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看怎麽像，那是一個頭骨掃描動圖。

臥槽？！這是誰家腦袋的掃描圖嗎？這也太醜了吧？！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探測儀是以怎樣詭異清奇的角度掃到誰的腦袋的？

不對，重點是，這人的腦袋怎麽會跟蜃樓的機械資料匹配上？難道布薩城裏有蜃樓的人？！

腦中忽然閃過一種可能，林雪原嘎嘎嘎兀自笑了一陣。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連連搖頭，一把將探測器扔得遠遠的。

她點開手環，照了照周圍和頭頂，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再往上是茫茫的黑暗，手環光只能往上照三層。

而周圍，有一些墻壁，卻是不規則的弧形。一段一段的。

有些墻壁開裂了，一部分些甚至不是垂直的，而是傾斜到了其他樓層去，墻上有臺階還帶著扶手。

這是一個立體構架的迷宮，最覆雜的那種。再周圍張望了一圈，她不敢走遠。

覺得自己總算冷靜一點，她去撿起探測器，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看。

抱著死就死吧的覺悟，她舉起探測器，對著自己的腦袋掃了一下。

紅燈亮起。恭喜，頭等獎。

“啪”的一聲，林雪將探測器摔了。

她總算明白，為什麽薩彼得那麽憤怒了，扯淡得離譜。

商夏什麽時候來接她？她忽然一刻都等不了了。

在周圍轉了一大圈，沿途做了標記，到底不敢走遠，還是回到原點。

無事可做，她窩回密閉艙裏，卻害怕思考。林延腦袋爆出電火的一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現。

她翻了翻密閉艙，給自己找點事做。找來找去翻出一個醫療箱。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之前被人抓來拽去，手指和腕骨有些破皮。

她一邊給自己貼塗消炎貼，一邊手抖，視線模糊不清，眼淚撲簌而下。

她是人啊，什麽時候真變成3D機器人了？怎麽不跟她打個招呼說一聲？

所以之前商夏他們一直不相信她是真人？她曾幾度昏睡，他們檢查過她的腦袋？

是林延、穆毅達他們將她做出來的吧？林延自己就是3D人。現在的機器已經智能到這種程度了嗎？

看上去完全與真人無異，那些科幻電影裏出現自主意識的機器人，原來已經存在了嗎？太扯了！

如果真是這樣，她的記憶是哪裏來的？如果她是機器的話，從小到大的記憶是計算機編造的嗎？

她真的有一個哥哥嗎？是另外一臺同批次機器人？

她真的從小就認識商夏嗎？還是千百個以他為對象編造的人工智能故事之一？

他們這麽大費周章到底想做什麽？

突破人機壁壘……這個從耳提面命的口號在腦海閃現，忽然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這一直是主流科學界研究的方向，生命3.0狀態，意識類比作軟件，身體則是硬件，意識可以自由升級，身體可以隨意更換。

可是，真要到這一天，人和機器不再有界限，她真的能算一個人類嗎？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她還沒理出什麽頭緒，忽然聽到上方金屬臂摩擦的聲音。

這聲音如同闃靜之中草葉交錯，再熟悉不過，前兩天她還被上萬這些東西追殺。

蜘蛛形機器人，從地縫的裂隙裏成批地爬進來，逐層尋覓。

林雪原背上醫療箱，拿上一塊掉落的鋼板姑且做武器，終於逃離原地。

商夏還沒來，她不能出事。

她試圖感應周圍，蜘蛛形機器人比較容易辨認，它們有著完全一模一樣的收發信號裝置，正在上方各層飛速移動著，數量足有近千。

就在林雪試圖感應出，哪裏機器人比較少的時候，一陣強光讓她倏然睜開眼睛。

北冕迷宮的深處，有一處強烈的電信號源頭。

它正遠程處理著成千上萬的信號接收器傳來的信息，如同一個覆雜精密的機械大腦！

不管那是什麽，林雪原都決定去一探究竟。

外面蜘蛛形機器人仍然在密布搜尋，林雪原一刻不停地往自己感應到的方向跑。

可是身在迷宮，時常遇到拐彎和岔道，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一刻不停地喘氣，仿佛永遠找不到出口。

忽然一場巨震，伴隨著驚天巨響，林雪原被震得撲倒在地，上方磚石砸落，她抱頭躲在墻角。

樓層出現巨大裂縫，林雪原感到那從那裂縫能感應到電信號無比強烈，立即一腳深一腳淺往裂縫裏爬去。

前方有光，林雪原艱難地爬過墻縫，眼前豁然開朗。

這裏有一個巨大的空間，像是這個地下宮殿被掏空了核心部分，建造成巨大的機房。

上方冷光下澈，一片通明，成排的服務器和量子計算機，還有鍋狀信號增幅、收發裝置。

沒有人。只有機器在規律運轉。

她屏住呼吸跨出墻縫，沿著墻面跳到地上，轉過一排服務器的時候，忽然又是一場巨震。

一側的墻體被完全轟塌，碎石從外頭崩塌進來，一下子推到掩埋了成片的金屬架。

手環提示，局域網接通，林雪原這才發現，之前被屏蔽了信號，錯過了六個商夏發來的通訊申請。

而此時局域網信號剛連上，商夏就發來了通訊：“找個墻角蹲好。”

根據定位信息，商夏就在附近。

他此時一身狩獵鎧，右手正舉起鐳光盾。盾牌從藍轉白，再深白變暗直至深黑。

看著這眼熟的大黑盾，林雪原立即明白了商夏的舉動。

方才是他在炸墻，他要摧毀這裏！

林雪原跑向墻邊。機房這裏的大動靜終於招來蜘蛛形機器人。

來時的墻縫狹小，機器人的長腿全都卡在裏面，林雪原看著墻縫裏掙紮的機器人，忍不住略略略。

最前面的一只突然收腿往前一擠，從墻縫爆出，八腳砰地落地。

林雪原：“……”

幾乎是同時，她不知道觸發了什麽，鋼皮地板忽然移動。

林雪原撲摔在地，就看到地底下如同詐屍一般，冒出一個穿著外骨骼的人。

他坐起，爬出來，手臂轉化成長刀，朝她猛躥過來。

蜘蛛機器人、面前詐屍的外骨骼戰士，林雪原面對兩邊夾擊，一頭紮向旁邊的金屬架。

外骨骼戰士長刀揮來，林雪原腦袋頂著個大鍋般的信號增幅器，發動意識感應！

蜘蛛人一機械腳杵過來，林雪原被撞得摔了個結實，痛得蜷縮，仍死死抱著增幅器。

外骨骼戰士頭盔崩解，蜘蛛人原地卡殼。

可是還沒等她上前踹上兩腳洩憤，它們緩緩轉動肢體，又開始恢覆行動力。

林雪原欲哭無淚，沿著金屬架往成排的增幅器架子跑。

大黑盾在機房上空凝結到極致，猛然爆炸。光源連環爆裂，劇烈的沖擊使得架子成排倒塌。

林雪原頂著鍋如同在夜色中瞎跑，於山體滑坡之處躲避洪流，每一步都轉瞬傾覆。

就在一個拐角她撞上另一個外骨骼戰士，手中利刃高高擡起，迎面劈下！

金屬聲鏗鏘震響，一身狩獵鎧出現在眼前，擡手架住那利刃。

是商夏！

商夏將林雪護在身側，右手一擋一收，直接將那人的利刃捅進了它自己的脖頸。

昏暗中，更多的外骨骼戰士圍過來，各個手中刀刃閃著電磁寒光。

商夏接下其中一人利刃，轉而去架另外兩刀，轉瞬間將幾個外骨骼戰士全數擊倒！

正奇怪商夏為什麽不使用他的大光劍，林雪原忽然註意到，商夏的狩獵鎧上，原本冰藍紋路不再。

這是沒能源了！

炸穿這裏的防禦墻，再炸掉這裏的設備，縱使再多的能源也該耗盡了。

林雪原摸索著爬向地上倒著的增幅器架子。

等在黑暗中的蜘蛛人，舉起機械臂，朝著她無聲劈落。

感應到上方急劇迫近的微小電信號，這一刻林雪原是懵的，再反應過來，已經被商夏灌力推開。

而他自己，身形僵硬，架住兩條機械臂的同時，被另外的一條機械臂貫穿腹部。

這一瞬，林雪原什麽都聽不到、看不到，一片空茫中爆發出無聲嘶喊，仿佛穿透另外一個次元。

方圓百米電磁感應場轟然彈開，空氣蜂鳴擾動，時間仿佛遲滯，所有的聲音都漫長得不可分辨。

地上十餘臺增幅器連鎖，功率飆到極限，過載，連環爆裂。

感應的電信號在一瞬之間指數級放大，這力量震透地層和時光，鳴嘯之中擊穿雲層，射向無垠宇宙。

北冕宮殿中，最後的光源也悉數滅盡，所有的電子設備全都無聲毀去，周遭陷入死寂一般的黑暗。

林雪原喘息撲地，意識渙散，口中喃喃喊著，商夏，商夏……

商夏從這無聲的震撼中倏然回神。他擡手查看了一下手環，不出所料，壞了。

他嘆氣，掙紮著爬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在這。”

林雪原握著他的手：“商夏……”眼淚就直接淌進他的手心裏。

商夏掀開頭盔，笑了：“你怎麽這麽厲害？”

林雪原頓時眼淚就洶湧而出，身體已經到達極限，腦袋一陣陣暈眩。

可是她不允許自己睡著，她拼命爬起來，必須處理商夏的傷口。

黑暗摸索之中，商夏感到她手都在發抖，問她怎麽不關閉情緒開關。

林雪原哭道：“我又不是……”又不是機器人？可是她分明就是啊。

可就算是，她也不知道開關在哪裏。

商夏握住她冰冷的手，吻了吻她的手心，輕聲道：“自己先出去，然後找人來救我。”

林雪原猛搖頭。

“聽話。”商夏的聲音微弱下去，“你要保持發出聲音，沿著紅線，就可以找到出路。”

林雪原翻騰背在身邊的醫療箱，可是根本看不到手裏拿的是什麽藥。

她將商夏側放，咬牙再次發動意識感應，將穿透他腹側的機械臂分解、拆出。

手中沾染黏糊糊的液體，她不敢想，兩手打顫如同篩糠，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自身的虛弱。

猶豫片刻，她做出決斷，放在醫療箱裏的無非是止血、止痛、強心之類，全都用一遍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

就這樣，赤腳醫生林雪原上線，朝著商夏腹部，什麽藥都往上糊，最後最大號的傷口封貼兩頭貼好。

完成這一切，她滿身冷汗浸透了衣服。

而商夏，已經昏迷。

她去探商夏鼻息，微弱但好歹還在。這次她多麽希望，他也是逗她的，這又是一次令人抓狂的演習。

可惜不是。她深呼吸忍下眼淚，湊過去親了親商夏的嘴角。

而後她睜開眼睛，擡頭望向無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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