“美人”:“我可是喜歡得很。”

秀月也咳咳一笑,雙眸點點,點頭自豪道:“我也覺著甚好!”

洗手擦幹之後,秀月跪坐在案幾旁,接過一盞熱茶水,抿了一口,臉色肅然,拱手垂首道:“齊光之事,多謝衛大人。”擡起頭,衛桑正將目光落在她面龐上:“太子是儲君,衛桑是臣,臣者,忠君。”

秀月心頭砰一聲跳,衛桑是在表忠心?眼角緋紅一展,對衛桑舉盞笑道:“本該帶齊光前來,只是他今日被父皇喚住了,得此忠臣,秀月願替他同衛大人對飲,衛大人莫要嫌棄。”

她本是螓首蛾眉,溫柔爾雅相貌,偏那雙目此時又沈沈如平湖,又因她面頰因烘熱泛些緋色,眼角的緋紅竟讓人覺得迷惑,他忽然有些舍不得移開目光,只凝住一瞬又半笑舉起盞來同她對飲。

衛美人在一旁倒不說話,只笑眼瞧著她二人,心中卻做起了另一番打算。

落日垂在楚宮高闕檐角,像是倒掛在檐角的一盞大燈,秀月站在披香殿廊前,昂著下巴看著那盞“大燈”,這才開始,她和齊光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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