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營養液裏泛起氣泡，銀亮，大大小小成串湧出，在水面無聲破裂。

液體水位下降，直至放空，底下的平臺緩緩上升，托著上頭躺著的溫涼軀體。

倏然間，林雪原睜開眼睛，淡藍的液體從睫毛滾落，跌下。

薩婭珈趴在水箱的邊沿，眨了眨眼睛：“你醒啦。”

林雪原坐起身，身上一套米白色緊身連體服，像一層黏糊糊的蠶絲裹著，有些惡心。

周圍，原本聚集在這裏的技術人員都不見了，墻邊還殘留著血液，黑紅凝固。

見她張望，薩婭珈也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實驗室。

薩婭珈：“他們拿到你的數據，都去做實驗了，剩下的9個哥哥姐姐，不知道能活幾個。”

林雪原：“……”

是了，她現在已經跨過第三階段，完成意識轉移了。

現在她是……第一個擁有“絕對意識”的人、第一個突破了“人機壁壘”的人？

她擡頭打量這個實驗室裏的電子設備。

薩婭珈擡起手腕：“要試試嗎？調取我手環裏的資料？”

林雪原反而不著急了，她看著薩婭珈：“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幫林延賣命？”

薩婭珈笑了，眉眼彎彎：“我就是一個普通的牯埃人啊，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林雪原看著她的眼睛集中精神感應，薩婭珈的手環突然就爆掉了。

林雪原一怔，薩婭珈眨了眨眼睛。

薩婭珈只是個普通人類，不是3D人。而自己的意識感應力量，太強了。

林雪原轉頭望向旁邊的量子計算機。

意識感應到房間中無線的信號，開始匯流，她接觸到了實驗的數據，各個階段，所有樣本。

她甚至能隔空操縱儀器啟動、關閉，這些都只需要她起心動念。

她望向實驗室大門，門鎖感應而開。然而，外面卻有一層原始物理鎖，閘門柵欄緊閉，紋絲未動。

再往外，感應不到一絲一毫的電信號，完全被屏蔽了。

她出不去，這整個房間與外界，完全隔絕了！

怪不得林延敢放她在這裏，已經做了信號隔離措施。

她沈下心來，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她的腦袋裏，那枚會爆炸的芯片，就控制在林延手裏，她無法對自己的腦袋裏進行幹擾。

如果不能活著回去……她環顧四周，手在身側握緊。

之後，林雪原就住在這實驗室隔壁的小臥室裏。

薩婭珈同她一起被囚禁在此處，每日領來三餐，照顧她起居。

哥哥的房間就在隔壁。他們的母親仍然定時整理哥哥的房間。

只是，林雪原註意到，哥哥一直沒有回來。

他床上的被子，不過是從整齊攤開，重新疊放整齊。

“哥哥死掉了哦。”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薩婭珈忽然開口道，言罷，將一塊柚子塞入口中，鼓著腮幫子咀嚼。

林雪原勺子一顫，勺裏湯灑了。

她擡眼看著薩婭珈：“不是說已經拿到數據了嗎？”

她以為，不會那麽快。雖然她知道，這是遲早的。因為數據有問題。

薩婭珈：“但是還是失敗了。我是不懂，反正就是失敗了。”

薩婭珈是不懂的，她只知道林延臉色愈發難看。

此時林延就在隔壁實驗室，面前的餐食逐漸冰冷，他仍在想到底該如何處理數據。

原始數據終究不能直接利用。

林雪原跨過第三階段的數據的確提取完備，然而成也情緒，敗也情緒。

同胞殘殺的痛苦情緒的確吊起了電信號的強度，促使林雪原意識從3D身體回到本體。

可是情緒喚起所釋放的腦電波，也幹擾了電信號純度。

所有的電信號當中，有多少是意識原本信號，比例不清，最終導致獲得的數據區間過大，沒辦法精確化。

林延在做決定之前其實料到了，他根據林雪原的心理狀態，進行了數據的還原。

根據過往資料的記載，林雪原是個意志堅強、感情敏感的孩子，動不動就會哭就是最好的表征。

這樣的情況下，情緒信號勢必占大比重，再根據心理數據的智能計算，即可得出修正參數。

參數處理後，他用這最終得出的數據，在頭盔內設置好，交給了林雪原的哥哥。

這一天，所有的技術人員全都齊聚實驗室中央，這冰冷的實驗室一時間都顯得有些慷慨激昂。

林雪原跨越第三階段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歡呼過了，這一刻，更熱烈的掌聲已經準備好。

他們將迎來人機壁壘的徹底破解、永生技術的最終驗證。

林雪原的哥哥，作為第一個嘗試的意識體，他已經迫不及待要獲得永恒自由的意識。

他戴上頭盔，用他偏癱那一側的手，在外骨骼的輔助下，點選了“啟動”，完成授權。

頭盔亮起指示燈，程序啟動，頭盔中磁極共鳴連綴，成一個無形的電磁感應場，與他的大腦電信號急劇共振。

只眨眼的瞬息，指示燈熄滅，程序運作結束。

林雪原的哥哥，全身松懈下來，癱倒在椅子當中。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他的意識成功離開了身體。

直到他們查看，周圍的監控儀屏幕上，監視頭盔的屏幕，數據折線劇烈起伏；而監視頭盔之外信號的，一片空白，沒有任何電信號進出。

他的意識消失了。

就是純粹消失，不在他的身體裏，也不在任何其他地方。

直到有人看著林延面對監控空白的屏幕，拳頭攥緊，才終於確定，實驗失敗！

林延冷靜地調整了情緒參數，重新處理了林雪原的初始數據。

然後再次讓其他的實驗體進行測試。

而後，僅剩的9個實驗體，逐一嘗試，又盡數失敗。

只能說，人心是覆雜的，林延還不夠了解林雪原，參數的還原度有誤，不知是偏高了還是偏低了，怎麽都不對。

一眾研究員急得團團轉，一天到晚在林雪原所在的實驗室外面晃。

而林雪原已經完成了第三階段，她要意識轉移，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自然，無法重新提取初始數據。

就這樣僵持著，林雪原作為第一個成品，林延暫時還不能抹殺她；而同時，他們也無法從她身上獲得什麽有用的數據了。

林雪原跟薩婭珈成日相對，仿佛程序規律的機器人一樣，做著重覆簡單的日常活動。

她已經離開商夏22天了。她回到自己的身體也已經11天了。

實驗室裏永遠燈光明亮，她感受不到外面的天光，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日漸窒息的想念。

更讓人焦躁的是等待，等待林延再次回到她面前，帶她走出實驗室的那一刻。

他必定會來的，等的時間越長，她越有把握。

這說明，林延在不斷地實驗，不斷地失敗。

如果成功了，他早就來抹殺她了。

她能料到這一切，也多虧林延給了“情緒參數”這樣一個機會。

早在林雪原授權重啟“新雪紀元”的時候，她就知道了，情緒緊張，會影響大腦電信號。

那時商羲過來安慰她，她交代完最後的牽掛，放空了意識，將情緒徹底平息。

林延不會料到的，從她這裏得到的原始數據，不需要任何參數的修正，可以直接使用。

加了參數，就只能導致數據錯誤。

她曾經是個哭包，但現在不再是了。

被哥哥砍殺時，她當時的心境，理智，平和。

她只是想著，哥哥想要意識的徹底自由。

可是，這裏的每一個人，卻都身在牢籠，都雙目緊盯著“永生”，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

死去，意識的永久消亡，於他而言，也許是更好的解脫吧。

時間仍一天一天過去，更多的人體實驗，更多她的同齡人一天一天死去。

林雪原沒有辦法，她要等到所有的實驗體都死絕，等到林延走投無路，最終放棄處理數據。

等到林延走到她面前，給她權限。

誰讓他令她成為了這唯一的一個成品呢，純粹意識的世界裏，她擁有唯一的入場資格。

只是這等待的過程，比瀕死、比直接體驗死亡，更煎熬。

但她知道，她必須等。

薩婭珈偶爾會去外面，拿一些新鮮的食材，和換洗的衣料。

而林雪原最關註的，是她的新手環。

這裏的信號屏蔽，但是薩婭珈出去一趟，她的手環資料就能更新一次。

在薩婭珈不知情的情況下，林雪原已經眉目不動地，將她手環裏的資料翻了無數回。

任何與商夏有關的，她全都會拷貝回來，夜裏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地看。

一邊懸空手指，摸著屏幕上他的臉頰，一邊努力眨去眼裏的潮濕。

商夏過得並不好，所有的媒體一邊倒得譴責他。

發瘋維護一個3D機器人、導致“平行技術中心”炸毀；

在馳援弗萊翼集團的時候，又提前折返，致使弗萊翼戰隊從此一蹶不振；

還有做代理城主期間竟然沒發現牯埃薩婭戰隊的頭盔問題，導致牯埃薩婭也失去了戰鬥力……

只有身在戰場懂得局勢和技術的人，才知道，商夏已經將損失降到最低。

而媒體不懂技術，只看結果。他們不知道如果沒有商夏，結果會更糟糕一百倍。

近日商夏深居簡出，卻還要被罵是在逃避責任。

更讓林雪原磨穿後牙槽的，是那個冒她名諱的胡極，此時風頭不要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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